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诶这里不让跳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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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海城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，陷入一片久违的沉寂之中。
对于生活在此的人来说，这段时间的热闹简直能称得上一句“难得”了。毕竟海城在人类幸存地的地图上看，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算是相当偏远的，只是得益于它美丽的海景和丰富的海鲜，好歹是跻身了“小众旅游胜地”的榜单，让居民们能够靠水吃水，不至于饿死。
夜深人静，月色在平静的海面上落下一片片模糊的影子，如同摇曳的绢布。
少年抬手将挡路的枝桠扒开，穿过一片并不太大的树林，辽阔而寂静的海域便印入眼帘。
这里不同于其他沙滩那样安置着许多供游客游玩的设施、或者收起的沙滩伞，反而堆积着被海水冲刷上岸的残枝败叶、不知来处的布料或废铁、造型奇特却光滑的石头，看上去人迹罕至。
它远离开着24小时夜店和烧烤摊的街道，远离公路，远离游客与居民的谈笑、音乐热情的节奏与汽车的喧闹，显得偏僻而静谧，甚至有些阴森了。
长时间的运动让少年的肺里仿佛被灌满了沙子，干涩的咽喉让他下意识咳嗽了几声。
望澜气喘吁吁地顺着略有些陡峭的石坡爬下，站在沙滩边缘四下张望，目之所及了无人烟，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——不枉他早早勘查，选了这么一个好地方，又特意挑在深夜，这下总不会有人打扰了。
海城是个小城区，位置又偏远，除了来来往往的旅客，长住的居民同其他城区比起来实际上少的有些可怜了，在这样的地方找一个“鲜有人烟”的角落其实应当不难。
但大概是第四纪元的到来，新时代的解放与欣喜也难得传播到了这座鲜有人知的滨海小城，持续了快半个月的新纪元庆典让这里陷入难得的“旅游旺季”，整天吵吵嚷嚷，餐厅里挤满了人，旅馆里也一个一个爆满，就连望澜那位抠门的房东都看着自己卖空了的房间乐得合不拢嘴。
这也导致了他先前准备好的几个备用地点，哪怕到了午夜也照样挤满了唱歌跳舞的游客，甚至有人特意带着装备来深夜钓鱼和赶海，望澜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，只好重新开始，总算是找到了现在这个绝妙的好地方。
他打开手机，苍白的光照在脸上，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。
——「11:30」，距离望澜的十七岁生日还有段时间，非常充裕。
他找了片还算干净的地方，踢开枯枝，将驮了一路的背包放下，掏出里面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。
一只蓝色的小蛋糕——虽然因为他粗糙的放置有一半奶油糊在了塑料盒上；一盒赠送的一次性餐具；一张油墨早就干了的票据，被整齐地叠好；还有一只有点破旧的小铁盒。
望澜小心翼翼端出蛋糕，插上“十七”的蜡烛，点火，然后打开手机简单合照一张。
夜很深了，黑暗之中，半塌不塌的蛋糕上微弱的火苗成了照亮他脸庞唯一的光。
若此刻有第二人在场，大概要惊叹于果然艺术的完成度还是要靠脸。尽管少年只是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浅褐色的短裤，帆布鞋甚至因为时间太久而泛黄，黑发在海风中一摇一晃，有些长了的刘海略微遮住眼睛，却依旧掩盖不了他出色的五官。
墨色的眼眸，高挺的鼻梁，长而密的睫毛，薄而淡的唇，但这不是望澜的幸运，而是他一切不幸的证明。
——他是一名鲸童。
百年前，磁场巨变，末日降临，人体诞生了一种特殊的细胞——X-288，它带来了改变人类命运的钥匙——「异能」，也带来了人们记录在历史中的「第三纪元」。
而同时，一部分孩童身上出现了不同的异变，他们生来具备极为出众的容貌，却拥有特殊的声带。不同于人类可听见的20Hz-20KHz，他们的发声与听觉频率更接近鲸鱼，故而被称为「鲸童」。
鲸童无法适应陆地的环境，身体机能普遍低于正常人类水平，咽鼻肺往往感到生涩窒息，耳中常伴着断断续续尖锐的耳鸣，只有将脸埋入水中时才能感受到解脱，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部分鲸童都死于溺亡。
经过科学研究证明，这是一种X-288细胞异变后造成的基因病，不但患病率极低，而且目前无法医治。
在此前的记录中，鲸童的最大寿命在十八岁，这是一道不可避免的死亡线，从没有出现例外。
直到「第四纪元」的到来。
“种子”的出现带来了异能的进化，也带来了许多死亡的新生——鲸童的基因病就是其中之一。
经过「巢」新任首席领导的医疗研究，一款针对鲸童的基因补救剂诞生，在取得临床试验的成功后快速推广，顺利延续了记录在册的80%鲸童的性命，一度登上“新纪元最伟大的十件事”排行榜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。
而新药剂的诞生总是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逐渐完美，再精妙的东西也总有漏洞，望澜很不幸的成为了那倒霉的“20%”。
