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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入门   听 ...


  •   听雪轩的清晨,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。

      终未烬睁开眼时,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入目是淡青色的纱帐,空气中弥漫着元初曦身上特有的冷梅香气。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凝聚一团毁灭黑雾,却在指尖刚泛起一丝黑芒时,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处境。

      这里是昆仑。

      这里是哥哥的家。

      他迅速收敛了气息,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野兽,重新变回了那个柔弱无害的少年。

      “醒了?”

     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。

      元初曦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,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家常道袍,袖口挽起,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。

      “师兄。”终未烬撑着身子坐起来,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——那是元初曦的旧衣改的,虽然已经洗得很干净,但上面依然残留着元初曦的气息,让他有些脸红心跳。

      “昨晚睡得可好?伤口还疼吗?”元初曦放下铜盆,走到床边,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谢无妄的额头。

      指尖微凉,触碰到谢无妄滚烫的皮肤。

      元初曦浑身一僵。

      那种灵魂深处的排斥感再次袭来,但他这次没有躲,反而微微侧过头,像只撒娇的猫一样,在温良的掌心里蹭了蹭。

      “不疼了……有师兄在,就不疼了。”

      元初曦的手微微一顿,看着少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,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柔声道:“那就好。今日我要去大殿议事,顺便把你的入门事宜定下来。你乖乖在这里等我,不要乱跑,昆仑阵法众多,若是误入禁地,我也护不住你。”

      “入门……”终未烬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的一抹幽光,“师兄,我真的可以留在昆仑吗?那个穿紫衣服的师兄……好像很讨厌我。”

      “凌风只是性子直,你不必在意。”元初曦替他掖了掖被角,语气笃定,“只要我想留你,这昆仑上下,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”

      说完,元初曦又叮嘱了几句,便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终未烬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。

      他赤着脚走下床,走到窗边,看着元初曦远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      “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么……”

      他低声呢喃,手指轻轻在窗棂上划过。

      那坚硬的千年灵木,在他指尖下如同软泥一般,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,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。

      “哥哥,你对我真好。可是……如果这满门仙神都要赶我走,你会为了我,杀了他们吗?”

      半个时辰后,昆仑主殿,玉虚宫。

      今日是昆仑派每年一次的“开山日”,也是招收新弟子的日子。

      巨大的白玉广场上,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凡间的少年少女。他们大多出身富贵,或是有些灵根资质,希望能拜入这天下第一仙门。

      元初曦一袭白衣,立于高台之上,身旁站着掌门玄机子,以及包括凌风在内的几位长老。

      “大师兄,你说的那个‘故人之后’,就是那个被流寇劫持的少年?”

      凌风抱着剑,目光不善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、穿着温良旧衣的谢无妄。

      今日终未烬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,那是元初曦特意让人给他准备的。虽然衣服很合身,但他那副低眉顺眼、仿佛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,在满是朝气的少年堆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    “正是。”元初曦淡淡道,“他身世凄惨,且毫无灵根,不能入内门,我打算收他做个记名弟子,放在听雪轩做个杂役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      “胡闹!”

      凌风猛地拔高了声音,引得周围弟子纷纷侧目。

      “大师兄,昆仑乃是修真圣地,岂是收容凡人的善堂?记名弟子虽然不入流,但也需通过‘问心’与‘测灵’两关。这是祖制!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随意带人上山,昆仑的规矩还要不要了?”

      元初曦眉头微皱:“二师弟,他身体有恙,测灵之事……”

      “身体有恙便免了规矩?那以后是不是只要装病,就能混进昆仑?”凌风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般射向谢无妄,“小子,你过来。”

      终未烬身子一颤,下意识地往元初曦身后缩了缩,声音细若蚊蝇:“师……师兄……”

      “别装蒜!”凌风不耐烦地喝道,“既然要留,就得按规矩来。先测灵根,再过问心阶。若是过不了,趁早滚下山去!”

      “凌风!”元初曦终于动了怒,周身灵气激荡,“他只是一个凡人,你何必咄咄逼人?”

      “大师兄,我是在维护昆仑的颜面!”凌风寸步不让。

    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,一直沉默的掌门玄机子缓缓开口了。

      “初曦,凌风说得虽重,却也在理。昆仑门规森严,若是不测便收下,恐难服众。不如……就让他试一试。若是过不了,你也算仁至义尽,送他下山便是。”

      元初曦转头看向终未烬。

      少年脸色苍白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,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。

      “师兄……我不测了……我走,我这就走……”终未烬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转身就要往山下跑。

      “站住!”

