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落日 ...
-
李浩达追着唐枫靖在教室里跑了足足三圈才停下。两人都弯着腰，扶着膝盖大口喘气，活像刚打完一场恶仗。
“我尼玛……姓李的，你是不是有病，”
唐枫靖一边喘一边直起腰，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：
“不就笑你两句，至于吗？”
李浩达一把摘下滑到鼻尖的眼镜，用手背胡乱抹了把额头：
“谁让你先笑话我的……傻儿子，你要知道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两人目光突然撞上——仿佛冥冥中通了电，竟异口同声喊出来：
“你爹永远是你爹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周围立刻爆起一片心领神会的哄笑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身影风风火火从门口卷进来，左一右勾住两人的脖子：
“孩儿们！喜报！你们弦哥我拿到物理竞赛决赛入场券了！还不速来跪拜！”
是个戴半框眼镜的男生，皮肤白净，鼻梁上有颗被镜架边缘微微遮挡的小痣，身高和莫榕差不多。
“我天！弦哥牛逼！”
李浩达很给面子地嚷起来。
“这谁？”
莫榕凑近李浩达，压低声音问。
“唉，朋友，问那傻子不如问我。”
那男生耳尖得很，松开两人转身走来，脸上挂着爽朗的笑。
“你骂谁傻子？！啊！”
李浩达在后面跳脚。
“谁答应骂的就是谁。”
男生头也不回，朝莫榕伸出手：
“我叫付知弦，‘欲将心事付瑶琴，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’的那个付知弦。”
莫榕点点头：
“名字挺有寓意。”
“一看你就没认真听我进门那句自我介绍。”
付知弦笑了，目光转向莫榕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慕霄，笑意更深了些：
“哟，慕霄？真巧啊。初中同班，高中又同班，我前两天没在，都没见着你，这缘分。”
慕霄抬眼看过去，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付知弦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炸响了。他只好冲几人摆摆手，迅速溜回座位。
这节是英语课，是莫榕最头疼的一堂课，却也无法逃避的课。
成绩单上，英语是唯一能把他的总分从云端拽下来一点的科目。
他百无聊赖，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，悄悄从桌肚里摸出手机，点开了和原校死党的对话框。
mr：「外国人，你英语是怎么苟到140的？传授点秘籍。」
消消乐：「？？？」
消消乐：「容啊，你没事吧？你问我？你年级第二问我？」
消消乐：「等等，你们这个点儿不上课吗？你玩手机？！」
mr：「你不也是。」
mr：「白眼.jpg」
消消乐：「老林又不管我，我能跟你这好学生比？你英语又不差！」
mr：「在你那140面前，我120叫不差？」
消消乐：「对了，差点忘正事。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慕霄的？就那个传闻中帅得惨绝人寰、成绩也惨绝人寰的学神？」
莫榕手指一顿，下意识侧过头。
慕霄正看着黑板，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入的光线下显得清晰又冷淡。
他很快收回视线。
mr：「有。只不过跟我比还差那么一点点吧！怎么了？」
消消乐：「别自恋。真是你们学校的？！」
mr：「不只是我们学校的。」
他顿了顿，敲下一行字。
mr：「还是我们班的，我同桌。」
消消乐：「！！！天助我也！容哥！帮兄弟个忙，要个微信呗？我们班好几个妹子求到我这儿了，有偿，有偿啊！」
莫榕盯着那句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肖乐那小子，为了在女生面前充面子，还真发了五十块“劳务费”的红包过来。
五十块呢。
他再次转过头，这次目光在慕霄身上多停留了两秒。
对方似乎毫无所觉，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地移动。
好像……也不是完全不能开口？
就在他清了清嗓子，准备进行一番“自然”的搭讪时，旁边的人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。
慕霄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脸。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莫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里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能让两人听清：
“有事？”
莫榕把手机按灭，塞回桌肚：
“看你怎么了？犯法？”
坏了，他这嘴……
慕霄看了他两秒，语气平常：“
学校不让带手机。”
“要你管。”
莫榕别开脸，心里那点因为要开口求人而产生的不自在，被这句提醒搅得更烦了。
他听见旁边又传来一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：
“看这么多次，有事就说。”
莫榕转过头，对上慕霄没什么波澜的眼睛。
这问法让他觉得有点怪，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。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
他反问，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自觉的防备。
慕霄没接话，只是又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，然后转回去了。
莫榕愣了下，莫名其妙。
但这茬正好打断了他原本要开口的打算，他顺水推舟地也跟着转回头，假装认真看黑板。
心里那点关于“五十块”的挣扎，莫名其妙就淡了。
算了，他心想，为五十块跟不熟的人开这个口，好像确实有点那啥。
肖乐那小子自己泡妞，关他什么事。
后半节课，两人没再交流。
莫榕难得认真听完了英语课，虽然一半时间在神游天外——想着那飞走的五十块，还是有点肉疼。
下课铃响，教室里重新充满喧嚣。
莫榕坐着没动，余光看见慕霄也还在座位上。
他犹豫了下，还是觉得该说点什么。
毕竟刚才人家问他是不是有事，他态度好像有点冲。
“喂。”
他戳了戳慕霄的手臂。
慕霄转过脸看他，眼神依旧平淡：
“嗯？”
“刚才……”
莫榕顿了顿，找了个借口：
“谢了。没跟老师举报我带手机。”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别扭。
