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第 12 章 暗香浮动, ...
-
穆浔带她看的是匹极漂亮的马。
体型强健,又不失灵巧,通身肌骨流畅,雪白的毛发光滑如绸缎。
眼瞳黑润明亮,分外灵秀。
仿佛能通人性。
就算是奚盈这样对相马一无所知的人,也能看出来,绝非凡品。
按理说,不该收这样贵重的东西。
但她一眼就看中了。
在它主动贴上来时,没忍住,捋着丝滑的毛发,向穆浔道:“当真要把它送我?”
她眼睛亮晶晶的,心思都写在脸上。
穆浔道:“既已说了是赔礼,公主不必担忧我要以此讹你什么。”
他说话一贯如此。
奚盈得了便宜,便没计较,含笑应了下来。
她同白马熟悉片刻,在穆浔的催促下,踩上马镫,不甚熟练地跨上马背。
穆浔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,示意她跟上。
奚盈嘴上应了声“好”,但却并没照办。
城中行人往来,道路两侧还有摆摊的商贩,她对自己的骑术有数,唯恐伤了谁,故而只轻夹马腹,溜溜达达行过。
穆浔没有这样的忌讳。
他到襄邑那日,携侍卫策马入城,一路只有旁人匆忙避让的份,断没有叫他停下来的道理。
即便真有死伤,也没谁敢追究。
城中百姓对那日的阵仗记忆犹新,远远见着那匹高大的黑马,便已经互相招呼着避开,让出大路。
但他并没同那日般疾驰而过。
穆浔手上缠了圈缰绳,回过头,看向身后慢行的奚盈,眼角眉梢写着不耐。
“不要催我,”奚盈抢在他开口之前抬起手,煞有介事道,“前回留的伤还没痊愈,若再来一回,就要伤上加伤了。”
穆浔皱眉。
奚盈立时攥紧缰绳,防备穆浔翻脸,如先前那般故意惊她的马。
警惕得犹如炸毛的猫。
穆浔看在眼中,“啧”了声,虽仍旧不耐,但竟当真没再催促,只放慢马速等她跟上。
两人几乎是并辔而行,一路上,不知多少视线落在身上。
穆浔对此习以为常,奚盈却有些不自在,等出了城门,才算松了口气。
她不必再为避让行人担忧,驱马从平坦的官道上跑过,不知不觉中,被穆浔带得越来越快。
乘奔御风。
周遭风景转瞬即逝,抛至身后。
耳边风声猎猎,天际流云四散。
缠绕她的噩梦烟消云散。
她不再为此而恐惧,有那么一瞬,只觉天下之大,无处不可去。
等到终于停下来时,奚盈素来苍白的脸颊仿佛扑了层胭脂,又像是雨后开得正好的海棠,清丽动人。
“我有些理解你了。”她偏过头,看向穆浔。
穆浔看起来与平时并无分别,脸不红气不喘,呼吸如常。只是在听到她这句话时,怔了下:“什么?”
“有些明白你为何喜欢疾驰跑马,”奚盈抚过心口,触及自己依旧急促的心跳,坦诚道,“的确痛快。”
穆浔眼中浮现笑意,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,却听她话锋一转,又额外补了句,“但在城中跑马总是不好。”
谁都知道不妥。
但太后纵着他,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旁人自然不敢多言。
也就奚盈一本正经说这话。
穆浔嗤笑了声:“公主心善。”
奚盈坦然受了这句阴阳,眉眼一弯:“谬赞。”
她信马由缰,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些闲话,环顾四周。
远处是一大片山林,草木葱茏。
奚盈抬手遮着日光,眯了眯眼,依稀瞥见林间人影憧憧。再凝神听,仿佛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。
她眼皮跳了下。
前回出城时被山匪围困的记忆霎时涌现,她下意识扯了扯穆浔的衣袖:“林中是什么人?”
穆浔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:“山匪?”
“快走……”奚盈正要调转马头,却被穆浔攥着小臂,留了下来。
奚盈不知他又发什么疯,只得道:“你这回出来又没带随从,留在这里,还能以寡敌众不成?”
