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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夜盗秘笈少 ...

  •   三人沿着城外的小路往洛阳城去。日光暖洋洋的,路旁的草黄了大半,风过时簌簌作响。墨无鸢走在前头,步子不疾不徐。完颜铮跟在后面,隔了二三步远,望着那背影,欲言又止。顾安走在另一侧,手把笛子,亦不言语。
      走了一阵,完颜铮忽道: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才七岁。”墨无鸢脚步微微一顿,便继续往前。完颜铮道:“那年我十一岁,父母都没了。易护法收留了我,带我去了一个地方。你蹲在地上,一个人玩石子,也不理人。”墨无鸢不语。完颜铮又道:“后来易护法叛变,你便走了。我再也没见过你。”
      墨无鸢停下脚步,并不回头:“你别跟着我。”完颜铮不动。墨无鸢复又前行,他跟了上去。她再停,他也停。她不再开口了。风过处,野草尽伏。
      走了一阵,墨无鸢忽道:“碧儿从小跟着我。七岁便跟着了。我娘在时,她便在。她比我大几岁,一直照看我。我娘死了,我爹也死了,她便跟着我。她喜欢段厉天,从我身边走了。我不怪她。”风过处,衣角微扬。“如今她死了。死在段厉天手里。她是冤枉的,没有下毒。”
     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小纸包,递了过去。墨无鸢接过,低头瞧了一眼。顾安道:“这是沈宜秋给的。我拿绝刀门的老鼠试了试,竟都毒死了。沈宜秋那姑娘拿了这东西给我,也不说是做什么的,瞧着不太简单。”墨无鸢不语,只将那纸包握在手中。
      完颜铮忽道:“我去查。我在洛阳走动,不易被人盯上。我去查这药的来路。”墨无鸢抬起头望着他。完颜铮又道:“我去找李姑娘一同查。她在衡山派,人面熟,好打听。”顿了顿,道:“顾姑娘同去?”
      顾安一愣,连忙摆摆手,笑道:“你俩足矣。我还有别的事儿。”完颜铮点点头。
      顾安在洛阳城中又耽了两日。头一日,她闭门不出,恹恹地卧在床上,眼望着房梁出神。墨无鸢住在隔壁,竟也不来打扰,一整天悄无声息。到得傍晚,楼下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闹声隔着窗棂传进来,嗡嗡嘤嘤的。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入枕中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第二日也是如此。
      这一夜,她睁着眼躺在床上,听窗外井边辘轳轻响,吱呀有声,似有人夜半汲水。她翻了个身,忽见地上有什么东西。月透窗棂,一室皆白,那物事便落在月光之中——是一张折好的纸条。她坐起身来,定睛瞧了半晌,方才伸手拾起。那是寻常的宣纸,折得方方正正,并未封口。她展将开来,就着月光细看。
     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清瘦,笔锋却极是刚硬。“故人早晚上高台。”她认得这笔迹。顾安手指微微一紧,随即便松开了。月色映在脸上,神色淡淡。过了良久,她将纸条折好,纳入怀中,复又躺下。窗外更鼓又响了一回。她睁着眼望着房梁,直至天光泛白,再未合眼。
      第三日一早,顾安推门而出,行至隔壁,伸手叩了两下。墨无鸢开了门,倚在门边,瞧着她。“我要去一趟少林寺。在鄂州时,我应了彩蝶衣一件事,如今该去践诺了。”她略顿了顿,“你不必跟来。”说罢转身便往楼下走去。墨无鸢立在门口,一动未动。

      顾安下得大堂,向掌柜的要了几个馒头,用布帕包了揣入怀中,推门而出。街上早已热闹起来,卖馄饨的、卖烧饼的、卖菜的,各色摊贩鳞次栉比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她目不旁视,低着头径自往城外走。出了城门,官道两旁植着杨树,叶子黄了大半,在晨风里簌簌作响。
      她行了一程,忽地停步,侧耳倾听。身后有脚步声,极轻,却一直缀着。她也不回头,继续前行。又走了一程,忽然道:“你跟着我作甚?”身后无人应答。她叹了口气,停步转身。墨无鸢站在三步之外,正望着她,一言不发。衣襟上沾着露水,发丝也有些散乱,显是匆匆跟出来的,连梳洗都来不及。顾安摇了摇头,转身又走。墨无鸢默默跟上,不远不近,仍是隔着三步。
      顾安道:“你可知我去少林寺作甚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:“你不让我跟着,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。我跟着去,多一个人,便多一分小心。”
      “罢了罢了,你倒是了解我。”顾安叹了口气。