      元初曦身形一闪,挡在了他面前。

      他看着终未烬那双含泪的眼睛,心中那股莫名的保护欲瞬间压倒了理智。

      “不必测了。”元初曦转过身,面对着满广场的弟子和长老,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他是我带回来的人,若是昆仑容不下他,我这个大师兄,不做也罢。”

      全场哗然。

      凌风更是气得脸色铁青:“大师兄!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,要弃昆仑于不顾?”

      “不是不顾,是不愿看他受辱。”元初曦的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我元初曦愿以自身修为担保,他若日后生出半点祸心,我亲手斩他,并自废修为,逐出师门!”

      这话一出,连掌门都坐不住了。

      “大师兄,这……”

      “师兄!不要!”

      终未烬突然冲上前,一把抱住元初曦的手臂,哭得梨花带雨,“师兄,不要为了我得罪大家……我测,我测就是了!若是过不了,我自己滚下山,绝不连累师兄!”

      说完,他挣脱元初曦的手,跌跌撞撞地走到广场中央那块巨大的“测灵碑”前。

      那是昆仑派用来测试灵根的法器,只有拥有灵根的人,才能激起碑上的光芒。

      终未烬深吸一口气,将颤抖的手放在了石碑上。

      他在赌。

      赌这块凡铁根本无法承受他的气息。

      赌它会像那些流寇一样,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崩溃。

      但他必须控制力度。

      如果石碑炸了,他就暴露了。

      如果石碑没反应,他就是废人,会被赶走。

     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平衡点。

      “嗡——”

      随着他的手按上去,石碑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。

      一秒,两秒,三秒。

      石碑毫无反应。

      没有光芒,没有波动,就像是一块死石头。

      “哈哈哈!”凌风大笑出声,“果然是个毫无灵根的废物!大师兄,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      元初曦的脸色微微发白,但他依然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半步。

      “也许是他太紧张了……”

      “紧张?测灵碑只认血脉,不认情绪!”凌风走上前,眼中满是讥讽,“小子,滚吧!昆仑不养闲人!”

      说着,他袖袍一挥,一股劲风直逼终未来而去。

      这一击虽不致命,但足以将这个“凡人”掀飞出去,摔个灰头土脸。

      终未烬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
      他刚想抬手,用一丝毁灭之力震碎这股劲风,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。

      “砰!”

      元初曦硬生生受下了这一击,身形晃了晃,却死死地护住了身后的谢无妄。

      “二师弟,你过分了。”元初曦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    “大师兄,你……”凌风也没想到元初曦会直接肉身挡招,一时语塞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
      那块原本毫无反应的测灵碑,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裂响。

      “咔嚓……”

      一道细微的裂缝,从谢无妄手掌按着的地方蔓延开来。

      不是光芒万丈,而是……崩裂。

      仿佛这块石头承受了什么极其恐怖、极其沉重的东西,导致内部结构瞬间崩塌。

      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  “石碑怎么裂了?”

      “难道是他的灵根太强,把石碑撑爆了?”

      众人议论纷纷。

      凌风脸色一变,正要上前查看,终未烬却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手倒在地上。

      “好痛……我的手好痛……”

      他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看起来痛苦极了。

      实际上,刚才那一瞬间,为了控制石碑不爆炸,他只是稍微泄露了一丝毁灭气息,结果这凡铁果然不堪一击。而那股反震之力,虽然伤不到他,但他必须装作被反噬的样子。

      “让开!”

      元初曦一把推开凌风,蹲下身将谢无妄抱进怀里。

      “师兄……我的手……”终未烬虚弱地抬起手,只见掌心一片通红,那是刚才石碑碎裂时划伤的。

      看着那鲜红的血迹,元初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。

      他猛地转头,看向那块裂开的石碑,又看向一脸错愕的凌风,眼中杀气毕露。

      “测灵碑年久失修,竟伤了我师弟。二师弟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维护昆仑颜面’?”

      凌风张了张嘴:“这……这分明是他自己……”

      “够了。”

      掌门玄机子终于发话了。他看着那块裂开的石碑,眼中闪过一丝深思。

      石碑裂了,说明此子绝非毫无灵根,只是这灵根太过怪异,连法器都无法探测。再加上温良以死相逼……

      “罢了。”玄机子叹了口气,“既然石碑已裂,说明天意难测。温良,你既愿担保,便收他做个记名弟子吧。不过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终未烬身上:“既为记名弟子,便不可住内门。听雪轩虽是别院,但也算内门之地。他需得住到后山的柴房去,做些杂役,以示公允。”

      “掌门!”元初曦皱眉,“他伤势未愈,柴房阴冷……”

      “这是底线。”玄机子不容置疑道,“否则,便逐出山门。”

      元初曦沉默了。

      他知道,这是掌门在给他台阶下,也是在给凌风面子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终未烬:“未烬,你愿意去柴房吗?”