但话已出口，收不回来了。
慕霄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有些恶劣的挑了挑眉：
“不用。”
气氛有点干。
莫榕摸了摸鼻子，决定把话题彻底带开：
“对了，你真没带手机啊？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慕霄看着他，眼神深了些：
“怎么。”
“就问问。”
莫榕耸耸肩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，也不知道自己演得有多假：
“我以前的同学想要你微信，女生。不过你不给就算了，我跟她说一声。”
他说得坦荡，眼神干净，完全没有试探或者别的意思，纯粹就是“帮人问一句，成不成无所谓”的态度。
慕霄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然后移开：
“没带。”
他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，听不出情绪：
“而且，我们也没熟到那种地步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点生硬。
莫榕被噎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
“也是。才认识两天。”
他点点头，表示理解：
“行，那我跟她说一声。”
他说完就转回头，从桌洞里摸出手机，给肖乐回消息。
mr：「要不来。」
消消乐：「？？为啥？」
mr：「人说不熟，不给。」
消消乐：「……你咋问的？」
mr：「就正常问啊。」
消消乐：「行吧，快把钱退给我！！！亏我那么相信你！哭泣.jpg」
mr「滚滚滚！」
莫榕看着那五十块被退回，啧了一声。
亏了。
他关掉手机，一抬头，发现前排李浩达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扭曲的姿态，像棵向日葵一样把自己拧了过来。
李浩达眯着眼睛，目光在慕霄和莫榕之间来回扫射，脸上写满了狐疑和发现了大八卦的兴奋。
“你俩～嘀咕啥呢？”
他拖长了调子，每一个字都拐着弯。
莫榕翻了个白眼：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嘿！怎么跟你爹说话呢！”
李浩达来劲了：
“我刚可听见了，什么熟不熟的……慕霄，你跟我们榕哥不熟啊？”
慕霄抬眼看向李浩达，眼神平静无波：
“有问题？”
这反问把李浩达噎住了。
他挠挠头，讪笑：
“没、没问题……就是觉得你俩坐一块儿，看着挺和谐。”
“和谐个屁。”
莫榕没好气：
“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？”
“我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！”
李浩达不服，扭头找援军：
“智叟！你说是不是？”
唐枫靖凑过来，看看慕霄又看看莫榕，憋着笑：
“哇哦，原来不熟啊。我还以为你俩挺投缘呢。”
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更多“听众”。
鲫鱼拉着杨薇凑了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有什么新鲜瓜？”
唐枫靖立刻充当起了解说员：
“讲个绝世冷笑话：慕霄说跟莫榕不熟。”
鲫鱼眨了眨眼，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困惑：
“啊？他们不一直都不怎么熟吗？才认识两天。这有什么好惊讶的？”
“……”
热闹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李浩达和唐枫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连莫榕都下意识抬起了头。
鲫鱼这句话，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一种让所有人愣住的、古怪的“正确”。
李浩达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怀疑人生的恍惚：
“不是……鲫鱼，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先别管我怎么看出来的，”
鲫鱼双手环胸，目光在依然沉默的慕霄和表情微妙的莫榕脸上转了一圈，慢悠悠地问：
“我倒是好奇，你们……是凭什么觉得他们很熟的？”
“……”
更深的寂静弥漫开来。
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。
李浩达张了张嘴，唐枫靖挠了挠头，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。
是啊，凭什么？
余淼这句直白的反问，让在这里看热闹的所有人都懵了。
才开学几天啊？
“可是他们看起来就是很熟啊，”
一个脸上带雀斑的男生小声插话：
“感觉……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杨薇走过来，听完来龙去脉，叹了口气解释道：
“你们听好：首先，他俩不是李浩达和唐枫靖，没那么社牛。其次，他们才认识两天，照这两位爷的性格，不掐架就不错了。”
李浩达一脸懵：
“哦～然后呢？”
“没有然后了，”
杨薇和鲫鱼齐齐翻了个白眼：
“所以他俩就是不熟啊！你们男生的脑回路能不能别这么清奇？”
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，话题很快转向别处。
莫榕趴在桌上，余光看见慕霄起身离开了座位。
他收回视线，看向窗外。
九月的阳光很好，透过玻璃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他确实没多想。
鲫鱼说得对，他们本来就不熟。
慕霄那句话虽然直白，但也没说错。
他帮肖乐问那一句，纯粹是看在五十块的份上——虽然没成。
至于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不自在，大概只是因为被当面拒绝有点没面子吧。
莫榕这么想着，很快就释然了。
教室另一头，慕霄站在饮水机前接水。
水流很缓，他盯着水杯看了很久，直到水满溢出来，烫到手背。
他缩回手，轻轻甩了甩。
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端着水杯走回座位。
莫榕已经趴着睡着了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发顶。
慕霄从他身边经过，脚步没停。
只是回到自己座位时，他的校服袖子，不经意蹭过了莫榕翘起的发梢。
很轻的一下。
轻得像没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