      两人行了一日。
      自洛阳往登封去,官道渐窄,行人渐稀。两旁的田亩渐渐变成了荒坡,荒坡又渐渐高起来,成了山坡。待到暮色四合之时,抬头已能望见少室山的轮廓,黑沉沉的横在眼前,山顶隐隐约约透出几点灯火,便是少林寺所在了。
      顾安在山脚下寻着一座破庙,生了堆火。那庙甚小,山门已坍了半边,院子里荒草没膝。正殿的屋顶破了老大一个洞,月光从那洞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。墨无鸢坐在火堆对面,将剑横在膝上,低着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顾安从怀中掏出馒头,递了两个过去。墨无鸢接了,拿在手里,却不吃。火堆里哔哔剥剥地响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一阵夜风从破墙的洞里灌进来,火苗歪了一歪,随即又直了起来。
      顾安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两下,忽然道:“少林寺的藏经阁,夜里有人守着。听说是个年轻和尚,武功甚高,什么法号却不知道,只晓得是‘虚’字辈的。”她略顿了顿,“我进去,你在外头接应。取了东西便走。不论出什么事,切莫回头。”墨无鸢望着她,并不答话。顾安等了一等,见她不出声,便也不再多言,往墙上一靠,阖上了眼。
      过了半晌,墨无鸢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。“那和尚,比你如何?”
      顾安也不睁眼,嘴角微微一翘。“胜也罢,败也罢,总要试过方知。”
      墨无鸢便不再问了。火堆渐黯,唯余一星红炭在二人之间明灭。破庙之外,夜雾渐起,远处树影尽没其中。
      三更时分,月已西斜。顾安与墨无鸢沿着山路向上而行。青石路上月光如洗,脚步过处,沙沙有声。路旁松影森森,月色从枝隙间筛落,点点清辉。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抬头已能望见少林寺的围墙。那墙极高,青砖砌成,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。
      墙内隐隐传来木鱼之声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顾安笑道:“臭秃驴,这么晚还敲木鱼做甚。”墨无鸢不答,蹲下身子侧耳聆听。
      顾安也蹲下,木鱼声停了,四下里忽又静得出奇,山风过处松针相触,沙沙作响。她回头望了墨无鸢一眼,墨无鸢点了点头。顾安提气轻身,手搭墙头,一个翻身便跃了进去。墨无鸢紧随其后,轻飘飘落在地上,脚下竟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      院子里空空荡荡,青砖地上月色如水。正对面是大雄宝殿,殿门紧闭,黑洞洞的瞧不见里头。左边一排禅房,右边一条小径,曲曲折折通向山后。二人沿着墙根往后走,绕过一座佛堂,穿过一道月亮门,眼前忽现一座两层楼阁,门楣上悬着匾额:藏经阁。楼下无人,楼上也无灯火。
      顾安轻轻推开阁门,闪身而入。墨无鸢跟了进来,回手将门掩上。藏经阁内漆黑一团,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,落在书架上一排排经卷之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,又混着檀香味。顾安蹲在门边,待眼睛适应了黑暗,方慢慢起身,往书架那边摸去。《少林六合拳》——她记得彩蝶衣说过,第三排书架,左手边第二格。她摸到书架,手指从一本本经卷上滑过,数到第二格,手指停住,将那本书抽了出来。就着月光一看,封面上果然写着五个字:《少林六合拳》。她把书揣进怀里,正要转身,目光忽然瞥见旁边格子里还有一本书。她随手抽出来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《玉女素心剑》。她想起墨无鸢练剑时忽然顿住的那个背影,把书也揣进怀里。
      便在此时,墨无鸢忽地轻轻一扯她衣袖。窗外有脚步声,笃、笃、笃,不紧不慢,渐行渐近。墨无鸢又拉她一下,示意速退。顾安却不理会,转身往窗边摸去。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有人推门。墨无鸢抢先一步翻出窗外,顾安跟在后面,一只脚刚踏上窗台,门便吱呀一声开了。一个年轻和尚立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眉目疏淡,神情平和。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施主深夜来此,不知要借什么书?”