——“细胞异变程度75%，恶化度五级，”海城中最大的医院里，医生看着手里的单子，犹豫片刻，还是开口道：
“孩子，你的家人呢？我和你家人说说吧。”
“我是孤儿，临时监护人在外地，”属于少年清冽的嗓音响起，淡淡的，甚至带着笑意，似乎对此并没有很意外：
“您直接说吧。”
医生顿了顿，还是轻声道：
“你的基因病恶化程度太高了，加上你的年龄……最新研制的抑制剂不太可能起效，甚至有可能起反作用，我不建议你尝试注射。”
实话说，望澜并没有太意外。
如果生命是一本小说，那他的人生大概可以写一本厚厚的《邪恶倒霉蛋活命大全》，他自认为是个相当叛逆且混乱的存在，命运向来不眷顾他，这一次当然也没有意外之喜。
只是想起时，望澜还是不得不为那20%的淘汰者名单苦笑两声。
——为了活下去，他已经拼尽全力了。但纵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，有些东西的确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——比如楼下早餐铺限量十份的海鲜包，比如他那位房东兼临时监护人答应好的每月一千的工资，比如那百分之八十的生命线。
望澜从知道自己是鲸童起，就做好了下一秒就嗝屁的打算。不算大的屋子角落放着一只破旧的包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他的所有证件和身份证明，手机App永远开着无痕浏览，睡觉永远平躺且双手交叠，就等哪天小命休矣被别人发现时，床单一卷便能丝滑入土，不会为了自己没来得及删的浏览记录急得在地狱里乱转。
只是没想到，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命硬赶上了好时机，就发现时代的列车滚滚向前，但他不在车上，他是人家拴在铁轨上的减速带。
望澜向来不是个喜欢摆烂等死的人，他决定在有限的生命里策划一场完美的人生闭幕式，以此展示他的终极人生态度：“爱活活，不活就算”——在十七岁生日的这天愉快地去死。
为此，他掏出自己艰难攒下的积蓄，早早预定了海城最有名的那家殡仪馆里的一条龙服务，包含一个大满贯烟花套餐，据说可以在天上绽放出你想给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，相当浪漫。虽然他自己看不到，但是给沙滩上那群半夜不睡觉、大呼小叫着“人生是旷野”跑得乱七八糟的人一些惊喜，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越是靠近海洋，淡淡带着咸味的海风灌入鼻腔，望澜却不觉得难受，他只觉得越来越轻松，像是干涩的土地终于闻到了清甜的水源，本能的冲动催促他扎入海洋，但面前微弱的烛火和岌岌可危的蜡油提醒着他，再不吃蛋糕就可以不吃了。
他看了眼手机，空荡荡的相册里仅有几张零星的照片——包括刚刚留下的最后一张。望澜清了清嗓子，紧盯着在蜡油滴下前极速唱完一首生日歌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，然后掏出蛋糕铲开始美美享用。
实话说，对鲸童来说，进食往往只是为了生存，普通食物的味道并不能掩盖咽喉的刺痛和鼻腔的窒息感，尤其是甜食一类，反而会让他们更难受，但望澜挺喜欢，他素来擅长忽略那些不适，大概是时间久了，已经有点习惯了吧。
只是感到手上的蛋糕奶油越吃越稀，望澜抹了把脸，清了清嗓子，再次打量了一遍四周——很好，确实没别人。
包放在一块石头上，帆布鞋规整地摆在旁边，海浪拍打他的双脚，很凉。
月色自头顶落下，那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，当第一步迈下时，隐匿于他基因与骨髓中的渴望便倾泻而出，望澜不受控制地开始奔跑，他曾调侃于口中的“邪恶倒霉蛋人生”在那一瞬间抛之脑后，只有海洋，潮湿温热的海洋，他渴望着海水淹没鼻腔，长期的耳鸣似乎消失了，只有隐隐的呼唤自海底传来——那是鲸群的鸣叫。
仿佛是故土的气息，望澜的步伐跌跌撞撞，他似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，入目是浓重的海，而灵魂告诉他，救赎就在深处。
海水淹没至腰际，世界被抛弃于脑后。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确认过时间——毕竟他对踩点向来要求颇高，不过眼下似乎也不重要了，望澜感到海水正在拍打他的胸口，他下意识顺着海潮向前扑去——
一只手猛然揪住了他的后衣领。
望澜：“……？？？”
他尚未反应过来，那人便手下用力，像提小鸡仔一般果断地将他向后一拎。
与此同时，那计划中的烟花骤然在天际炸响。
绚烂的烟火绽开如群花般耀眼的光芒，一瞬间甚至遮掩住月色的光华，伴随着长长的拖尾和惊雷般的响声，瞬间惊醒望澜遗忘的意识。
他茫然抬头，自己精心准备的道别语绽放在漆黑的夜幕中，仿佛在向世界多角度展示中指：
「傻X世界，再也不来了」
望澜：“……”
这份尴尬原本不是我该承受的。
正在这时，那依旧稳稳提着他领子的闯入者幽幽开了口，是柔和而轻盈的女声，如同一杯倾倒的红酒，漫不经心地点评道：
“诶呀，你还挺浪漫。”
“但是很遗憾，小朋友，”望澜下意识回头，对上了一双薄荷绿色的眼眸，如同山间清泉般清浅平静，带着极淡的笑意：
“——这里不让跳水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诶这里不让跳水
，还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