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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新年 ...

  •   约沙地带东岸有条河,河流自北向南流淌,海拔低,流经平原和裂谷,最终注入死海。这条河被赋予着宗教意义,生命,传承,沿着涓涓河水延续。
      其中一条分支流过约沙河谷,在河流中游,距离河谷一公里开外,一幢破旧的学校被用作临时急救处。
      救助站背面有一个用铁栏围起的沙场,每天,游先礼做完急救,会到沙场边休息,放空大脑,看几个孩童在这个沙地上踢球。
      傍晚时分,太阳从沙丘顶端慢慢落下,沉入浑浊的河水里。整个日落的过程持续大约二十分钟,这也是他一天当中最放松的半小时。
      游先礼已在这里进行了两个月的无国界救助工作。
      这是一场迁徙式的救援行动,为避免枪击、空袭,志愿组织会评判安全性而搬迁救助点。土地上的人们被迫选择一种流离失所的生活方式。
      也因如此,救助站不能开展正常的救治工作,所有伤员病患集中到一起,没有空间分区治疗。联合建立的多所医院被轰炸成废墟,设备器械完全瘫痪。
      急诊接到的病例近七成是外伤病人,由于爆炸和枪击频发,处理枪创成了这里急诊医生必修的功课。
      由于环境污染和冲突战乱,当地人多数罹患呼吸道感染、营养不良和皮肤病。即使是小病在这里也不具备痊愈的条件。
      这里拥有着最恶劣的医疗环境,治疗只是最基础的一步,康复才是最大的难关。数不清的伤者术后出现感染,创口恶化,甚至因此死亡。
      不救会死,救了也会死。游先礼行医数十年,很少在开刀时犹豫。他奉行快刀斩乱麻的原则,对待病瘤绝不拖泥带水,但到了这边也不得不考虑保守治疗。
      若不能保证一个生命免于死亡,便唯有尽量使它延长一些──这是他从前在仁星工作时不能认可的道理,成了他在此地继续行医的意义。

      下午,游先礼接诊完最后一个患者,拿着一包压缩饼干到沙场边休息。
      沙场里有四五个男孩光着脚踢足球,他们矮小干瘦,皮肤黝黑,才十岁大的年龄便已剩一副骨架子。营养不良是这里最普遍的健康问题。
      正值日落,这会儿的天空像一片金色的银河。沙丘、河流、石头、残垣断壁,全被镀上闪烁的光斑,温暖如春,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和的时刻。
      游先礼看了一会儿,掏出信号很差的手机,调开摄像头,将日落的过程记录了下来。
      画面中,踢球的男孩里有一个跑步姿势怪异的,凭借瘦小的身材钻入人群抢球,歪歪扭扭地带球射门。他是先天性的下肢畸形,髋关节发育不良导致他左右腿不等长,走路摇摆不定。
      他见到游先礼,兴奋地叫上其他朋友过去打招呼。
      游先礼与他算是不打不相识,他虽是跛子,手脚却敏捷,第一次被领去救助站体检时,顺手牵羊偷走了游先礼放在口袋的面包。
      小偷不可原谅,但营养不良的小偷,游先礼选择睁眼瞎。不要祈求人在极限的环境下保持真善美,人又不靠香火蜡烛维持生命。
      踢球的男孩们围着游先礼,齐刷刷看着他手中那包压缩饼干,蠢蠢欲动,游先礼干脆把饼干让给他们。
      几人的手脏兮兮,吃完饼干后还要舔一舔手指上的饼干碎,看得游先礼忍不住皱眉,再次提醒他们注意个人卫生,不然医院见。
      男孩们哄然大笑,跑回沙场踢球。太阳渐渐落到河谷上空,和踢飞的足球重叠到一起。
      这里有战乱、死亡、废墟,也有灵动的生命,每天东升西落的太阳。游先礼看着沙场上来来回回跑步的身影,想到几千公里外的一个人,这个时间点是国内的凌晨,睡了吗,睡得好吗?