      顾安右手抚上铁笛,微微一笑:“大师,我想借两本书。”自怀中取出那本《少林六合拳》,“这本。”又取出《玉女素心剑》,“还有这本。”
      那和尚的目光在她手中的书上停了一停,轻轻摇了摇头。“施主,这藏经阁里的书,概不外借。”
      顾安抽出笛子,在手上打转,墨无鸢瞥见了,心知顾安预动手,也伸手按在腰间剑柄上,顾安笑道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晚上来。”
      那和尚怔了一怔,随即嘴角微微一弯。“施主说的是。不过施主下次若要借书,还是白天来好。递上名帖,禀明来意,小僧也好备些茶点,款待施主。”那和尚朝前走了半步,顾安见这和尚年纪轻轻,步伐却是稳如泰山,心中一紧,随即将笛子别回腰间。
      顾安将两本书揣回怀里,朝他拱了拱手。“大师说的是。下次一定白天来。”话音未落,她已翻身出了窗外。
      “有贼!”那和尚的声音并不高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。顾安落地之时,已听见身后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往这边赶来。
      二人沿着来路疾奔。刚跑出月亮门,前面转角处忽然转出两个和尚,手里各提一根齐眉棍,将去路拦住。顾安铁笛在手,一招“拨草寻蛇”,笛尖点向当先那和尚的咽喉。那和尚侧身一让,棍子便横扫过来。顾安低头避过,铁笛回手一砸,正中那和尚手腕。那和尚吃痛,闷哼一声,棍子拿捏不住,当啷一声落在地上。
      另一个和尚已扑了上来。墨无鸢剑已出鞘,一剑刺向他肩头。那和尚急忙后退,将棍子一横,架住了她的剑。墨无鸢手腕一转,剑身贴着棍子滑了下去,剑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。那和尚痛得倒抽一口凉气,棍子险些脱手。
      “别伤人!”顾安低声道,“打不过那和尚。”墨无鸢收剑,二人从两个和尚身侧掠过,头也不回地往前奔。身后脚步声愈来愈密,灯笼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。顾安跑在前面,墨无鸢紧跟在后。到了墙边,顾安翻身跃上墙头,回头伸手。墨无鸢将手递给她,顾安一使劲,将她拉了上来。
      便在此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“施主留步。”那声音不高,却如丝如缕,穿透夜风,直直钻进耳中,显是内力深厚。顾安回头一望,方才那年轻和尚不知何时已追了出来,立在数丈之外,双手合十,月光落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
      顾安不动。墨无鸢的手已按上剑柄。虚尘望着二人,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墨无鸢身上,轻轻摇了摇头。“施主不该来的。”顾安干笑一声,道:“大师,方才不是说好了,改日白天来么?”
      虚尘望着她,面上无喜无怒。“施主说的是。不过施主今夜来了,总要把今夜的事了结。”
      顾安强作镇定,道:“大师想怎么了结?”
