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4、第 64 章 64 ...

  •   乐乐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。感冒过,拉肚子过,被蜜蜂蜇过,被门夹过尾巴,被大福不小心踩过脚。但这些都不是大病,不用去医院,不用打针,不用吃药,在家歇两天就好了。乐乐一直觉得自己是一条健康的狗,身体棒棒的,吃嘛嘛香,跑嘛嘛快,追蝴蝶从来不会喘。但他忘了,健康不是永久的。

      那天早上,乐乐从狗窝里爬出来的时候,觉得有点不对劲。不是哪里疼,不是哪里痒,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的感觉。他走到院子里,想追一只蝴蝶,但蝴蝶从他面前飞过的时候,他没有追。不是因为不想追,而是因为他觉得累。那种累不是跑了很多路之后的累,而是刚睡醒、什么都没做、却像跑了一整天的累。他趴在桂花树下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着那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,尾巴没有摇。

      大福走过来,趴在他旁边,用鼻子闻了闻他的头。乐乐没有动,也没有舔大福的鼻子。大福又闻了闻,这次闻得更仔细了,从耳朵闻到眼睛,从眼睛闻到嘴巴,从嘴巴闻到脖子。闻完之后,大福抬起头,看着乐乐,眼神里有一种乐乐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关心,而是担忧。狗能闻出疾病。不是因为它们有超能力,而是因为疾病会改变身体的气味。那种变化很微弱,人类的鼻子闻不出来,但狗的鼻子可以。大福闻到了乐乐身上的变化,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那不是好的变化。

      沈念发现乐乐不对劲,是在中午。乐乐没有吃午饭,碗里的排骨动都没动,三文鱼饼干也原封不动地放着。沈念蹲下来,摸了摸乐乐的头,发现他的耳朵比平时热,鼻子比平时干,眼睛比平时无光。她拿出体温计,塞进乐乐的屁股里——乐乐不喜欢这样,但这次他没有挣扎,因为他没有力气挣扎。体温计响了,沈念拿出来一看,数字高得她脸色发白。

      “四十度。乐乐发高烧了。”沈念的声音有点抖,但她的手很稳。她给宠物医院打了电话,预约了最快的号,然后把乐乐抱起来,放进车里。乐乐趴在车后座,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他看到了桂花树,看到了石桌,看到了“乐乐探长事务所”的小木牌,看到了小光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支红色的月季。小光没有跟来,因为沈念说“医院不让带小孩”。乐乐看着小光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。他闭上了眼睛,不是因为困,而是因为他不敢看。他怕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小光。

      宠物医院的味道,乐乐不喜欢。消毒水的味道,药水的味道,病狗的味道,死亡的味道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让乐乐鼻子发酸的、沉重的、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气味。他趴在诊室的台子上,医生用手在他身上按来按去,按到肚子的时候,乐乐疼得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医生的表情变了,不是那种“没事,吃点药就好”的轻松,而是那种“情况不太乐观”的严肃。

      “需要做进一步检查。可能是肠胃问题,也可能是别的。”医生没有说“别的”是什么,但沈念听懂了。她的手攥紧了包带,指节泛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她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。

      检查的过程很漫长。抽血、拍片、做B超,乐乐被护士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,从一个台子搬到另一个台子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叫,没有咬任何人。不是因为他乖,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。他的身体像一滩泥,软软的,沉沉的,抬不起头,竖不起耳,摇不了尾巴。他只能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,白光刺眼,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      检查结果出来了。医生把沈念叫进了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乐乐趴在诊室外的走廊上,大福趴在他旁边,泰山蹲在他旁边。三狗并排,安静地待着。乐乐竖起耳朵,想听医生在说什么,但门太厚了,他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词——“炎症”“指标”“住院”“手术”。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,每一根都很疼。

      沈念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蹲在乐乐面前,双手捧着他的脸,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乐乐,你要住院。医生说你肚子里有个东西,需要开刀拿掉。不是大手术,但也不是小手术。我会在这里陪你。小光放学了也会来。你不要怕。”乐乐伸出舌头,在沈念的手背上舔了一下。他的手背上有一股眼泪的味道,咸咸的,涩涩的,但乐乐不觉得难受,因为这是沈念为他流的眼泪。他没有怕。他怕的不是手术,不是疼,不是死。他怕的是不能再见小光,不能再看夕阳,不能再闻桂花香,不能再听大福的呼噜声,不能再感受泰山呼吸时的震动。这些是他活着的理由,没有这些,活着就没有意义。

      住院的日子很难熬。乐乐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——不对,是“住院笼”。笼子不大,刚好够他转身,铺着一层蓝色的垫子,旁边放着一碗水和一碗处方粮。乐乐不想喝水,也不想吃处方粮。他趴在垫子上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着笼子外面的世界。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,偶尔有医生经过,偶尔有别的宠物主人抱着自己的猫或狗经过。他们经过的时候,有的会停下来,看看乐乐,说一句“好可爱的狗”,然后走了。乐乐不需要这些。他需要的是熟悉的面孔,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味道。