      在游先礼看来,游霜进入了人生的多敏期,他的腿受了伤,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投入回自小就喜欢并擅长的领域中,被迫走出舒适区成长。
      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人生,游先礼暂时不会出手干预,他想游霜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探索到更多可能性。除开游泳,他可以在别的领域做出成绩,一棵树苗要长成苍天大树,依赖的是自己的根须,旁人的帮助不过扬汤止沸,他的自信应由他自己重新建立,才会越走越远。在他实在支撑不下去时,游先礼会在任何时候帮他兜底。
      可昨天看到游霜他妈发的一张朋友圈照片,是游霜为新年写春晖的侧脸,瘦得棱角分明,让游先礼心情复杂。
      或许他们把这个小孩突然逼得太紧,没有时间喘息了,像在拼命抽拔他的根,想他长得更迅速,但把他的精神头也一并消耗了。
      游先礼计划回去之后先不复职,空出半年时间带游霜放假,睡觉,旅行,游泳,晒太阳。
      挑选一个安静的小镇或小岛,隔绝电话和短信,三餐的营养搭配由他来定,不外出的时候在家看书、下棋。
      每天十一点前睡觉保持充足睡眠。单数周做四天,双数周做三天,每次控制在两小时内。
      大方向定好后,游先礼很自然地捋顺每一天的安排:假设十一点前要睡觉,十点半就要上床关灯。如果这一天是□□日,那么八点就得洗澡,七点前要吃完饭,也就是说,五点半左右他得开始准备晚饭。下午三点要陪游霜游泳,游一个半小时,剩半小时准备食材,所以最好把每一周的食谱提前列好。
      足球被踢到半空,飞跃了大半个沙场。
      游先礼看着它滑行的轨迹,开始思索刨除游霜不吃的食物之后,在欧洲还能靠什么摄入营养──轰!
      四周突然爆发一阵巨响。
      那枚足球刚落地,又被冲击力震到半空,在沙地上一路弹跳,尘土纷扬。空气中弥漫着污浊的粉尘,像黑洞爆炸释出的微波粒子。
      很快地,警报声响起。
      尖叫、嚎啕,刺痛耳膜。游先礼捂住口鼻,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男孩们朝他跑来,他指引他们靠墙趴下,这坍塌了一角的房屋成了空袭到来时唯一的庇护所。
      游先礼趴伏在地上点数,一,二,三,四……少一个人!
      他望向沙场,只见那个跛脚男孩抱着足球在地上匍匐前进,他瘦小得像一只蚂蚁,随便一颗子弹足以将他击碎。在他身后,密集的沙坑连环炸起,天空被烟雾染得猩红,子弹从空中坠落,血雨腥风。
      游先礼陷入短暂的耳鸣,他吞咽着口水,口中有泥沙的腥味,他深呼吸,在紧密的枪声中找到一瞬间的停顿,然后弓身迅速滑到小男孩身边,手臂夹住他的腰将他拾起,往回奔跑。
      在枪声再次响起的那一瞬,他抱着男孩翻滚到断壁角落,枪林弹雨在墙上留下蜂巢似的密孔。
      游先礼闭起眼在心里倒数,今天是12月最后一天,这个城市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迎接新年──没有烟花,没有礼赞,只有硝烟与炮火,人们没有一刻不活在恐惧里,从出生到死去。

      因为突然发生的空袭,救助站所有医护值夜处理遇袭的伤患,先给皮外伤做简单的清创包扎,伤势严重的需要转至镇上医院治疗。但这里交通不便,每天只往医院走两班车,早上和下午各一趟,今晚受重伤患者恐怕等不到下一班车到来。
      游先礼被带到一个帐篷里,两三个医护围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伤患,一筹莫展。
      “我们应该怎么做,医生?”一个护士问他。
      游先礼靠近担架,闻到一阵恶臭味。
      这位重伤患者小腿中弹,脸色如同死灰,纵使伤口受过清创,但附近的皮肤呈现黑紫色,冒出一片暗红色的水疱。
      游先礼心中一沉,伸手按压他的腿部,神情愈发凝重。
      是气性坏疽。伤口受严重感染,细菌进入人体后分泌毒素,如果进到血液,溶解红细胞,有引发休克和器官衰竭的风险。而细菌分解肌肉时产生的大量气体会在筋膜内形成压力,压迫周围血管导致肌肉组织进一步坏死。
      选择不多,要么截肢,要么死;
      但细菌可能已经进入血液,要有心理准备,截肢也不一定能活下去。
      游先礼毫无保留地向护士传达了诊断意见,护士翻译给伤者听,游先礼观察他的表情。