      虚尘道:“施主将书留下,小僧便当今夜不曾有人来过。”
      顾安自怀中掏出那本《少林六合拳》,在手中晃了晃。“大师,这本书我先借了。日后一定归还。”
      虚尘摇了摇头。“施主,这本书不借。”
      顾安将书揣回怀里,望着他。“大师,书我已拿了。你若要,便来拿。”
      虚尘轻轻叹了口气。“施主执意如此,小僧只好得罪了。”话音未落,他已出手。这一下快得匪夷所思,顾安只觉眼前一花,一只手掌已到了面门。她侧身急让,铁笛已然在手,一招“风动竹梢”,点向他掌心。虚尘手掌一翻,避开笛尖,五指如爪,径抓她手腕。顾安铁笛回缩,肘部一沉,撞向他胸口。虚尘不退反进,另一只手已搭上了她的肩头。顾安心头一凛,肩头猛地一沉,铁笛从腋下反刺出去。虚尘这才松手后退,顾安那一笛便刺了个空。
      二人交手不过三招,顾安背后已渗出冷汗。虚尘仍是双手合十,闭着双目。“施主,把书留下。”顾安不语。
      虚尘摇了摇头,正要再出手,忽然——墨无鸢的剑到了。她一直站在旁边,虚尘出手时她未动,顾安被逼退时她也未动。此刻虚尘又要出手,她忽然出剑。这一剑又快又狠,直取虚尘后心。虚尘侧身一让,剑尖从他肋下擦过,堪堪划破了僧袍。他眉头微微一皱,右手一拂,一股袖风便朝墨无鸢面门扫去。墨无鸢急忙后退,但那袖风来得好快,她只觉一股大力涌到,身不由己地连退数步,后背撞在墙上,这才勉强站稳。虚尘没有追击,只是望着她,目光中颇有几分讶异。“姑娘好剑法。”墨无鸢不语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      虚尘转向顾安,道:“施主,小僧再说一遍,把书留下。”
      顾安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大师,书我拿了,就没打算还。”
      虚尘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,一步跨出,已到顾安面前。这一下比方才更快,顾安不及反应,只觉一股大力撞来,整个人便向后飞去。她脚下一空,从墙头直摔了下去。墨无鸢脸色一变,翻身跳下墙头,落在顾安身边。顾安已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抬头望向墙头。虚尘站在墙头之上,月光照着他一身灰色僧袍,纹丝不动。
      “施主,把书留下。”他道。
      顾安望着他,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少林六合拳》,朝他扬了扬。“大师,这本书我先借了。日后一定归还。”说罢,她拉起墨无鸢,转身便跑。虚尘站在墙头,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,并不追赶。身后一个和尚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问道:“师叔,不追了?”虚尘摇了摇头,转身跳下墙头。“不必了。那本书,她拿不走。”
      二人沿着山路疾奔。跑出一程,顾安回头望去,见寺墙里灯笼光还在晃动,却无人追来。她放慢脚步,喘了口气,忽觉手臂上湿漉漉的。低头一看,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正从里头渗出来——想是方才摔下墙头时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,竟未察觉。墨无鸢也看见了,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帕子递了过来。顾安接过来胡乱缠了两圈,道:“不妨事。”墨无鸢不语。她脸色有些苍白,方才虚尘那一袖,她虽挡住了,却也受了些内伤。
      顾安望着她,忽然道:“你受伤了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。顾安看了她一眼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墨无鸢微微一怔,却并未缩回去。顾安搭上她的脉,只觉脉象浮沉不定,微微有些散乱。“坐下。”她道。墨无鸢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了。顾安绕到她身后,盘膝坐定,双掌抵住她背心,将一股内力缓缓送了过去。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顾安收掌,吐了口气。墨无鸢睁开眼来,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顾安松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那本《玉女素心剑》,递了过去。“给你的。”墨无鸢看着那本书,没有接。顾安将书塞到她手里,转身便往山下走。墨无鸢低头望着手中的书,月光下字迹模糊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她将书收入怀中,默默跟了上去。
      二人沿着山路下行。月已西沉,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长长的。一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。月已西斜,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便该亮了。山路两旁黑沉沉的,松影婆娑,夜风过处枝叶微响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,只听得脚下沙沙的声响,踩在满地落叶之上。
      到得山脚,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。顾安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。那黑沉沉的山影横亘在天边,少林寺的屋宇殿堂都已隐没在暗色之中。她转回头,往前走去。墨无鸢默默跟在身后,隔着三步。
      二人回到洛阳城中,天色已然大亮。街市上又热闹起来,各色摊贩鳞次栉比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顾安走在前面,墨无鸢跟在身后,两人皆不言语。推开客栈大门,大堂里空落落的,掌柜的趴在柜台后打瞌睡,算盘搁在手边,珠子拨了一半便停住了。顾安正要上楼,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唤。
      “墨姑娘!”完颜铮从角落里霍地站起,几步抢到跟前。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,头发也有些蓬乱,一眼瞧见墨无鸢手臂上缠着帕子,帕子上洇着血迹,脸色登时变了。“你受伤了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。完颜铮不信,又凑近去看她的手臂。墨无鸢将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伤口。完颜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咽了回去。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,压低声音道:“你们去哪儿了?我寻了你们两日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出去了一趟。”完颜铮等着她说下去,顾安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。他又去看墨无鸢,墨无鸢也不言语。完颜铮叹了口气,便不再问了。
      顾安在桌边坐下,自斟了一杯茶,呷了一口。“你那边呢?查得如何了?”
