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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旧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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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错,是当年谢家军的旧物。
谢怀瑾摩挲着铭牌的边缘,当年他还小,父兄上战场,他就只能留在家中,但没有战事的时候,大哥还是会每月寄封家书回来,这暗纹就是他和大哥一起设计的。
他还记得,自己问过大哥,为什么要设计这个,如果在战场上被敌人捡去,不是会暴露行踪吗?大哥却说,为将者眼中不能只有胜负,更要看到每个将士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家,有来处,有归途,有了这铭牌,就算最后骸骨难寻,至少最后还能留个念想。
两个月后,野狐岭的噩耗传回中都。
他和大哥一起确定的图纸还夹在那最后一封家书中,谢家军三万将士,连尸骨都未寻回多少,更遑论铭牌。
谢怀瑾没有想到,竟然真的有实物,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图案,没错,是这个,虽然他未曾见过实物,但是这是他和大哥一起设计的,他绝不会认错。
“你...伯父...有和你说过,这个是从哪里来的吗?”谢怀瑾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没有诶~”狼二挠了挠头,“就是他有一天随手塞给我的,我看着好看就一直没摘。”
“可以...可以借我看几天吗?”谢怀瑾问道。
狼二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。
这铭牌怎么会流落到一个山间猎户之手?还有眼前人那一身医术...看来老天爷,对他也不算太坏...
三日后,木屋外。
“出来吧。”谢怀瑾望向林中,开口道。
树影微动,一人应声闪出,单膝跪在木屋转角处。
“小侯爷恕罪。大雪遮盖了您留下的信号,属下来迟。”来人正是侯府的暗卫首领陈锋,也是当年他大哥的属下之一。
陈锋快速扫过谢怀瑾周身,压低声音,“您的伤势可要紧?”
“无碍。”谢怀瑾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,“外间情形。”
“追踪的刺客已清理干净。使团那边,昭明公子借口您旧疾复发,安排了替身卧床,暂时瞒过了大部分随员。”
陈锋顿了顿继续说,“但袁公公似乎……有所察觉,他手下的一个小太监以探病为由,几次试图接近,都被昭明公子拦下了,但...您离队太久,恐生变数,还是需要尽快赶回。”
“袁德禄”谢怀瑾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,这是皇帝亲派的内监副使,明为协助,实为监军。或者说,监视。说来这位袁公公也是一位传奇人物,明明是后进宫的,却能和一路跟着皇帝,从潜邸出来的李公公评分秋色,自然有他的本事,确实是不可小觑。
“杀手来历?”
“皆是豢养多年的死士,身上干净,招式狠辣精准,但可以确定非边军路数,当出自中都。”陈锋顿了顿,“具体……线索太少,可能还需时日。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谢怀瑾道,“无非就是那几人,谁不想我去北境,谁的嫌疑就最大,只要回到使团,他们便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。”
陈锋跪着未动,目光瞟向不远处的木屋,压低嗓音:“小侯爷,屋里那位……”
谢怀瑾正要说话,远处便隐隐约约传来踩雪的咯吱声,一步,两步,三步,狼二正从林子深处走来,手里拎着猎物,脚步轻快。
谢怀瑾指尖轻动,陈锋会意,身影重新隐入林中,仿佛从未出现。
狼二的身影出现在林边,手里提着一只灰兔,脸颊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晶晶的,看见谢怀瑾,老远就扬起笑脸:“怀瑾!看!晚上加菜!”
他快步跑来,带起一阵雪沫,将兔子往地上一放,伸手去扶谢怀瑾,触手冰凉,狼二的眉头立刻皱起:“你怎么又坐在外头?快进去,今天风硬!”
