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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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市规划建设局在城东，一栋十二层的灰色大楼，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，外墙贴满米白色瓷砖，经年累月，已经有几块松动脱落，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。
楼前的香樟树种了有些年头，枝叶繁茂，遮住白日热浪，在夏末初秋的深夜里送来了一丝丝凉意。
整幢建设大楼暗沉沉的，只有6楼最东侧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，倒显得格外醒目。
601，建设局主任的办公室。
宽大的红色实木办公桌后，云旗停在离郝熠然的嘴唇只有一指宽的地方。
“可以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郝熠然看着他。
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，尘埃还在浮动，周围都很安静，只有空调还在运转的声音。
郝熠然没说话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闭上了眼睛。
云旗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吻下去。
很轻的一个吻。
像羽毛落在水面，像风吹过花瓣，像第一次触碰一件珍贵的东西，小心翼翼，带着试探。
郝熠然的睫毛颤了颤。
云旗退开一点，看着他。
郝熠然睁开眼睛，那双眼睛在灯光里像一汪深潭，表面平静，底下有东西在涌动。
“就这？”他问。
云旗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攥住了云旗的衣领，把他拉下来。
第二个吻落下去的时候，不再是试探。
云旗的嘴唇覆上来，温热，柔软，带着一点点刚才喝过的水的清甜。
郝熠然闭上眼睛，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云旗的手从椅背移到他的后颈，掌心贴着那一小块皮肤，温热地烙着。
另一只手撑在扶手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郝熠然的手攥着他的衣领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溺水的人攥着浮木。
顶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影子融成一个。
吻从浅到深，从试探到纠缠。
云旗的舌尖轻轻探进来，郝熠然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他的手指收紧，攥着云旗的衣领，指节微微发抖。
云旗感觉到了。
他停下来，退开一点，额头抵着郝熠然的额头。
“还好吗？”他问，声音低低的，有点哑。
郝熠然没说话。
他闭着眼睛，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。
脸颊有一点红，从耳根蔓延开来，像今天日落时的晚霞。
过了两秒，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水光，亮得惊人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，声音也哑了。
云旗看着他，他从来没见过郝熠然这个样子。
这个在单位里永远周到、永远克制、永远和人保持距离的郝熠然，此刻在他面前，脸颊绯红，眼含水光，嘴唇被吻得有一点肿。
像冰山融了一角，露出底下深藏的温度。
“郝熠然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郝熠然看着他。
云旗又吻下去。
这一次更慢，更温柔。
他的嘴唇贴着郝熠然的嘴唇，细细地磨，轻轻地吮，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郝熠然的呼吸越来越乱，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来越紧，但始终没有推开他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云旗终于放开他。
他直起身，看着郝熠然。
郝熠然靠在椅背上，微微喘着气。他的嘴唇红润，眼睛水亮，头发有一点乱，整个人像是被揉碎又重组过的。
云旗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郝主任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？”
郝熠然抬眼看他，目光里有一点恼，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。
“什么样？”
云旗弯下腰，凑到他耳边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好看得我想再来一次。”
郝熠然的耳朵腾地红了。
他想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？
六个月前。
郝熠然早上八点二十到的单位。
他习惯提前十分钟进办公室，烧水、开窗、把昨天的茶杯洗了，然后坐下来翻一遍今天的日程安排。
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上要伺候领导，下要协调各科室，中间还得应付各种突发状况。
干得好是局长的左膀右臂，干不好就是背锅的第一人选。
好在郝熠然干了六年，从科员到副科到正科，一路顺风顺水。
三十岁，正是副局长的热门人选，局里私下都传，这次换届，只要不出大岔子，他就能往上走一步。
他把茶杯续上水，翻开记事本，今天下午有个项目推进会，明天上午局长要去省里开会，得提前把材料准备好——
门被敲响了。
“郝主任。”办公室小周探进半个脑袋，“局长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郝熠然抬头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好像……”小周压低声音，“是新来的选调生到了，局长让您去认领。”
认领。
郝熠然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词，把茶杯盖上，起身往外走。
局长办公室在八楼东侧，朝南，阳光最好的一间。
郝熠然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。
推门进去，局长正坐在沙发上，对面还坐着一个人。
“来来来，郝主任。”局长笑呵呵地招手，“给你介绍一下，这是云旗，今年刚毕业的选调生，北大高材生，来咱们局挂职一年。云旗啊，这是办公室郝主任，局里的大管家，以后你跟着他，多学学。”
郝熠然的视线转过去。
那人站了起来。
很高，郝熠然自己一米八五，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，目测一米八八往上。
浓眉，眼窝深，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生得凌厉，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，不带拐弯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，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冲锋衣，脚上一双运动鞋，跟这间摆满文件的办公室格格不入。
像是刚从户外回来，或者正准备出发去户外。
“郝主任。”云旗开口，声音比郝熠然想象的低，没什么情绪，就是打了个招呼。
“你好。”郝熠然点点头，转向局长，“局长，云旗是安排在办公室？”
“对，你带着。”局长拍了拍云旗的肩膀，态度热络得有些过分，“小云啊，郝主任是我们局里的青年才俊，三十岁不到就主持办公室工作，能力很强。你跟着他好好干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。”