      终未烬靠在元初曦怀里,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。

      去柴房?

      正合他意。

      那里偏僻,没人打扰,更适合他做一些“小动作”。

      “我愿意。”终未烬抬起头,露出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笑容,“只要能在昆仑,能在师兄身边,住哪里都可以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元初曦心中感动,抱起谢无妄,对着掌门行了一礼,“多谢掌门成全。”

      后山,柴房。

     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木屋,四面漏风,角落里堆满了干枯的木柴和杂草。屋顶的瓦片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      元初曦将谢无妄放在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木板床上,眉头紧锁。

      “未烬,委屈你了。”

      元初曦环顾四周,眼中满是不忍,“这地方太冷了,今晚你先凑合一宿,明日我便让人来修缮。”

      “不用的,师兄。”终未烬摇了摇头,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,“那里有草,我铺厚一点就不冷了。倒是师兄……这里离听雪轩太远,晚上路滑,师兄快回去吧。”

      元初曦看着他懂事的模样,心中更是酸楚。

      他脱下自己的白色大氅,披在终未烬身上,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暖玉袋塞进他手里。

      “拿着,这个能御寒。”元初曦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,“今晚我让人给你送饭来。若是有什么事,就捏碎这个玉符,我会立刻赶来。”

      说完,元初曦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关严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
      直到元初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,柴房里的少年才缓缓直起了腰。

      终未烬脸上的怯懦和懂事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漠和慵懒。

      他随手将那件价值连城的大氅扔在一边,赤着脚走到破旧的窗前。

      “柴房……”

      他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在墙壁上划过。

      “哥哥真是心软得可爱。”

      他走到那堆干草前,一脚踢开,露出了下面潮湿发霉的地板。

      “这种地方,怎么配住人?”

      终未烬蹲下身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黑气,轻轻点在地板中央。

      “毁。”

      下一秒,以那一点为中心,方圆十米内的地面瞬间塌陷。

      不是崩塌,而是……湮灭。

      泥土、石头、树根,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最原始的尘埃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出现在柴房中央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。

      终未烬看着那个黑洞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
      “这样才像个窝。”

      他身形一闪,跳进了黑洞之中。

      黑洞深处,并不是黑暗,而是一个被毁灭之力强行开辟出的独立空间。

      空间不大,却极尽奢华。

      四周的墙壁是用无数神魔的骨骸堆砌而成,散发着幽幽的紫光。中央摆放着一张由黑曜石打造的王座,王座之上,铺着一张雪白的狐裘——那是元初曦刚才披在他身上的大氅的同类,只不过这一张,是用真正的九尾天狐的皮毛制成,是他从某个妖王手里抢来的战利品。

      终未烬慵懒地靠在王座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碎裂的测灵碑碎片。

      “元初曦……哥哥啊……”

      他念着这个名字,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占有欲。

      “从今天起,这具身体是昆仑的记名弟子,是任人欺凌的凡人。”

      “但这具身体里住着的灵魂……”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
      “……只属于我。”

      就在这时,柴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
      “喂!里面有人吗?大师兄让我们来送饭!”

      是两个外门弟子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
      终未烬眼中的紫光瞬间收敛。

      他身形一闪,从黑洞中消失,重新出现在了满是灰尘的柴房里。

      他迅速抓起一把干草铺在地上,又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,然后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
      “进……进来吧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颤抖而虚弱。

      门被推开,两个弟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。

      看到满屋漏风,只有一个瘦弱的少年缩在草堆里,两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。

      “这就是大师兄拼死要保下来的人?”

      “切,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。真是晦气,还要我们来这种鬼地方。”

      其中一人将食盒重重地扔在地上,饭菜洒了一地。

      “吃吧!这可是大师兄特意吩咐的灵米,便宜你了!”

      说完,两人转身就走,临走前还故意踢翻了门口的一个破水桶。

      “哐当!”

      水桶滚进屋里,溅了终未烬一身泥水。
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终未烬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蝇。

      待那两人走远,终未烬缓缓抬起头。

      他看着地上洒落的饭菜,又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泥水。

      他没有生气。

      反而笑了。

      笑得有些渗人。

      “哥哥……”

      他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嘴角沾到的一粒米饭。

      “你看,没有你,我在昆仑连狗都不如呢。”

      “所以……你绝对不能离开我啊。”

      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在空中一点。

      那洒落在地上的饭菜,瞬间化为了黑色的粉末。

      而那溅在他身上的泥水,也在一瞬间蒸发殆尽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
      夜,更深了。

      昆仑山的雪,依旧在下。

      而在这一片洁白之下,一颗毁灭的种子,已经在柴房的阴影里,悄悄生根发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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