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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问题 从那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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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次在北城吃完饭,二人相依而眠之后,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。
白屿每天醒来的时候,床的另一半已经凉透了,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浅淡的凹痕,像一个人躺过的形状,伸手摸上去,什么都没有。
窗帘拉着,缝里漏进来一道光,细细的,照在地毯上,照在那双昨夜激情后,被他踢歪的拖鞋上。
盯着那道光照亮的地方,没有灰尘在飞,什么都没有,只是亮着。
白屿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柏林睡过的那只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有味道,洗发水和体温混在一起、放了一夜之后变成的那种味道,干净的,寡淡的,像一杯被喝光了、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的玻璃杯。
他把脸埋在那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良久,才坐起来,把枕头拍松,把被角抻平,像柏林每天早上做的那样。
柏林忙的不像话,回来时衣服上,香水味泄了大半,总裹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淡淡的烟草味。
即使这样,白屿这几天从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。他总是在柏林走后才醒。他不知道柏林每天早上站在床边看了他多久,不知道柏林有没有帮他掖过被角,不知道柏林出门前有没有回头。
只是那些便签每天都会出现在晚安灯上,在他醒来的时候,一抬眼就刚好撞进眼里。
每天都有,字迹歪七扭八的,表情画得四不像,和幼稚园初次学习写字的小朋友一样。
前天空闲的时候,白屿买了本笔记本,专门用来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,夹在那张定制凭证旁边。
一天一张的标签纸贴满了小半笔记本。
白屿喝着客房服务送上来的咖啡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北城。
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踏足过北城了。
北城和南港只有不到四百公里,可繁华的却像两个世界,南港的冬期是灰的,灰得发白,天空像一张展开的,被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,而北城漫长冬期像被稀释了很多遍的淡蓝色墨水,其笼罩下的都市,在人们一杯杯加浓冰美式的对照下,显得温和。
看着楼下的人,大家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快步走,有人站在路口等红灯,有人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捧着热饮,低头看手机。
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走的,快步走,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。
在美国无数个日夜里。他走了很多年,走了很多路,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。
现在自己站在三十二楼的窗户前面,看着下面的人,觉得他们像河里的鱼,游来游去,他也是鱼。游了十年,从南港游到曼哈顿,从曼哈顿游到布朗克斯,从布朗克斯游到圣贝纳迪诺,再游回南港。
他以为自己游不动了,可现在他还在游。
因为命运的主,为他的生命注入了新的力。
……
柏林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左边是法务新拟的合同,中间是园林局的古树保护红线图,右边是勘探组的地下管线图。三样东西都翻开着,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中间,从中间移到右边,又从右边移回左边。字都认识,图都看得懂,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该怎么动了。
“弥赛亚先生,这是新拟定的合同。”公司法务把合同放到办公桌上。合同改了七稿,每一稿都堆在桌上,摞起来比他的笔记本电脑还厚。赔偿方案已经退到不能再退,住户那边还是有人不肯签。
“弥赛亚先生!勘探发现,老城区的地下管线比预计复杂得多……”勘探组的人还没走,图纸还摊在桌上。
那些红线像血管,密密麻麻的,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条是水,哪条是电,哪条是燃气。私接的,乱搭的,几十年前埋的,图纸上根本没标。改,要重新挖;重新挖,要加钱;加钱,总部要问。柏林看着那些红线,觉得自己脑子里也有这么一张图,全是红的,每一条都在叫。
柏林转过座椅,背过身去,盯着身后的落地窗,疲惫的揉捏着太阳穴。
“先生,北城园林局那边又来了电话。”江歌纯一脸焦急的汇报。
园林局的专家鉴定已经出了,23号院门口那棵槐树,树龄一百二十年,属于古树名木,保护范围五米,施工必须退让。退让方案做了一版又一版,每一版都被打回来。不是树根的问题,是道路的问题。退让之后,规划道路要绕行,绕行之后,整个地块的交通流线都要改。改了之后,成本往上涨,工期往后推,董事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
