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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那人在等她。 民国二十年 ...

  •   民国二十年,秋。

      霍衍又来送点心了。

      这已经是第五回。每隔三五日,他便提着一包点心站在霍染院子门口,踌躇半晌,才敢敲门。有时是桂花糕,有时是云片糕,有时是街上新出炉的栗子糕。用油纸包着,扎着红绳,递过来的时候手总在抖。

      霍染每次都接,每次都说“不用送了”,每次他都点头,然后隔几日还是来。

      这天下着雨。

      霍染坐在窗前看书,听见外头有轻轻的叩门声。她以为是风,没动。叩门声又响了两下,轻轻的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着谁。

      她打开门,看见霍衍站在雨里。

      他没打伞,衣裳淋湿了大半,头发贴在额上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手里举着那包点心,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一滴雨都没淋着。

      “给、给你的。”他说,牙齿有些打颤。

      霍染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,看着那件湿透了贴在身上的竹布长衫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
      霍衍愣住,像是没听清。

      霍染侧身,让出门来。

      霍衍犹豫了一下,迈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往里走,脚下的水洇湿了一小片青砖。

      霍染拿了块干布递给他。

      他接过来,擦了擦脸,又擦了擦手。擦完了,不知该把布放哪儿,攥在手里,局促地站着。

      霍染看着他。

      十四五岁的少年,瘦,高,肩膀还没长开,竹布长衫空落落地挂在身上。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,眉眼却生得好,浓眉大眼的,只是一直垂着眼睛,不敢看人。

      “坐。”霍染说。

      霍衍在椅子沿上坐下,只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得笔直。

      霍染把那包点心拆开,是栗子糕,还温着。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      霍衍偷偷看她,见她吃了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
      “你送的这些,”霍染说,“是你娘让你送的?”

      霍衍摇头:“我自己想送的。”

      霍染看着他。

      他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那块布都皱了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他嗫嚅着,“我就是想……想对你好点。”

      霍染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她想起这个少年的来历。外室之子,养在外头十几年,如今被接回霍家,名不正言不顺。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,说他是野种,说他娘是外室,说他根本不配姓霍。这些话,她听过,他也一定听过。

     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霍染问。

      霍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知道。你是大小姐。”

      “我是养女。”霍染说,“不是霍家的人。”

      霍衍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、那又怎么样?”

      霍染看着他。

      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也不是霍家的人。”

     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霍染把栗子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      “往后下雨别来了,”她说,“淋病了还得花钱治。”

      霍衍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。

      “那不下雨的时候,我能来吗?”他问。

      霍染看着他,没说话。

      他的眼神慢慢黯下去,低下头,站起身:“我、我走了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      霍染一怔。

      他叫得很轻,怯怯的,像是在试探。见霍染没有反对,他的胆子大了一点,又叫了一遍:“姐姐。”

      霍染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藏着的一点期盼。

      她想起很久以前,也有一个人这样叫她。也是怯怯的,也是小心翼翼的,也是带着点期盼的。

      只是那个人,叫她的时候会笑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月牙。

      “我不是你姐姐。”霍染说。

      霍衍的眼睛黯了黯,点点头,转身走进雨里。

      霍染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雨停了。

      霍染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。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,叶子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。

      她想起下午那个少年,想起他那声“姐姐”。

     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那样说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,那个称呼,她只想留给一个人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年的冬天来得很早。

      十月里就下了一场大雪,把整个北平城都埋了起来。霍公馆的院子里积雪一尺多深,下人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,没完没了。

      霍染的院子冷清得很。除了每天来送饭的婆子,几乎没有别人来。

      霍衍还是会来。隔三差五的,提着一包点心,站在门口,敲三下门。霍染让他进来坐一会儿,他就坐一会儿,也不多话,喝杯茶就走。

      有时霍染在看书,他就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怕惊着人的猫。

      有一回霍染问他:“你不用念书吗?”