      沈念每天都会来。上午来一次,下午来一次,晚上来一次。她每次来都会带好吃的——不是处方粮,是刘叔炖的排骨,是三文鱼饼干,是鸭肉卷苹果。乐乐吃不下,但他会闻一闻,舔一舔,让沈念知道他还在努力。小光每天放学后也会来。他蹲在笼子前面,把手伸进笼子的缝隙里,摸着乐乐的头。他的手很小,很暖,在乐乐发烧的额头上,像一块凉凉的、湿湿的毛巾。

      “乐乐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我们在家等你。”小光的声音有点哑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。

      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手指上舔了一下。小光的手指上有一股学校的味道——粉笔的味道、蜡笔的味道、午餐的味道。乐乐细细地分辨着这些味道,像是在读一份报告。小光今天在学校里吃了什么、玩了什么、跟谁坐在一起、有没有哭——这些味道里都有答案。他没有哭。小光没有哭。他很坚强,比乐乐想象的坚强。

      大福和泰山也来了。医院不让带宠物,但沈念把它们装在帆布包里,偷偷带了进来。大福趴在笼子前面,把鼻子伸进笼子的缝隙里,闻着乐乐的头。它的鼻子上有排骨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,有桂花树的甜香。乐乐闻着那些味道,想起了院子,想起了石桌,想起了“乐乐探长事务所”的小木牌。那些味道,是他的家。泰山蹲在笼子旁边,面无表情,但它的尾巴在行军床上拍了一下,“啪”,声音不大,但很有力。乐乐把那个“啪”理解为“我在,别怕”。

      手术那天,乐乐被推进了手术室。沈念在门口握着他的爪子,说“乐乐,我等你”。小光蹲在旁边,把脸埋在沈念的腿上,肩膀在抖,但没有出声。乐乐看着小光的背影,想叫他的名字,但他叫不出来。麻药的作用开始了,他的眼皮越来越重,视线越来越模糊,意识越来越远。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“汪”,不是“喵”,不是“知了”,而是小光的声音。

      “乐乐,我爱你。”

      乐乐在黑暗中笑了笑——不对,他没有笑,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。但他在心里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大到他的心脏都跳了一下。

      手术很成功。医生把那个“东西”从乐乐肚子里取了出来,放在托盘里,给沈念看。那是一颗跟大福当年差不多的肿瘤,拳头大的、肉色的、表面布满血管的东西。沈念看了一眼,把脸转了过去。小光看了一眼,没有转过去,盯着那颗肿瘤,看了很久。“就是这东西让乐乐生病的吗?”医生点了点头。小光伸出手,想摸那颗肿瘤,沈念拉住了他的手。“别摸,脏。”小光缩回了手,但没有收回目光。他盯着那颗肿瘤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在微微颤抖。

      “你欺负乐乐。你是坏蛋。但我不怕你。医生把你拿出来了,你不能再欺负乐乐了。”小光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乐乐在病床上,麻药还没退,身体还不能动,但他的尾巴动了一下。不是摇,是动了一下。那意思是:我听到了,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

      乐乐住院的那几天,小光每天都会给他写信。不是写在纸上,是画在纸上。他画了乐乐追蝴蝶的样子,啃磨牙棒的样子,趴在桂花树下的样子,蹲在学校门口等他的样子。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两个字——“乐乐”。乐乐把那些画放在枕头旁边,每天看一遍,看完了再翻过来,再看一遍。那些画,比任何药都管用。

      乐乐出院的那天,小光在门口等他。他蹲在院子门口,手里拿着那支红色的月季——就是毕业典礼那天送给乐乐的那支。月季已经干了,花瓣卷了起来,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,但形状还在,香味还在。乐乐从车里跳下来,看到小光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支干花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。他跑到小光面前,蹲下来,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膝盖上。

      小光把干花插在乐乐的项圈上,双手捧着他的脸,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乐乐,欢迎回家。”

      乐乐伸出舌头,在小光的鼻子上舔了一下。小光皱了皱鼻子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眼泪的味道,咸咸的,涩涩的,但乐乐不觉得难受,因为这是小光为他流的眼泪。他回来了。他从手术台上回来了,从病床上回来了,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。不是因为他命大,不是因为他运气好,而是因为有人在等他。有人在门口等他,有人在家里等他,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等他。那种等待,比任何药物都有效,比任何手术都重要。

      晚上,乐乐趴在狗窝里,把下巴搁在记忆棉垫子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桂花树上,洒在那支红色的干花上。干花插在他的项圈上,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,像在睡觉。乐乐看着那支干花,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。

      他在想,这是他第一次生大病。不是最后一次,是第一次。以后还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。他的身体会越来越老,毛病会越来越多,住院的次数会越来越频繁。但他不怕了。因为他知道,有人会在门口等他。有人会在笼子前面蹲下来,把手伸进缝隙里,摸他的头。有人会在手术室门口握着他的爪子,说“我等你”。有人会在病床旁边,把脸埋在他的毛里,说“乐乐,我爱你”。那些等待,那些抚摸,那些话语,是他的药,是他的光,是他活着的理由。

     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,耳朵垂了下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梦到了那颗肿瘤。那颗拳头大的、肉色的、表面布满血管的东西,躺在托盘里,一动不动。小光站在托盘前面,盯着那颗肿瘤,说“你不能再欺负乐乐了”。乐乐蹲在小光脚边,仰着头看着他,尾巴轻轻地摇着。

      他在梦里摇了摇尾巴。

      坏蛋,你输了。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