      完颜铮也在桌边坐了,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——正是顾安先前给他的那个。“我把药粉给了李姑娘。她拿着这个,把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药铺都问了个遍,没有一家认得此物。”顾安端着茶杯,纹丝不动。完颜铮又道:“后来李姑娘寻到了蓝姑娘。蓝姑娘只瞧了一眼,便说这药粉像是青城派的东西。”顾安放下茶杯:“青城派?”完颜铮点了点头:“蓝姑娘说,青城派有一种秘药,叫做‘雪上一枝蒿’,无色无味,入水即化。服下之后一时三刻便即毒发,症状与段应天一般无二。此药是青城派的不传之秘,外人决计拿不到。”顾安没有说话。
      完颜铮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段厉天不见了。”顾安眉头微微一挑。完颜铮道:“绝刀门散了之后,沈岚接管了门户。段厉天自打碧儿死后便失了魂,整日不说话,不吃饭,也不见人。沈岚叫人看管着他,后来忙着整顿门中事务,看守的人便松懈了。等再去看时,人已经不知去向。”顾安端起茶杯,又呷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      完颜铮又道:“沈岚接管绝刀门之后,给各门各派都发了帖子,说要共商大计。究竟是什么大计,帖子上的话也说得含含糊糊的,不过各派都在猜测。”顾安道:“各派都来了些什么人?”完颜铮道:“青云剑派的华裕清已经到了。点苍派、南海派也都派了人来。天剑门的人自然也在。还有……”他略顿了顿,“衡山派也来了人。”
      顾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便将茶杯放下,站起身来。“知道了。”她转身往楼上走,行得两步又停下,回头望了完颜铮一眼。“你那药粉,可还有?”完颜铮自怀中掏出那个纸包递了过去。顾安接过,揣入怀中,转身上了楼。
      完颜铮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又转头去看墨无鸢。墨无鸢望着客栈门外,目光落在远处檐角,似有些出神。他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墨无鸢却已转过身去,推门进了自己房间。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完颜铮独自立在大堂里,怔了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,也自去了。
      顾安推门而入,行至窗边,推开了窗扇。街上人声鼎沸,叫卖声、车马声、人语声混作一片。她立了许久,方才掩上窗户。自怀中取出那本《少林六合拳》置于桌上,瞧了一瞧,将书收好,和衣躺到床上,眼望着天花板。月光照在脸上。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入枕中。过了不知多久,忽地坐起身来,自怀中掏出那张纸条。“故人早晚上高台。”她瞧了半晌,将纸条重新折好,纳入怀中,又躺了下去,阖上双眼。
      窗外,洛阳城的夜又致,远远传来更鼓之声,一声比一声沉闷。顾安在床上躺了片刻,翻来覆去,只是睡不着。她坐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扇。
      夜风从外头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拂在脸上微微有些冷。楼下早已没了人,只有远处还悬着几盏灯笼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。她正要关窗,忽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——完颜铮和墨无鸢。完颜铮立在桂花树下,背对着她;墨无鸢站在他对面,月光映在脸上,瞧不清神色。完颜铮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高,但在这静夜之中,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送入耳中。