      那个可怜的男人吓得嘴唇发抖,胸腔剧烈起伏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是绝望地看着护士的脸流眼泪。
      最终,男人用嘴型说了一句话,然后闭上双眼。
      护士转身对游先礼说:医生,他同意手术,我到手术室做准备。
      男人躺在担架上,被抬进那个临时搭建的,像坟墓的手术室。
      游先礼想说什么,可在死亡面前,安慰没有任何用处,煽情则可能错过黄金治疗时机。
      他在这里的选择同样不多,要么救人,要么违背良心。

      从手术室出来已接近日出,天空蒙上浅浅的光晕。游先礼和轮班的医生对接好手术的病人,回宿舍休息。
      住宿是志愿组织提供的,环境稍好一些,有微弱的网络信号。游先礼点开未读消息,涂乐习惯事无巨细给他汇报科室情况。
      【老大,你在那边还好吗?】
      他依然喜欢自问自答:【我很好,科室也一切正常。】
      游先礼扯了扯嘴角,往下滑。
      【你放心,小游也很好。】
      讲得神神秘秘,或者他知道了什么,特别提起游霜。
      涂乐发来了一张对游霜的抓拍。
      画面中,游霜和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在医院走廊说话。他望着对方,笑不露齿,认真听对方讲话,一副成熟稳重的做派。
      游先礼不太相信游霜会在最讨厌的地方谈他觉得最无聊的商务,居然这么认真。
      他双指放大照片,放大到尽头,发现游霜眼神的焦点落在男人发梢上。
      他果然在走神。
      游先礼生出一丝抓住他把柄的愉悦。
      他关了手机,闭眼睡觉,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无休让他很快入睡,梦里却不安稳。
      梦到爆炸,满地的弹片,沙丘上站着一只巨型的乌鸦,鸟喙叼着人骨。被手术刀割开的小腿,流血的疤痕。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人,他对游先礼说:叔叔,我不要截肢,我宁愿去死。
      游先礼从梦中惊醒。
      呼叫机在哔哔哔地响。
      信号断断续续,大意是昨晚由于外军突然遇袭,受伤的人特别多,医护不够,需要调配五名成员前往前线救治伤患。
      游先礼来到救助站门口,正好赶上人员调度。
      出于安全的考虑,主动报名到前线的人不多,他们从异国他乡而来,想做的不过是救人,谁都不想送命。
      一个本地医生率先报名,他是在这出生的人,理应第一个站出来救治同胞,他愿意到前线去。他匆匆收拾了急救包,坐到转运的卡车里,另有一名护士也跟着过去。
      “还有人吗?”司机在驾驶座里喊。
      游先礼转身进入搭棚,把药箱、急救包、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塞进包里,挎上背包往卡车走去,被同行的普外科同事冯一天拦住:“主任,很危险。”
      游先礼望住他笑了笑:“放心,我立好了公证遗嘱。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
      “你没写好,你待在这,注意安全。”游先礼拍了拍冯一天的肩。
      待他走到卡车旁,发现仁星急诊科来的小张也在车上,愁眉苦脸地说:“老师,我没立遗嘱,怎么办。”
      “那就下车。”游先礼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旁。
      小张摇头,“我想去。”
      “保佑自己死不了吧。”
      卡车在崎岖不平的石路上穿行,小张被颠得想吐,揉着肚子说:“老师,你结婚没有,有孩子没有?”
      游先礼望着车窗,“没有。”
      小张随口一问:“那你来这里,有没有牵挂的人。”
      游先礼沉默。
      小张见他不答,小心翼翼地打量游先礼的表情,“老师,你害怕吗?”
      车窗外是残败的城市,像被河水冲击浸泡之后,显露出干涸的死相。
      满目疮痍。黄泉路上至少还有缭绕的仙境呢?
      过了良久,他才听到游先礼简短的回答──“有。怕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4章 新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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