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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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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树的光芒完全熄灭了。
不是熄灭,而是变得暗淡,从那种刺眼的冷白褪成灰蒙蒙的暗色,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。树干上的血色纹路消失了,只留下浅浅的凹陷,像是树皮自然生长的褶皱。垂挂的银色荆棘藤蔓枯萎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无力地晃动着,像垂死的触手。
圆形区域里弥漫着银色雾气消散后的余烬,细小的光尘在空气中缓慢飘落,落在岩石地面、落在白色树上、落在三个女性身上。
司簌晚先检查了奥莉维亚。
占星师的呼吸平稳,脉搏虽然微弱但稳定。掌心的伤口在骨镊的封印作用下已经停止流血,边缘开始结痂。但她没有醒来的迹象——不是昏迷,更像是深度睡眠,可能是仪式的中断和灵界能量的冲击导致的自我保护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司簌晚确认道,然后转向银照漪,“你呢?”
夜眷者还靠在岩壁上,右手捂着左肩的伤口,银色血液从指缝间渗出,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,琥珀金色的竖瞳有些涣散,但看到司簌晚看过来,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还活着。不过感觉像是被一群疯马踩过。”她试着站直,身体晃了晃,“顺便问一下,你的眼睛……在发光?”
司簌晚低头看向自己左手——刚才绘制封印符文时,指尖凝聚的亡灵能量还没有完全消散,在皮肤下流动着幽蓝的微光。这不是正常现象,通常是能量透支的表现。
“副作用。”她简单解释,走向银照漪,“让我看看你的伤。”
“哦?这么主动?”银照漪挑起眉,但配合地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。
左肩的伤口比看起来严重。三道平行的划痕,很深,几乎见骨。不是银荆棘造成的——那种伤口边缘会有结晶化。这是被扭曲存在的爪子抓伤的,边缘不规则,有撕裂的痕迹。最麻烦的是,伤口深处能看到细小的银色颗粒,像是某种金属碎屑,嵌在血肉里,微微发光。
“灵界物质残留。”司簌晚皱眉,“必须清理干净,否则会继续污染你的身体。”
她从腰包里取出工具:一对银质镊子,一小瓶透明液体,一卷刻着符文的绷带。动作熟练地开始清理伤口——先用镊子夹出那些银色颗粒,每取出一粒,银照漪的身体就会轻微地颤抖一下。
“疼吗?”司簌晚问,手下动作没停。
“有点。”银照漪咬牙,“不过比起刚才被围攻,这算是温柔待遇了。话说回来,你处理伤口的手法挺专业的。经常做?”
“在亡灵军团,受伤是常事。”司簌晚夹出最后一粒银色颗粒,放在手心观察。颗粒只有米粒大小,形状不规则,表面有复杂的多面体结构,像是天然形成的晶体,但内部有能量流动的痕迹。“而且不是所有伤员都能找到医师。”
她用透明液体冲洗伤口。液体接触血肉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,冒出细小的气泡。那是净化药水,能中和灵界能量的污染。
银照漪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个……有点刺激。”
“忍着。”司簌晚面无表情地继续,但动作放轻了一些,“比你变成那种扭曲存在好。”
处理完伤口,她用符文绷带仔细包扎。绷带上的符文在接触到银色血液时依次亮起,形成一个小型的净化场,阻止任何残留的污染扩散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“暂时控制住了。但你需要真正的治疗,西尔维娅医师的那种。这些灵界物质造成的伤口愈合很慢,而且容易感染。”
“明白了,医生大人。”银照漪活动了一下左肩,虽然还是疼,但至少动作不再受阻,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的眼睛还在发光。”银照漪指出,“而且你的手在抖。”
司簌晚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确实,指尖在轻微地颤抖,不受控制。那是亡灵能量透支的典型症状——命匣水晶在警告她能量储备已经低于安全线。
“只是消耗过大。”她说,“休息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坐。”银照漪用没受伤的右手拉着她,一起靠着岩壁坐下,“我们现在哪儿也去不了,奥莉维亚还没醒,外面可能还有危险。不如趁机喘口气。”
司簌晚没有反对。她确实需要休息,哪怕只是几分钟。
两人并肩坐着,背靠冰冷的岩石。圆形区域里很安静,只有白色树偶尔发出的、微弱的嗡鸣声,像是沉睡中的呼吸。银色光尘还在缓缓飘落,在暗淡的环境中像是微缩的星星。
“那只手。”银照漪突然开口。
司簌晚看向空洞曾经存在的位置。现在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痕,长度不到半米,宽度只有几厘米,像是大地的一道伤疤。她的骨刃还钉在旁边,刀身斜插进岩石,微微颤动。
“不是灵体。”司簌晚说。
“肯定不是。”银照漪同意,“灵体没有实体,至少在这个世界没有。那只手……太完整了。皮肤、指甲、关节,都像是活人的手。只是颜色不对。”
苍白的颜色。不健康的苍白,像是从未见过阳光,或者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。
“门的另一边有活物。”司簌晚陈述这个事实,“或者说,曾经是活物的东西。”
“而且它想要奥莉维亚。”银照漪看向昏迷的占星师,“不是想杀她,是想抓住她。目标很明确。”
“因为她的血是钥匙。”司簌晚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,展开到封印结构图的部分,“我之前就在想,为什么必须是奥莉维亚?她祖母是守夜人首领,但这不代表她的血就有特殊功效。除非……”
她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角落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注释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:“血脉……传承……月之眷属……”
银照漪凑过来看,琥珀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:“月之眷属?这不是形容我们夜眷者的词吗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形容银荆氏族的特定血脉。”司簌晚说,“你们氏族里,只有少数直系成员被称为‘月之眷属’,天生对月之力和灵界能量有亲和力。奥莉维亚的祖母……塞莱丝蒂·银荆是守门人,说明她也是月之眷属。那么她的孙女——”