      “……那年易护法叛变,你一个人便走了。我找了你很多年,一直没寻着。”墨无鸢不答。完颜铮又道:“后来听说墨家少主在江湖上走动,我便一路跟着,从关外到中原,从江南到洛阳。找了这许久,总算寻着了。”墨无鸢仍是不答。完颜铮等了一等,忽地笑了笑。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墨无鸢抬起头来望着他,月光映在脸上,清凉异常,低声道:“碧儿死了。”完颜铮怔怔地立在那里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转过身来,一眼瞧见顾安站在窗边,不由得一怔。
      “顾姑娘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完颜铮走过来在窗下站定,抬头望着她,忽道:“喝一杯?”顾安摇了摇头:“一杯便醉了。”完颜铮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:“那我自己喝。”他转身要走,行得两步又停下来。“顾姑娘。她这些年……过得好么?”顾安道:“不知。应当不太好。”完颜铮立了片刻,终于去了。
      院子里只剩下墨无鸢一人。她立在桂花树下,月色洒了满身,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。她一动不动,也不走。顾安望了一阵,转身回到屋里,在桌边坐下,自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展了开来。月光从窗口照入,落在纸上,那行字清清楚楚——“故人早晚上高台。”她看了一阵,将纸条折好,重新纳入怀中,推门出去。
      墨无鸢还立在院子里,仰着头只盯着天边的月亮,暗暗失神。顾安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“那本剑谱,你瞧了么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“可有不明白的地方?”墨无鸢自怀中掏出那本《玉女素心剑》,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。顾安凑过去看,是第三式,剑走偏锋,手腕需转一个极小的圈子。她看了一忽,道:“我方才也瞧了这里。你陪我练练?”墨无鸢抬起头来望着她。顾安已走到院子中央,抽出铁笛。月光之下,笛身泛着幽幽乌光。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,拔剑出鞘,走到她对面。
      “第三式。”顾安道。墨无鸢点了点头。顾安起手,笛子点出,不疾不徐。墨无鸢跟着她的招式一剑一剑地练。月光照着二人,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。堪堪练到第三式,顾安忽然停住。“这里。”她走到墨无鸢身后,握住她的手腕,往上抬了抬。“手腕再高一分。”墨无鸢的手腕在她掌心里,凉凉的,微微有些发僵。顾安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“再试试。”墨无鸢重新起手,手腕果然高了一分,剑势便顺了许多。顾安点了点头。两人继续往下练,一招一式,不急不慢。
      练完一遍,墨无鸢收剑,望着顾安。顾安将铁笛插回腰间,自怀中掏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。“你瞧瞧这个。”墨无鸢接过纸条展了开来,月光照在纸上,那行字清清楚楚。“故人早晚上高台。”她看了一忽儿,抬起头来望着顾安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顾安问道。墨无鸢没有答话,望着那张纸条过了良久,才递还给顾安。“舒亶的词。‘故人早晚上高台,赠我江南春色、一枝梅。’”
      “舒亶是什么人?”