天可怜见的,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纷至沓来,刚着手处理第一个,第二个就马不停蹄的跑过来了……
柏林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三瓣。
余光注意到琼斯站在门口,强撑镇定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急躁表情。
柏林意识到当下的问题不止于此,连忙抬手把办公室的其他几人请了出去。
厚重的门隔绝了焦躁不安的项目组成员,“弥赛亚先生,”琼斯立马开口道,“总部已经有人质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了,董事会要求重新评估…”
柏林缄默的听着,后脑勺也一下一下的轻撞向座椅靠背。
“我们今天就需要回伦敦。”琼斯说完,偷偷打量了一下他。
于公,作为公司的老人,弥赛亚先生钦定的辅佐公司唯一继承人的小弥赛亚先生的羽翼,于私,琼斯并不想打击初入职场的年轻人的积极性。
可是近百年来私接乱搭的管线太多了。水、电、燃气、通讯,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,改造成本翻了三倍,那群锱铢必较的老家伙必然会有异议。
当然如果弥赛亚顺利把项目圆满解决,的确是最能堵住股东们嘴的有机证据,可即便需要寻求些帮助,也不能怪这个刚接触公司业务的新人。
“几点的飞机?”柏林问。
琼斯看了一眼平板。“私人飞机已经到了,马上就可以出发。”
柏林点点头,起身去休息室拿了套西装递给他,自己则在休息室换了套那不勒斯式蓝色条纹西服,细细打理好头发,才走出休息室。
电梯的数字从32往下跳。
31,30,29……
电梯很快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公司的人大概也有听说归樾项目的停滞,一路上打招呼的人眼里都带着点考究。
穿过大堂,走过旋转门。
车已经在门口等了,琼斯站在车旁边,替他开了门。柏林走过去,弯腰坐进去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和白屿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对不起,这几天回不去。
发出去后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,又迅速补充了一句:很快回来。
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,靠在后座上。
窗外的路灯一道一道地从脸上滑过,亮的,暗的,亮的,暗的。他闭上眼睛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【白屿:你没事吧?】
【我:没问题。】
飞机起飞的时候,柏林看着舷窗外面的北城。那些灯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布上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些灯变成一条线,一个点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飞机穿过云层,平稳下来之后,机舱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柏林刚重新翻完那摞厚厚的文件,此刻闭着眼满脑子都想公司的董事会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对话框停在那两句简单的对话上。
他没事。
项目烂得一塌糊涂,他没事。
要回伦敦面对一群挑剔到刻薄的老家伙,他没事。
可被白屿这么一问,他忽然就觉得,有点累。
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只敲了两个字:
【没事。】
发送成功。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仰起头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琼斯先生坐在对面,看着他这副模样,没敢多说话。这位弥赛亚家族的小少爷从小就在蜜罐里长大,第一次独挑这么大的摊子,撞得头破血流,换谁都扛不住。
私人飞机再快,也得飞够时间。
柏林全程没怎么说话,偶尔翻几页文件,翻着翻着就走神,眼神飘向舷窗外无边无际的黑。
柏林忽然有点恨自己。
明明把人捞到身边,说好要护着,结果这几天,天天早出晚归,连一句正经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。
现在倒好,直接扔下他,飞回伦敦挨骂。
哎……妈的怪不得哥哥一心学医呢,换谁都疯吧?早知道就要出生几年好了……
他闭紧眼,指节微微泛白。
这项目,必须成。
为董事会,为那些股东,更为自己如今岌岌可危的继承人位置。
飞机落地时,已是当地深夜。
车直接从机场开往总部大楼,一路沉默。
柏林走进那间灯火通明、气氛却冷得像冰的会议室时,整了整领带,眼底那点疲惫被尽数收起,只剩下一身冷硬的锋芒。
琼斯跟在他身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场仗,不好打。
但柏林心里很清楚。
他可以承认自己在提交方案上的欠缺,可以被骂,可以被质疑,也可以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又不是原则问题,改了不就好了?
可柏林·弥赛亚还是错了,公司这种场合,没有人会等你长大,从独自接手一个项目开始,就注定了,你与项目同生。
会议室内,灯光刺眼。
董事会共九席。家族五席只来了从接手归樾项目开始,就自动获得了一个席位的柏林。剩下的四席,两席是机构投资者派出的代表,一席是早期合伙人家族的后人,一席是独立董事,一个在金融城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银行家。
四个老人,凌晨等在会议室开会,哈?野心还真是大的惊人。柏林心里暗暗的耻笑着恶心行径。
机构的代表开口,语气尖锐,“Berlin,你接手的项目,搞成这个样子?”