“可能继承了那种血脉。”银照漪接上,“即使稀释了,即使混合了人类血液,但只要还有一丝……就足够作为钥匙。”
她沉默了,盯着奥莉维亚的脸,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占星师的价值。
“所以那只手的主人知道这一点。”银照漪缓缓说,“它知道需要什么来完全打开门。它等了四十年,等一个合适的钥匙出现。”
“或者等一个合适的钥匙被制造出来。”司簌晚补充,“七名死者的死亡顺序……守墓人是最后一个。也许这不是巧合。也许这些死亡是在‘净化’钥匙,清除可能干扰仪式的不纯因素。”
这个推测让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么这场持续了四十年的悲剧,这场死了九个人的连环谋杀(包括守墓人和那两个士兵),所有这些血腥和痛苦,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:制造一把完美的钥匙,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。
而他们刚刚阻止了这个计划。
暂时地。
“它不会放弃。”银照漪说,“那只手的主人。它已经等了四十年,可以再等四十年,或者更久。只要门还在这里,只要钥匙还活着——”
“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。”司簌晚打断她,“第一,彻底摧毁这扇门。但代价可能很大,而且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有能力做到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带走钥匙。”司簌晚看向奥莉维亚,“保护她,训练她,让她学会控制自己的血脉力量。这样即使有人想利用她,她也有自保的能力。”
银照漪挑眉:“你这是在提议收养一个成年女性?”
“我在提议给她选择的机会。”司簌晚站起身,走向奥莉维亚,“等她醒了,告诉她真相。然后让她自己决定:是留在这里,冒着再次被抓的风险;还是跟我们走,学习如何保护自己,如何利用这份血脉做正确的事。”
“正确的事?”银照漪也站起来,虽然动作有些僵硬,“比如什么?”
“比如帮助其他被灵界困扰的人。”司簌晚说,“比如修复破损的封印。比如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比如找到彻底关闭这扇门的方法,而不是暂时封印。”
银照漪盯着她看了很久。最后她笑了,不是那种轻佻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认可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笑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我本来以为帝国军官都是冷酷的官僚。但你……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。”
“这不是有趣。”司簌晚蹲下身,检查奥莉维亚的状况,“这是必要的责任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。”银照漪走到白色树前,伸手触摸树干。触感冰冷,像触摸大理石,但能感觉到极微弱的脉动,像是树的心跳。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们得先离开这里。而且我有个问题——”
她转身看向司簌晚:“你打算怎么跟你的副官解释?‘嘿,莉薇娅,我们救了个占星师,顺便发现她是半个夜眷者,现在要带她回帝都’?”
司簌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向来时的方向——那条被银色荆棘覆盖的通道,现在荆棘已经枯萎了大半,露出了原本的道路。
“我会说这是调查的一部分。”她最终说,“奥莉维亚是关键证人,需要保护性监禁。至于她的血脉……只要她不暴露,没人会知道。”
“保护性监禁。”银照漪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有明显的讽刺,“听起来真温暖。”
“这是现实。”司簌晚平静地说,“帝国不会允许一个潜在的‘钥匙’自由活动。要么保护性监禁,要么更糟的选择。至少在我这里,她有机会学习、成长,而不是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。”
奥莉维亚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两人立刻转头。占星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深蓝色的瞳孔最初是涣散的,然后逐渐聚焦,看到了蹲在她面前的司簌晚,和站在旁边的银照漪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救你的人。”司簌晚说,“你现在安全了。但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奥莉维亚试图坐起来,身体晃了晃。司簌晚扶住她,让她靠在白色树的树干上。
“白色树……”奥莉维亚看着眼前的树,眼神复杂,“祖母说……不能靠近……”
“你祖母是对的。”银照漪说,“但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“我……”奥莉维亚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掌,“我做了个梦。梦里祖母在叫我,说需要我的帮助,说只有我能完成她未完成的事……”
“那是陷阱。”司簌晚直截了当地说,“不是你的祖母。是别的什么东西,伪装成她的声音,引你来这里。你的血差点就打开了你不该打开的门。”
奥莉维亚的脸色变得苍白。她是个聪明的女性,瞬间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。
“所以那些死亡……守墓人……都是因为……”
“都是因为有人想用你的血当钥匙。”银照漪接过话,“恭喜,你成了热门商品。”
这个玩笑开得不是时候。奥莉维亚的表情更加难看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,“如果它们还会来找我……”
司簌晚和银照漪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我们有提议。”司簌晚说,“但你需要听完再做决定。”
白色树在她们身后沉默地立着,像这场对话的见证者。树干上的灰暗光芒微微闪烁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而在树的根部,那道浅浅的裂痕深处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几乎察觉不到。
像是一个被困在门后的存在,在黑暗中,等待着下一次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