见她当真着急,穆浔才悠悠道:“公主前回险些折在匪贼手中,若到如今,还能容他们在陈郡横行,裴检未免太过无能。”
说话间,林间那队人马现身。
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两裆铠,一看便知是军士,手执长矛、长刀,押解着几十人,往襄邑去。
不是山匪,是剿匪。
裴检仿佛是提过一句,会料理此事。
奚盈意识到自己杯弓蛇影,回过味,立时甩开穆浔的手: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看出来她害怕什么,还要故意叫她误解。
仿佛看她着急是什么有趣的事。
死性不改。
穆浔没认,但事情明晃晃摆在这里,她又不傻,又岂有不明白的道理。
回去的一路上,奚盈都没再说过话,看天看地,看路边风景,就是不肯多看他一眼。
将不高兴明晃晃摆在了脸上。
穆浔从没哄过哪个女郎,何况他本就不是能做小伏低的性情,更不可能认错。就这么不尴不尬地,僵持了一路。
进城后,奚盈头也不回,抬手敷衍地摆了摆,便算是作别。
哪知跑出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哨声。
原本温顺听话的白玉骢忽而停了下来,彳亍着,像是不知究竟该听谁的命令才好。
了解穆浔的都知道,他精于驯马。
奚盈虽不了解,但也知道是他作怪,回过头,没好气道:“送出去的马,难不成还想要回去?”
“有热闹的去处。”
穆浔神色稍显不自在,顿了顿,才又道,“你应当会喜欢。”
-
琴楼上。
陈季阳正回报近日剿匪事宜,听到哨声时,愣了下。
他向窗外看去,瞥见意料之中的身影,倒不算意外,但在认出穆浔身侧另一人是谁时,却不由错愕:
“公主怎会在此?”
说着,看向琴案后的裴检。
裴检正在为一架才修缮好的古琴调音。
他听到哨声,知道是穆浔从此处过,原没在意。是在听到陈季阳这句惊问后,才抬起眼,向长街看去。
本该在照乐寺抄经的奚盈出现这里。
与穆浔一道。
她应是才从城外跑马归来,风尘仆仆,发上簪着的珠花颤颤巍巍,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。
不知因何缘故,模样看起来不大高兴。
拧着眉,瞪了穆浔一眼。
放眼洛城,没哪个女郎敢同穆浔发脾气,但他竟也没恼,驱马跟上,说着些什么。
两人并辔,逐渐远去。
陈季阳看得愈发困惑,想问裴检,但觑着他的神色,不由改口道:“许是有什么隐情……”
“我将她安置在照乐寺。”
裴检抚过琴弦,“若非她自己点头,便是穆浔,也不能逼迫。”
陈季阳原本还想打圆场,听此,只得道:“是。”
此事他是知道的。
照乐寺从前并无女眷借住的先例,今回能成,是住持看在裴检的面上,破例应下的。
眼前这张琴,也是道安大师偶然得的前朝旧物,曾在战乱中损毁大半,一直未能寻到合适的工匠修缮。
裴检为还人情,主动接下此事。
这几日,除却处理政务,裴检所有闲暇都耗在这张琴上,不可谓不费心。
陈季阳设身处地想了想,公主此举实在不妥,一时欲言又止。
裴检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口舌,他抬手覆上琴弦,颤动的余音戛然而止:“既如此,那就由她去吧。”
他给了奚盈选择的余地。
她要同谁往来,无论如何,都是她自己的因果。
陈季阳也不好为此再说什么,翻过一页公文,续上方才的正事。
陈郡匪贼猖獗,有连年征战的缘故,也有裴旭不肯费心治理,放任自流的影响。陈季阳曾劝过,也曾为此写过策论,但都无济于事。
直到如今,裴检来收拾这烂摊子。
倒是又派上些用场。
裴检一心二用,与他议事的功夫,也调好了琴音。
待到暮色四合,陈季阳回府衙,他携着琴,往照乐寺去见道安大师。
被留下喝茶。
“为着此琴,我前后寻了不知多少工匠,但谁也没敢应承,耽搁至今。”道安大师抚过修缮妥当的古琴,老怀甚慰,同他玩笑道,“你这几日,恐怕没少操劳。”
裴检笑道:“无妨。”
浴佛节将至。
届时会有水陆法会,施粥、讲经,算得上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,寺中已经逐渐布置起来。
道安大师身为住持,自然也有许多庶务要处理。
裴检便没久留,饮过茶,起身告辞。
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,寺中各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裴检对寺中路径颇为熟悉,便没叫人挑灯相送,哪知穿过月门,竟迎面撞上一人。
身量未及他肩头。
似是撞疼了,眉眼皱起,扶着额,倒抽了口凉气。
暗香浮动,依稀夹杂着淡淡的酒气。
“你,”她抬起头,认出他后,声音便仿佛有些发飘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裴检言简意赅道:“送还物件。”
他没问她去了何处,也不欲多留,侧身避让过,便要离开。
只是才走出一步,就被拦下。
裴检垂眼,瞥见被扯住的衣袖一角,与那只苍白而纤细的手。
“公主何意?”
夜色中看不清神情,但声音有些冷。
奚盈想了想,闷声道:“……我有些头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