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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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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刃刺入雾气的触感像是切开一层又一层的丝绸。
然后世界碎了。
不是比喻。石室的墙壁、穹顶、井沿、苏枕河的身影——所有一切都像被重击的镜子般龟裂,裂纹处迸射出刺目的白光。容静栖在崩塌中坠落,但不是落向实处,而是坠入一片混沌的色彩与声响漩涡。她看见无数碎片从身边掠过:钟楼的铜钟、下水道的漩涡、观测塔的黄昏光球,还有柳期云在不同场景下的面容——专注的、带笑的、苍白的、透明的。
这些碎片旋转着,重组着,试图拼凑出新的场景。她听见苏枕河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,带着压抑的怒火与……惊愕?
“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声音被撕裂。一片锋利的记忆碎片擦过容静栖的脸颊,留下灼热的痛感。那是她自己的记忆:三岁时被带上圣坛,掌心烙下第一道圣痕的剧痛;十二岁第一次失控,圣光烧穿训练场墙壁后,老主教那双悲悯而疲惫的眼睛;昨夜柳期云消失在时空裂隙前,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、近乎脆弱的弧度。
最后那片记忆碎片格外明亮。它悬停在她面前,像一扇小窗,窗内是真实的、此刻正在发生的画面:
水下溶洞里,柳期云根本没有触碰任何晶体。
她蹲在溶洞边缘,右手按着地面,左手悬空绘制着某个复杂的立体符文。她面前悬浮着三件器物:星象仪驱动轮、一块棱柱晶体、还有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镜。三者之间由银色的光线连接,形成稳定的三角。溶洞墙壁上的暗紫色纹路没有向她蔓延,反而在退缩,像是惧怕那些银色光线。
而在柳期云身后,站着另一个人。
杜若蘅。
执法队长脱去了银灰轻甲,换上一身便于潜水的黑色胶质服,长发束成紧绷的高马尾。她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弓,弓身弯曲如新月,没有弦,但弓臂两端各镶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。箭已搭上——不,那不是箭,是一道凝固的、冰锥般的光矢,箭头正对着柳期云的后心。
但杜若蘅没有发射。她在等待什么,侧耳倾听的姿态,仿佛在接收无声的指令。
容静栖想喊,声音淹没在混沌里。记忆碎片开始黯淡,新的碎片涌来:码头仓库的地下石室正在崩塌,真实的苏枕河站在井边,他的脸一半是年轻光滑,一半是苍老枯槁,像是两个不同时间段的他强行拼接在一起。他盯着井中逐渐消散的雾气,双手结出一个扭曲的印——
混沌骤然收缩。
容静栖重重摔在实地上。
她咳出带着血沫的浊气,撑起身体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处天然岩洞,洞壁爬满发光的苔藓,空气潮湿冰冷,远处传来持续的水滴声。不是码头区,也不是学院地下。她左手边的地面上,插着那把短刃——刀身三分之一没入岩缝,刃口附着的雾气残渣正在嘶嘶蒸发。
“欢迎来到‘裂隙之间’。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。容静栖抬头,看见柳期云坐在一根倒悬的钟乳石上,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。她已经换掉了水下那身装束,现在穿着深灰色的旅行者斗篷,兜帽摘下,黑发有些潮湿,几缕贴在额角。她手里抛玩着那枚青铜镜,镜子每次翻转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岩洞景象——有些是此刻的真实,有些却是其他地方的片段:图书馆书架间、暴雨中的屋顶、烛光摇曳的密室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容静栖起身,身体各处传来剧痛,圣痕纹路已经蔓延至胸口正中央,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灼烧感。
“时空裂隙的夹层。安全屋之一。”柳期云跳下来,落地无声,“苏枕河那口井是个精妙的陷阱,连通着三个节点的监控网络和一个小型幻象生成器。你如果真按引导阵,现在要么成了他的遥控傀儡,要么已经被抽干圣力成了人干。”
“你早知道。”
“我猜到。”柳期云走到她面前,递过一个小皮袋,“喝掉。能暂时稳定圣痕。”
皮袋里是冰凉的银色液体,入口有金属和薄荷混合的怪味。液体流入喉咙后,胸口的灼痛果然开始缓解,纹路蔓延速度停滞了。
“杜若蘅怎么回事?”容静栖抹去嘴角残液。
“她?一个可怜的双面间谍。”柳期云靠坐在岩壁上,把玩着青铜镜,“为教会监视古神信徒,为古神信徒监视教会,还为自己某个私人目的监视所有人。她在溶洞里用那把‘静默之弦’指着我,是因为苏枕河通过井的监控网给她下了命令——如果我试图破坏共鸣器,就射杀我。”
“但她没动手。”
“因为我在进入溶洞前,在她水壶里加了点料。”柳期云笑了笑,“微量时空紊乱药剂,会让她的时间感比现实慢三十秒。她以为自己还在等待指令,其实我已经完成布置离开现场了。现在她大概刚射出那一箭,发现目标早就消失,正气得跳脚吧。”
容静栖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岩洞深处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活物,是光影的流淌,像是水底折射的阳光。“你布置了什么?”