      他低下头,嗫嚅着:“念、念不好。先生说我笨。”

      霍染看着他。他不敢抬头,手指又去绞衣角。

      “哪儿不会?”霍染问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。

      那天下午,霍染教他认了十个字。他认得很慢,一个要念好几遍才能记住,记住了过一会儿又忘。可是他学得很认真,嘴唇一直动着,一遍一遍地默念。

      临走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忽然说:“姐姐,你真好。”

      霍染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走了。

      霍染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经这样,小心翼翼地讨好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叫江晚睛。

      那个人不需要她讨好,就对她好。

      ---

     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过后,霍震霆来找霍染。
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,看了一会儿,才走进屋里。

      霍染正在看书,见他进来,放下书,站起身。

      霍震霆在椅子上坐下,跷起腿,看着她。

      “听说你最近和阿衍走得近?”他问。

      霍染没有说话。

      霍震霆笑了笑:“也好。他是你弟弟,多亲近亲近,往后有个照应。”

      照应。

      霍染听着这两个字,只觉得刺耳。

      “您来,是有事?”她问。

      霍震霆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霍染看不透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妹妹的事,”他说,“我有消息了。”

      霍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    她攥紧手指,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:“什么消息?”

      霍震霆慢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
      霍染拿起来看,是一张寻人启事的剪报。上面印着一张照片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脸。下面的文字说,有人在江南见过一个女孩子,脖子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。

      霍染的手抖起来。

      “江南哪里?”她问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霍震霆看着她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
      “想知道?”他说,“求我啊。”

      又是这句话。

      霍染看着他那张脸,看着那个笑容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。

      她想起江晚睛。想起江晚睛临终前说的那句话:防着霍震霆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发过的誓:霍震霆欠母亲和妹妹的,她一定会帮她们讨回来。

      可是现在,她只能求他。

      “求您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两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    霍震霆笑了,笑得很满意。

      “苏州,”他说,“去年秋天。有人在苏州见过一个丫头,脖子上有块胎记,年纪也对得上。”

      苏州。

      霍染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。

      霍震霆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。

      “对了,”他说,“我帮你打听消息,总得有点回报。过些日子,有个贵客要来,你陪他吃顿饭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霍染站在屋里,看着那张剪报,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。

      苏州。

      那个人在苏州。

      不管是不是真的,她都要去找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顿饭是在腊月里吃的。

      贵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金,做绸缎生意,据说是霍震霆的合伙人。他看霍染的眼神让霍染恶心,像集市上看货的眼神。

      霍染坐在那儿,一杯一杯地喝酒。她不说话,只是笑,笑得脸都僵了。

      那男人越坐越近,手开始不老实。

      霍染站起身,说要添酒。她走到门口,叫来霍衍。

      霍衍站在门口,看见那个男人的手正往霍染腰上搭,脸一下子白了。

      “姐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      霍染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霍衍走进来,站在霍染身边。他的手在抖,却挡在霍染前面。

      “金老板,”他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姐姐喝多了,我送她回去。”

      那男人愣了一下,看看霍衍,又看看霍染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霍家的小崽子,”他说,“倒是有种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拍拍霍衍的脸,走了。

      霍染站在那儿,看着霍衍。

      他的手还在抖,脸白得像纸,眼眶却红红的。

      “姐姐,”他说,“你没事吧?”

      霍染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怕不怕他?”她问。

      霍衍摇头。

      “撒谎,”霍染说,“你手都在抖。”

      霍衍低下头。

      霍染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
      “往后别这样了,”她说,“你得罪不起他们。”

      霍衍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霍染看不懂的东西,亮亮的,像是有泪,又像是没有。

      “可是你是我姐姐。”他说。

      霍染的手顿住了。

      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
      那一年,霍染二十岁,霍衍十五岁。

      他们在乱世里,一个等,一个跟,一个找,一个护。

      谁也不知道往后会怎样。

      只有风知道,雪知道,那棵桂花树知道。

      ---

      那年冬天,苏州城里有个丫头在河边洗衣裳。

      她十八岁了,瘦瘦的,高高的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不爱说话,不爱笑。

      她脖子上有一块胎记,月牙形的,淡红色的。

      别人叫她丫头,或者那个丫头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

      她也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每年秋天,她都会做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有人种了一棵桂花树。

      那人在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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