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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竞赛 十二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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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,化学竞赛初赛。林倦站在考场门口,手里攥着准考证,看着面前那栋灰色的教学楼。楼很旧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水泥。窗户是铝合金的,有些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灌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准考证折了一下,塞进口袋里。
“你紧张?”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。
有一点。不是怕考试。是怕考不好。
“你复习了。”
嗯。复习了两个月。竞赛题做了两百多道。有机推断、配合物、元素周期律,每一个专题都过了三遍。
“你尽力了。”
嗯。尽力了。但竞赛和普通考试不一样。普通考试考的是会不会,竞赛考的是能不能想到。会不会是努力,能不能想到是天赋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。
“你有的。你做题的时候,思路比别人快。刘峥说过。”
他说的客气。
“他不是客气的人。”
林倦没有回答。他走进教学楼,找到考场,在门口签到。监考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看了他一眼,递给他一张草稿纸。林倦走进教室,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第三排靠窗。他坐下来,把笔袋放在桌上,把准考证压在桌角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冬天的阳光不烈,暖暖的,像一只温热的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林归问。
看阳光。今天天气好。
“你以前考试的时候,不看阳光。你只看题目。”
以前怕。怕考不好,怕时间不够,怕做不完。现在不怕了。时间够不够,都会做完。做不完的,也不会死。
“你变了。”
嗯。变了。
广播里传来考试注意事项的声音,然后铃声响了。监考老师发了卷子。林倦拿到卷子,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。四大题,每道二十五分。有机推断、配合物、元素周期律、实验设计。每一道他都见过类似的,但没有一道是完全一样的。他把卷子翻回第一页,写上名字和学校。然后开始做题。
第一道,有机推断。题干给了分子式和几种化学反应的现象,要求推断结构并写出反应方程式。他读了一遍题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碳骨架。推了两步,卡住了。不是不会,是中间产物不确定。有两种可能,他不知道该选哪一种。
“用逆推法。从产物往前推。”林归的声音很轻,很稳。
林倦没有动。他看着题目,脑子里在转。逆推法,他从产物开始往前推,推了三步,推到了两个可能的分支。又推了一步,其中一个分支出现了矛盾——碳原子数对不上。他排除了那个分支,选了另一个。然后把结构式画出来,写在答题卡上。他继续做下面的小问,写出反应方程式,写出反应类型。做完第一道,他看了一眼时间,用了十五分钟。不快不慢。
第二道,配合物。给了中心离子和配体的信息,要求写出化学式、空间构型、杂化方式。这道题他做过类似的,在刘峥的讲义上。他很快写出了化学式,画出了空间构型——八面体,写了杂化方式——d?sp?。做完之后,他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。
第三道,元素周期律。给了一些元素的原子半径和电离能数据,要求推断它们在周期表中的位置,并比较金属性强弱。这道题他做得更快,因为数据很典型——钠、镁、铝、硅。他直接写出了元素符号,画出了它们在周期表中的位置,然后比较了金属性。做完之后,他看了一眼时间,还剩四十分钟。
最后一道,实验设计。题目给了几种试剂,要求设计一个实验方案来鉴别三种无色溶液。他读了一遍题,在草稿纸上列出了每种试剂的化学式,然后开始设计步骤。第一步,取样。第二步,加试剂,观察现象。第三步,根据现象得出结论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,怕漏掉什么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——只用一种试剂就能鉴别。他犹豫了一下,要不要写这个方法。这个方法是对的,但课本上没有。竞赛考的是课本之外的。
“写。”林归说。
什么?
“写你想的那个。课本上没有,但它是对的。竞赛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林倦咬了咬嘴唇,把原来写的一半划掉,重新写。新方法:用一种试剂,分别加入三种溶液中,根据产生的不同现象(沉淀、气体、颜色变化)来鉴别。他把现象写得很详细,每一种溶液对应的现象都写清楚了。写完之后,他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交卷铃响的时候,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。放下笔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写完了。”林归说。
嗯。
“最后一道题你改了方法。”
嗯。原来的方法太复杂,时间不够。新方法更简单。
“你怕不怕老师不认可?”
怕。但我想试试。试试自己想的办法。
“你以前不敢试。以前你只敢写标准答案。”
以前不知道标准答案之外的答案也可能是对的。现在知道了。不一定对,但可以试。试了才知道。
林倦把笔袋收好,站起来,走出考场。走廊里站满了人,有人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,有人在说“最后一道题我用了三种试剂”。林倦没有参与讨论,他穿过人群,走出教学楼。阳光很亮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他站在楼前空地上,仰起头,看着天空。十二月的天空很高,很蓝,没有云。
“你冷吗?”林归问。
不冷。太阳晒着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林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放在口袋里,指尖在抖。不是怕的抖,是那种写完了之后、肾上腺素退去的抖。
“不是怕。是写完了,放松了。”
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
不知道。等成绩吧。可能好,可能不好。但不管好不好,我做了。没有留白,没有空题。每一道都写了。
“你最后一道题改方法的时候,我帮你了吗?”
没有。我自己想的。
“你不需要我帮了。”
林倦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伸到面前,张开五指。阳光落在手心上,橘色的,暖暖的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放下来。
“我需要你。但不是让你替我做。是让你在旁边。你在,我就能做。”
林归没有说话。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。不是刺眼的亮,是那种温暖的、橘色的、和阳光一样的亮。
回家的路上,林倦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。他捧在手心里,慢慢地走。牛奶很烫,他换了好几次手,但没有放下。烫从手心传上来,把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地赶走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今天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。”
什么?
“你改了答案。你相信自己的想法了。”
嗯。以前不信。以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,标准答案才是对的。现在觉得自己的想法不一定错。可以试试。试了,对了,就是自己的。错了,也是自己的。
“你以前怕错。”
以前怕。现在也怕。但怕也要试。不试,永远不知道。
林倦走回家,开门,换鞋,洗手。他走进卧室,坐在书桌前。他没有做题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已经暗了,灰蓝色的,路灯还没亮。
“林倦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还做题吗?”
不做。休息一天。
“你以前考完试当天就做题。”
以前怕停。停了就追不上别人。现在不怕了。停一天,不会死。
“你变了。”
嗯。变了。
林倦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路灯亮了,橘色的光涌进来,铺在窗台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他闭着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。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,一下,一下,很稳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你明天早上叫我起床。”
“几点?”
八点。想睡懒觉。
“好。”
“你也会睡吗?”
“我不需要睡觉。你睡的时候,我醒着。你醒了,我就休息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休息?”
“你睡着的时候。你不做梦的时候。你心跳慢下来的时候。你呼吸变深的时候。那就是我的休息。”
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晚安,林倦。”
“晚安,林归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那天晚上,他梦到了考场。梦里的考场不是灰色的教学楼,是一片很大的空地。空地上有一棵树,树上开满了花,白色的,小小的,像槐花。他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一张卷子。卷子上没有题目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试”。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个字后面写了一个“了”。“试了。”他把卷子折起来,放进兜里。然后他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干的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窗帘没拉严,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团模糊的、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。他看着那片云,看了一会儿。
“林归。”
嗯。
“我梦到了考场。”
“什么考场?”
没有墙的考场。有一棵树。树上开满了花。卷子上只有一个字。
“什么字?”
试。
“你写了吗?”
写了。写了“了”。试了。
林归沉默了几秒。“你以前不会在梦里写字。你只会被题目卡住,醒不过来。”
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
林倦闭上了眼睛。在那盏温暖的、橘色的灯光里,又睡着了。没有梦。只有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