“一个小礼物。”柳期云将青铜镜平放在地面,手指在镜面划过一个符号。镜面亮起,浮现出三个并列的画面:西节点溶洞里,三件器物之间的银色光线突然增强,形成一个封闭的环;南节点墓园下方,正在挖掘的缄默修女同时停下动作,像被冻结;东节点仓库石室,崩塌停止,那口井的雾气反向注入井壁铭文,整个引导阵开始逆向运转。
“共鸣逆转。”柳期云说,“苏枕河想用三个节点放大我们的波动,我就让它们互相抵消。现在节点网络处于自我冲突状态,至少能瘫痪十二小时。代价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掀开左袖。小臂上,原本光滑的皮肤浮现出细密的齿轮纹路,那些齿轮在缓慢转动,但不时有某个齿牙卡住、跳动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
“时钟紊乱。”容静栖说。
“强行干扰大范围时空节点,总得付出点代价。”柳期云拉下袖子,“不过比起被抽干,这点紊乱还算温和。倒是你——”她看向容静栖胸口仍在发光的圣痕,“引导阵的反噬已经开始。苏枕河激活了圣痕的深层指令,它现在不止是坐标,还是个倒计时。你最多还有三天,圣痕就会侵蚀到心脏核心,到时候要么成为纯粹的‘人间圣火’载体失去自我,要么自燃成灰。”
水滴声在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有办法剥离吗?”容静栖问。
“有。”柳期云站起身,走向岩洞深处,“但需要去一个地方,取一样东西。那地方不在洛萨城,甚至不在常规时空里。而且路上会有至少三方势力拦截:苏枕河的人,古神信徒,还有杜若蘅背后那个‘第三方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冒险?”
“初代圣女留下的‘遗嘱’。”柳期云在岩壁前停下,手掌按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。石面荡开涟漪,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,通道深处有微弱蓝光。“她当年封印光暗之渊时,不是完全自愿的。她留下了一个后门,一块刻着解除契约方法的石板。石板被分成了三片,藏在三个不同的时间夹缝里。”
她回头,蓝光映亮她半边脸,让那惯常的慵懒神情显得凝重。
“我需要你的一片来稳定我的时钟。你需要我的一片来剥离圣痕。第三片……是选择。可以选择彻底毁灭圣痕与时钟的传承,也可以选择继承初代圣女全部的力量和诅咒。”
容静栖走向通道口。冷风从深处涌出,带着古老尘灰和铁锈的气味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之前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苏枕河的另一个傀儡。”柳期云踏入通道,声音在石壁间回荡,“他在你身上投资了二十年,从婴儿时期就开始培养。我甚至怀疑你的部分记忆被调整过,比如你对父母的印象,你对圣光的信仰,你对……”
你对我的感觉。
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。但容静栖听出了那个停顿里的重量。
她们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很久。蓝光越来越亮,最终抵达一个圆形石室——这里比码头地下那个小得多,中央没有井,只有一座石台。台上平放着一本厚重的金属书,书页是某种白色金属薄片,边缘已经氧化发黑。
柳期云走到书前,没有翻开,而是将青铜镜放在书封上。镜子下沉,像融入水面般消失在金属中。下一秒,书自动打开,空白的金属页面上浮现出流动的文字。不是通用语,是更古老的、由光点组成的符文。
“《裂隙编年史》,初代圣女的学生留下的。”柳期云手指悬空划过那些文字,光点随之重组、翻译,“记录了三百年来所有‘蚀月事件’的细节,以及……历届圣痕宿主与时钟宿主最终的结局。”
容静栖看向最近的一页。光点组成一幅简图:两个身影在悬崖边搏斗,一个浑身燃着金色火焰,一个身体里伸出齿轮的触须。最后他们一同坠入深渊,深渊下是一张巨大的、睁开的眼睛。
“没有一对幸存。”柳期云翻过一页又一页,每页都是不同时代、不同地点的相似结局,“教会记录说他们是互相残杀,但真相是——当他们过于接近彼此时,圣痕与时钟会产生不可控的共振,要么一起毁灭,要么其中一方被另一方吞噬,成为更可怕的怪物。”
她合上书。金属撞击声在石室里回荡。
“苏枕河想打破循环,但他用的方法是加速循环,强行催化我们的共鸣,然后趁大门开启时冲进去。他不在乎我们是死是活,只在乎那个‘机会’。”柳期云转身面对容静栖,“我的计划不同。我们去找石板,解除契约,然后各走各路。你继续当你的圣女,我找个时空裂隙躲起来,让时钟慢慢停摆。从此圣痕与时钟的传承断绝,三百年一次的献祭就此终结。”
“如果石板已经被别人取走了呢?”
“那我们就从别人手里抢回来。”柳期云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市场买颗白菜,“反正现在想杀我们的人够多了,不差这一两个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两枚指环。朴素的银环,没有任何装饰。
“时空锚点指环。戴上去,无论我们之后走散多远,只要还在同一个时代,戒指会指引方向。”她将其中一枚递给容静栖,“戴上它,就意味着你同意合作。不同意的话,现在可以转身离开,我不会拦你。但出了这个岩洞,我们就是敌人——因为我不会让你带着圣痕回到苏枕河手里。”
容静栖接过指环。银质冰凉,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不是符文,是通用语:
“时间之外,别无归处。”
她戴上指环。尺寸自动收缩贴合。
柳期云也戴上她的那枚,然后走向石室另一侧的石壁。这次她没有用手触碰,只是低声念出一串音节。石壁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椭圆形的、旋转着星光的门户。
“第一片石板在‘永夜图书馆’,一个飘浮在时间乱流里的遗迹。”她踏入门户,身影开始被星光吞没,“跟紧,传送过程很颠簸。吐了我可不负责清理。”
容静栖最后看了一眼石室里的金属书,然后迈入星光。
在她完全进入的瞬间,石室角落的阴影里,一只眼睛悄然睁开——不是人类的眼睛,瞳孔由无数细小的齿轮组成。
眼睛眨了一下,消失了。
只留下石台上,那本金属书自动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页面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双星已动,蚀月将临。这一次,会不同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