      “元丰二年,舒亶弹劾东坡先生,差点害他丢了性命。”
      顾安听得“东坡”二字一怔。夜风卷起院中落叶,沙沙作响。她立在那里,手中握着那张纸条,半晌不语。墨无鸢望着她,也不作声。过了良久,顾安将纸条折好,纳入怀中。“走罢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
      顾安在客栈里坐了一日。她先在窗前立了片刻,望了一阵街景,觉着无趣,便又坐回桌边。茶喝了两壶,续了三次水,到后来那茶汤淡得跟白水也差不多了,她还在喝。窗外洛阳城的市声一阵一阵涌上来,卖糖人的、吹糖画的、耍猴的,叫唤声此起彼伏。她听了半晌,忽然将茶碗往桌上一顿,咚的一声,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一小块桌面。
      “该去看看沈先生了。”她低声说了这么一句。
      说罢便去收拾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铁笛挂在腰间,短刀藏在靴筒里,几两碎银子揣进怀中,又将那枚铁扳指在手里掂了掂,一并收了。她走到门口,伸手去拉门闩,手指触到那冰凉的铁片,忽然顿住了。门外有人。她没听见脚步声,也没听见呼吸声,但她就是知道。顾安的手从门闩上移开,退后一步,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门拉开。
      墨无鸢站在门口。穿一身玄色衣裳,腰间悬着剑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肩头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。顾安瞧了她一眼,没说话,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,径自往楼下走。身后脚步声便跟了上来,不远不近,隔着三四步。顾安走得快,那脚步声也快;顾安放慢些,那脚步声也跟着缓下来。始终是三四步。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穿过大堂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顾安推开大门,洛阳城的日光哗地涌进来。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,两边店铺鳞次栉比,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,行人摩肩接踵,挑担的货郎在人缝里挤来挤去,扯着嗓子喊“借过借过”。顾安在人群里穿行,也不回头,只凭耳朵听着身后那脚步声。脚步声始终在,不急不缓,稳稳地缀着。
      走了一箭之地,顾安忽然停步,转过身来。墨无鸢也停了,站在三步之外,瞧着她。街上人来人往,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农夫从两人中间挤过去,扁担一头险些撞上墨无鸢的肩。墨无鸢纹丝不动,那扁担从她肩侧堪堪擦过。顾安往路边让了让,退到一家布庄的屋檐底下,墨无鸢便也跟着过来,仍是隔着三步。顾安看着她,半晌不语。墨无鸢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      布庄里头的伙计正扯着一匹青布给客人看,抖开来哗啦一声响。街对面卖糖葫芦的老汉在吆喝,声音又尖又亮。顾安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墨姑娘,我要去看沈先生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“我一个人去。”墨无鸢便不点了,只看着她。顾安道:“沈先生如今在城外那座庵堂里,日日守着云娘。那地方清静,是佛门净地,去的人多了反倒不好。他那人你也知道,嘴碎得很,见了生人便要编排,什么儿媳什么儿子的,你受得了他?”墨无鸢仍是不说话,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顾安看在眼里,笑了一声:“你受不了。我也受不了。可我不去不行——他一个人在那边,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,总要看一眼才放心。你跟着去做什么?听他念那些酸诗?还是听他编排你和我?”
      墨无鸢的眼睛垂了下去。她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剑的剑穗——墨色的丝线编的,已经旧了,边缘起了毛,有几根丝线散开来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她看了好一阵子,才抬起头来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声音很轻。
      顾安一怔。她看着墨无鸢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说不好。也许今日便回,也许明日,得看他那边的情形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
      顾安道:“我知碧儿死了,你难过。往后多练练剑罢,日子总得过。”
      她不再言语,手握着腰间的短剑,手指泛白。就立在布庄檐下,背靠廊柱,双手抱在胸前,望着顾安。檐影遮了她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顾安被她瞧得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鼻子,转身要走。刚迈出一步,忽又停下,回过头去。
      “墨姑娘。那个完颜铮,还在楼下等你呢。人家等了你两日了,你好歹跟人说句话。”顾安笑了笑。墨无鸢将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开,偏过头去,望着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。老汉正举着一杆子糖葫芦从人群中挤过去,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,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,嘴里喊着“我要我要”。顾安等了一等,不见她答话,便笑了笑,转身走进人群里去了。
      她走得很快,身法也好,在人群中三转两转,便只剩一个隐隐约约的背影。那背影在街角一闪,便没入了巷子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      布庄里的伙计又抖开了一匹布,这回是匹素色的细棉,在日光下白得晃眼。伙计高声跟客人讲着价钱,声音又快又亮。街对面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,醒木拍得啪啪响,正在讲什么“赵子龙单骑救主”。这些声音混在一处,嗡嗡嘤嘤的。