琼斯快步走上去,给柏林拉开对面的椅子。
柏林坐下来,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把那摞文件放在桌上,合同在最上面,红线图夹在中间,管线图压在底下。
三样东西摞在一起,像三座山,压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些人。那些面孔他从小就见,有的在圣诞晚宴上,有的在高尔夫球场边,有的在他父亲的书房里。
他们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穿西装,打领带,坐在会议桌的这一头,最终会坐上会议的主位。
柏林可以犯错,但弥赛亚不能。
董事会的股东和公司的核心成员,不会允许一个只要坐上位自己的地位就会波动的男人。
他坐在会议桌的这一头,觉得这张桌子很长。
长到他能看见对面那些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,长到他能听见他们窃喜的内心独白。
有什么不懂的,如果说对项目地的事先勘察不清,是自己的问题。那公司高层的阻挠,就是明晃晃的对自己的驱赶。
“解释没有,方案我会带来。”柏林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头翻文件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端起咖啡杯,杯底磕在碟子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柏林坐在那里,等着那些声音落下去。
他想起那些管线,埋了几十年,没有人知道它们通向哪里。他想起那棵槐树,根扎在地底下。想是住在那里的人们所描述的胡同生活。
项目依然要完成,可人们憧憬的眼神不能磨灭,所以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给那些人一个最好的交代。
坐在对面第三个位置的人开口了,“弥赛亚,你虚无缥缈的圣母做派更适合幼稚园的家家酒,公司需要利益驱动才能长久发展。”
真可笑,柏林也懒得装下去,轻嗤了声。
“哎呀,您口中的‘家家酒’,”柏林指尖厌恶的敲了敲桌上的文件,“应该是形容您吧?毕竟不纯的数据利润……”
“在您口袋里可数不清哦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。
那句话落在桌面上,不重,却像一颗钉子,钉在那些被数据利润粉饰得光鲜亮丽的报表上。他看见对面那个人的手指有一瞬的僵直。
指节悬在桌面上方,不再敲了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,另一种被人踩到尾巴后,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那个人的声音还是稳的,稳是装出来的,像一面结冰的湖,冰面上能站人,冰底下已经裂了。
柏林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桌上那摞文件翻开,翻到夹在中间的那一页。
那是一份管线改造的预算表,数字密密麻麻的,像蚂蚁爬在纸上。他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“公司的利润有专门的框架支撑,您……我不太懂。”柏林乖巧的勾起笑,一脸懵懂无辜的摆了摆手。
话锋一转,“这条管线的改造成本,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。”柏林平静的阐述。“供应商是您推荐的。合同是您签的。审批是您过的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“一条不在任何图纸上的管线,您还真是料事如神的福尔摩斯呢?可以告诉大家,您是怎么知道它要改的?”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,嗡嗡的,像一只困在什么地方的蜜蜂。
柏林缓慢的不停转动座椅,继续说下去“您是要说这是正常的市场波动?会说?供应商是经过严格筛选的?还是……你不要血口喷人。”
分针安静的摆动着。座椅转回原位,柏林安静的和他对视,看着他那张被会议室灯光照得发白的脸,等着他说出预想之中的回答。
那人猛的把文件合上,椅子腿蹭在地板上,发出很刺耳的一声响。
“柏林·弥赛亚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,低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。
“果然,都是一群疯狗上脑。”
皮鞋踩在地板上,哒哒的,被会议室门哐的一声后,隔绝。
会议室剩下的股东面面相觑,刺眼的灯光照在他们沟壑的纹路上。
“那…会议到此结束,新提案我们项目组会在24小时后重新提交。”
柏林从容地站起身,冲大家展露了一个自认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再会。”
琼斯收起桌上的合同文件,跟上柏林的步伐离开会议室。
柏林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。
深夜的总部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,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哒,哒,哒。
琼斯跟在后面,手里那摞文件抱得很紧,像抱着一堆刚拆完的炸药。
从弥赛亚家族出来的人不可能有善茬这点,大学毕业就入职的琼斯比任何人都清楚,只是清楚不代表自己受得了……
犹豫不决后,琼斯开口说了自己的想法,“弥赛亚先生,以后再有这种情况,希望您能提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柏林脚步没停,只侧过头,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了会议室里的锋芒,只剩一点刚打完硬仗的倦。
“恶心的老家伙们,自从知道父亲要退,哥哥也不会接手公司后,迫不及待的想让我们全都滚出公司,可这需要契机,比如……
由我的失误所导致的严重损失。
在此过程里,又想要趁机捞一笔大的……”
琼斯一噎,没话接。
这样的黑幕太正常不过了。
而柏林要的就是出其不意,要的是在对方最放松、最以为稳赢的时候,一刀扎进去。
电梯下行,数字一层层跳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柏林靠在轿厢壁上,闭了闭眼。
刚才在会议室里撑着的那股劲儿,正在一点点抽离。
他不是不慌,不是不怕。
只是他不能慌,不能怕。
弥赛亚家的人,唯一默认的就是在家人面前的无防备,生意场上出现任何慌乱,都是禁止的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说出那些话、戳破那层脏东西的时候,他脑子里闪过的,只有一个。
留在公司的入场券。
“车在外面。”琼斯低声道。
柏林“嗯”了一声,往外走。
深夜的伦敦风很硬,刮在脸上有点疼。
他坐进车里,抬手看了眼腕表。
时针指过清晨五点一刻。
“琼斯。”
“在。”
“24小时之内,我要新方案。
管线、槐树、交通流线,全部重新排。
成本可以上浮,但质量不能动,住户不能亏,古树不能碰。”
他声音很低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不容置疑。
“我要一个,能站着拿出去的方案。”
琼斯心头一震。
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沉稳的小少爷,也在逐渐往真正的弥赛亚靠拢。
“明白。”琼斯点头,“我现在就安排远程会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