云旗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在郝熠然身上扫了一眼，很快移开。
郝熠然捕捉到了那一眼。
——那是一种打量，但不是下级看上级的打量，更像是……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。
他没说什么，笑着对局长道：“那行，我先带云旗去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局长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小云，中午我请你吃饭，给你接风。”
云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郝熠然领着人从局长办公室出来，往电梯走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，目光都往这边瞟，云旗那一米八八的个子加上那张脸，想不引人注意都难。
电梯门关上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“行李放哪了？”郝熠然问。
“局里的招待所。”云旗说，“昨晚到的。”
“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？”
“安排了。”云旗顿了顿，“我爸找人安排的。”
郝熠然没接话。
电梯停在六楼，办公室所在的楼层。
门开了，他率先走出去，云旗跟在后面。
办公室是大开间，十来个人正各自忙着手头的事，听见动静，齐刷刷抬起头。
郝熠然拍了拍手：“给大家介绍一下，新来的同事，云旗，北大选调生，接下来一年在咱们办公室挂职。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，伴随着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云旗站在前面，点了下头，说了句“多多关照”，就没了下文。
小周凑过来，热情地招呼：“云旗，我给你找个工位，你坐我旁边吧？”
云旗看了一眼那个位置，靠窗，但是离门口远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郝熠然在旁边看着，觉得有点意思。
这个人，从进来到现在，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，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多余的热情。
局长拍他肩膀他反应平淡，同事们看他他视若无睹，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不是内向，是根本没把这里当回事。
郝熠然在机关待了六年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，这种姿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——这是有底气的。
“郝主任。”小周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这位什么来头啊？局长亲自接待？”
郝熠然没回答，只是说：“把最近的项目资料给他一套，让他先熟悉着。”
“好嘞。”
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，刚走到门口，后面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郝主任。”
郝熠然回头。
云旗站在他的工位旁边，手里拿着小周刚递过去的那摞资料，目光直直地看着他：“这些，都要看？”
“对。”郝熠然说，“先熟悉一下基本情况。”
云旗低头翻了翻那摞文件，大概有二三百页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然后坐下了。
郝熠然在原地站了两秒，转身进了办公室。
他把门带上，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。
一米八五的身高，肩宽腿长，站在那就是一道风景。
皮肤白，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，衬得眉眼愈发清俊。
他穿着一件米灰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，温润，从容，挑不出毛病。
机关里私下都叫他“院草”，追他的人不少，有明着追的，有暗着惦记的，还有托人打听的。他都笑着应付过去，不拒绝，也不接茬，态度拿捏得刚刚好。
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。他看着那个倒影，忽然想起刚才云旗看他的那一眼。
不是欣赏，不是好奇，是评估。
像是在说：你就是郝熠然？行，知道了。
郝熠然抬手看了看表，八点五十，上午的日程还没开始。
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，翻开记事本，把刚才的思路续上。
但那个人的脸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总在眼前晃。
浓眉，深眼眶，直直的目光，还有那句淡淡的“多多关照”。
郝熠然摇了摇头，把这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新人而已，带一年就送走了，不用太当回事。
中午的时候，局长果然请云旗吃饭，在局对面的酒楼，要了个包间，作陪的是几个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。
郝熠然也在。
酒过三巡，局长的热络劲儿越发明显。
“小云啊，你爸爸我认识，当年在省里开会见过几次。”局长举着酒杯，“你既然来了我们局，就把这儿当自己家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。”
云旗端着酒杯，抿了一口，没喝干。
“谢谢局长。”他说。
局长也不介意，笑着转向郝熠然：“郝主任，小云我就交给你了，你多费心，好好带。”
郝熠然点头：“局长放心。”
他余光扫了一眼云旗，那人正低头吃菜，对局长的话毫无反应，好像说的不是他。
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，散场的时候，局长非要亲自把云旗送到招待所门口，郝熠然跟着，站在旁边看着。
等人上了楼，局长转身往回走，脸上的笑容收了收，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“郝主任。”他边走边说，“这个年轻人，你多照顾照顾。”
郝熠然听着这话里的弦外之音，没吭声。
局长继续说：“他父亲那边，跟省里关系很深。来咱们这儿就是镀个金，一年就走。你呢，面上过得去就行，别太较真。”
郝熠然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他确实明白。
机关里这种事见得多了，有些人是来干活的，有些人是来过场的。
各走各的道，井水不犯河水。
只是——
他想起云旗那双直直看人的眼睛，想起他在饭桌上从头到尾的沉默，想起他接过那摞资料时说的那句“行”。
这个人，恐怕没那么好应付。
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？一年而已，带完就送走了。
郝熠然回到办公室，把外套挂好，坐下来继续看下午的会议材料。
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，落在那摞还没来得及看的文件上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那摞文件里，有一份是关于旧城改造项目的，里头有几个数据是错的，还没来得及改。
算了，等他自己发现吧。
新人嘛，总得有个熟悉的过程。
郝熠然低下头，继续看材料。
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在桌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新的故事，就这么开始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