      墨无鸢站了不知多久,才收回目光。手仍紧握着腰短剑的剑把。她偏过头,看见街对面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已经走远了,只剩几个小孩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铜板,眼巴巴地望着老汉消失的方向。其中一个小孩大约是没买着,嘴一瘪,哇地哭了出来。旁边的妇人连忙蹲下去哄,一边哄一边骂。墨无鸢看了片刻,转过身,往客栈的方向走。她走得也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润,鞋底踩上去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      顾安出了洛阳城,往西走了七八里,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。官道两旁杨叶半黄,风过处萧萧有声。暮色四合之际,她望见了那座庵堂。庵堂建在一片缓坡上,灰墙黑瓦,比上回来时似乎更旧了些。庵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顾安没有急着进去,绕到庵堂侧面,果见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      沈怀南。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,背靠墙壁,膝上摊着一本书——《东坡乐府》,就着檐下灯笼的光在读。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光影便也跟着一摇一摇的。他瞧得甚是入神,连顾安走近了也未察觉。顾安站在三步之外,看了一忽。他瘦了许多,那件半旧的青衫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,脸上的肉也少了,颧骨高耸,下巴尖削,胡茬子冒了老长。
      顾安咳了一声。沈怀南抬起头来,看见是她,咧嘴笑了笑,把书合上,拍了拍身边的石板。顾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石板凉得很,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寒气。沈怀南半天不说话,顾安问道:“你求得如何了?”沈怀南张了张嘴巴,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。顾安朝他嘴里望去,舌齿俱全,不似受伤,道:“你怎么了?”沈怀南捡起一根树枝,沾了点池塘里的水,在地上一笔一划写:她不让我说话。
      顾安眉头一皱:“你当真讨厌。”沈怀南面无惧色,哈哈大笑一声,那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,惊起了墙头一只歇脚的麻雀。眼见沈怀南的手又沾了点水,正预写什么字,顾安起身抓住他的手:“老娘让你来求云娘回心转意,没让你当哑巴。”沈怀南撇开顾安的手,继续写道:她嫌我扰。顾安深吸一口气:“云娘在哪?”沈怀南抛下木棍,指了指一旁的偏殿。
      顾安大步走去。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,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。偏殿里供着一尊佛像,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木胎。佛前燃着一盏油灯,火苗微微晃动。云娘安坐于蒲团上,前面铺着经书,嘴唇翕动,正在默念经文。顾安靠着偏殿的大门,环抱双手,道:“静灭师太,打扰了。”云娘不应。顾安等了良久,那诵经之声终于停了下来。
      “顾施主。”云娘起身,低眉垂目,双手合十。顾安看了她一眼,忽道:“师太,出家人慈悲为怀,是不是?”云娘双手合十,淡淡道:“阿弥陀佛。佛门弟子,自当以慈悲为本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一指沈怀南:“他哑了。在外头坐了这些日子,坐哑的。师太,您这佛门清净地,度人度成这样?”云娘缓缓道:“佛门慈悲,是度人离苦得乐,却不是纵人执迷不悟。施主这位朋友哑与不哑,是他自身的因果。”顾安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她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出去。
      沈怀南仍坐在那块青石板上,借着灯笼的光翻书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朝她身后望了望,又低下头去。顾安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。沈怀南将书递了过来,顾安接过一看,是《东坡乐府》。随手翻了几页,念道: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这首我听过,写得好。”沈怀南接过书,又翻了几页递将过来。顾安接住,念道:“万里归来颜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——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沈怀南蘸水写道:嗯。顾安点点头,又翻了几页,念出声来:“记得画屏初会遇。好梦惊回,望断高唐路……看不懂,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沈怀南轻笑两声,只写了两个字:衡山。
      顾安耳根泛红,站起身来,一脚踢飞了沈怀南手上的树枝,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他手里。沈怀南低头看了一眼,要推回去。“买点吃的。”顾安已经转身走了,头也不回。沈怀南站在墙根底下,握着那几两银子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夜风吹过来,松针簌簌地响。庵堂里又响起了木鱼声,笃、笃、笃。他转过身,坐回那块青石板上,从袖子里掏出那本《东坡乐府》,翻到刚才那一页,借着灯笼的光,接着往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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