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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陆之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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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之道端起酒杯的时候,牛头的牛角卡进了房梁。
第七殿庆功宴,破获陈年积案一桩。满殿鬼差百来号人,此刻却静得能听见忘川河的水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只酒杯。
八百年了。
判官大人任职第七殿八百年,从没在人前饮过一滴酒。
今日他举着那只小小的白瓷杯,端详了半炷香。
“本官,”他开口,“甚慰。”
然后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荼荼看见牛头的牛角又往里陷了三寸。
马面的左脚已经迈出门槛半步,悬在半空,收不回去。
满殿死寂。
陆之道放下酒杯。
面色如常。
眼神清明。
荼荼刚松了口气——
“孟娘啊——”
判官大人拍案而起,声如洪钟。
荼荼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你调去奈何桥那天,本官在酆都城追了你的轿撵八条街——”
牛头的牛角卡着房梁拔不出来。
马面的左脚悬在半空像一尊雕塑。
陆之道浑然不觉,越说越悲愤:
“本官在宫门口等了三日!就等你来骂我一句忘恩负义负心薄幸——可你不来!”
他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跳了三跳。
“三千年了!你宁可对着那口锅笑,也不肯回头看我一眼!”
荼荼僵硬地转头。
牛头还在拔角。
马面还在悬脚。
她又僵硬地转头,看向门口。
玄夜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,负手而立,面无表情。
荼荼用眼神疯狂求救。
玄夜读懂了她的眼神。
他没有动。
荼荼:???
陆之道却已调转枪头。
他目光一扫,精准锁定角落里的荼荼。
“白荼荼——”
荼荼腾地站起来,声音都劈了:“判官大人您喝多了我扶您回去歇——”
“你小时候本官还抱过你!”
荼荼被摁回座位上。
陆之道指着她的鼻子,指头颤巍巍的,眼眶却红了。
“你那时才这么点大,瘦得跟猫崽子似的。”他比划了一个婴儿的尺寸,“孟娘把你从忘川河边抱回来,你攥着根桃木枝,谁碰跟谁急。”
荼荼怔住。
“本官为了哄你,把珍藏八百年的千年灵芝磨成粉,掺在汤里喂你。”
他顿了顿,面色沉痛。
“你转头吐了本官一身。”
满殿寂静。
牛头的角终于拔出来了。
马面的脚终于落地了。
荼荼低头,看着自己腰间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。
上个月孟婆婆送她的,说是“用旧料改的,结实”。
“那袍子,”荼荼艰难开口,“后来呢?”
陆之道面无表情。
“改围裙了。孟娘现在系的那条。”
荼荼沉默了。
牛头马面也沉默了。
满殿鬼差都沉默了。
陆之道却已不再看她。
他踉跄起身,越过荼荼,径直走向门口。
门口站着玄夜。
陆之道仰头,看着这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战神殿下。
沉默三息。
“殿下,”他开口,声音沉得像忘川河底的淤泥,“老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玄夜没有后退。
“说。”
“老臣等了三百年,不敢认她,不敢护她,不敢唤她一声故人之后。”
陆之道眼眶泛红,一字一顿。
“殿下才来地府一年,凭什么——凭什么就能站在她身边?”
满殿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荼荼怔怔地看着陆之道的背影,看着他那双在灯火下微微颤抖的手。
三百年。
她来地府三百年。
原来判官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。
只是从来不说。
玄夜垂眸,看着面前这个醉态尽显的老判官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侧身,让开了门口的路。
“陆判官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该歇息了。”
陆之道与他对视良久。
那目光里有不甘,有苦涩,有三百年的隐忍,和一朝失守的狼狈。
最终,他垂下头。
“……是。”
荼荼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。
她扶着陆之道的手臂,像扶一个寻常老人。
“判官大人,”她轻声道,“我送您回去。”
陆之道没有挣扎。
他任由荼荼搀着,走出第七殿的正门。
临出门时,他忽然回头。
看了玄夜一眼。
那一眼很复杂。
——原来护着她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
——那便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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判官府门口。
陆之道扶着门框,酒已醒了七分。
“本官方才……”他面色铁青,“说了什么?”
荼荼想了想,决定挑重点汇报:
“您说当年追孟婆婆的轿撵追了八条街。”
陆之道闭上了眼。
“您还说婆婆那条围裙是您的官袍改的。”
陆之道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还有,”荼荼顿了顿,“您说小时候抱过我,我吐了您一身。”
陆之道睁开眼。
他看着荼荼。
荼荼也看着他。
“判官大人,”她轻声道,“你们都在等一个人,对不对?”
夜风从忘川河面吹来,拂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陆之道看着她。
看着这张三百年来慢慢褪去青涩、却始终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隐隐重叠的脸。
“……对。”他说。
荼荼点点头。
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
只是轻声道:“那她一定很值得等。”
陆之道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荼荼转身离去的背影,望着那枚在灯火下轻轻晃动的碧玉簪。
三百年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,也许那句话是对的。
——她一定会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