谢怀瑾任由他拉着,目光落在他雀跃的脸上,没说话。
狼二被他盯得有些莫名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谢怀瑾移开目光,“进去吧。”
夜里,炉火将熄未熄。
狼二呼吸均匀,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地横在谢怀瑾腰间。沉甸甸的暖意透过薄衫传来,将屋里的寒冷又驱散了几分。
谢怀瑾睁着眼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。
铭牌……谢家军……父兄之死……中都那些藏在朱门绣户后的算计……像一张无形大网,将他困了十六年,他暗查多年,知道中都有人不想他知道当年之事,而且这人必然势力不小,不然他也不会冒险来北境。
他需要破局,需要一把刀,一把干净的、无人在意的、又能为他所用的刀。
狼二这个突然闯入的变数,背景成谜,却与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无亲无故,身手不错,心思单纯……更重要的是,谢怀瑾看向手中的铭牌。
“或许还能借他……凝聚谢家军旧部。”谢怀瑾在心里盘算着。
至于心底那一丝莫名的、不该有的迟疑,他闭上眼,将它死死压下。
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。
谢怀瑾睁开眼,静等片刻,确认身侧之人没有被惊醒,才轻轻挪开他的手臂,披衣起身。
檐下,陈锋立在阴影中,见谢怀瑾出来,连忙行礼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夜间的寒冷让呼出的气体瞬间凝成白雾,“传信昭明,让他务必拖住袁公公,我们三日内赶回。明日巳时,你们在山谷出口接应。”
陈锋欲言又止,最终只低声道:“是。”身影一晃,融入茫茫夜色。
谢怀瑾没有着急回屋,独自坐在檐下。
雪已经停了,月光映着无垠雪原,泛着微光。寒意刺骨,他却一动不动,任由冷风吹透衣衫,想让它也带走自己那莫名奇妙的纷乱。
他坐了许久,久到东方泛起一丝微白,才带着满身寒气回到屋内。榻上之人仍在安睡,似乎察觉到冷意,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:“冷……”
谢怀瑾动作一顿,褪去外袍轻轻在狼二身侧躺下,将滑落的被子往那边拢了拢。少年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翻身靠过来,温热的气息重新拂过他颈侧。
“你...可愿随我去中都看看?” 翌日,谢怀瑾试探性地问道。
谢怀瑾本来想了一大堆理由,甚至做好了若对方拒绝,即便用些非常手段,也要将人先带走的准备,却没想到狼二竟答应的如此干脆。
“中都?是那个据说很繁华的中都吗?好呀!”
如此,反倒让谢怀瑾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全堵在了口中。不等谢怀瑾再言,狼二便一阵风似的收拾了起来,其实这小木屋空空的,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
谢怀瑾自己来去匆匆,只默默将那个像兔子一样的小狼木雕收入怀中。
却见狼二扛起屋角的锄头就往外冲。
“你做什么?” 谢怀瑾刚想提醒,地里的萝卜不用带,就看见狼二对着后院的其中一座小土包就开始下锄,谢怀瑾仔细一看,上边赫然写着养父冯深之墓。
“带上我师父啊!” 狼二答得理所当然。
“胡闹!” 谢怀瑾疾步上前按住他手腕,“死者为大,入土为安,岂可惊动?”
狼二摆了摆手,满不在意地说:“我们这儿,人死了都是天葬的,这里其实就老头子的几件旧衣服烧的灰,还有一些小物件。以前他总念叨,中都这儿不好那儿不好,可我知道,他其实可想想回去看看了,以前是没机会,现在要去,当然要带他一起。”
谢怀瑾松开了手,看着狼二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旧木盒,拂去泥土,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包好,还顺手塞了两块干粮进去,嘴里念叨着:“路上饿了也能顶顶。”
“小兔子得带上,”他转身回屋内,从窗沿上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木雕,自从谢怀瑾雕完狼之后,他就非常从善如流地承认自己雕的是兔子了。说罢,又捡起旁边一个明显精致很多的小狼木雕,小心揣进怀里,“虽然没你雕的好看...你雕的小狼也要带上......”
他最后环视一圈这间简陋却生活气十足的木屋,目光掠过火塘、矮床、墙上的旧弓,确认没有遗漏。
“走了。”说罢,他就径直往屋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见谢怀瑾还站在原地,目光复杂地望着他,狼二咧嘴一笑,挥了挥手:“走啊,怀瑾!你等什么呢?”
谢怀瑾指尖一动,将那枚冰凉的铭牌塞入袖袋,脸上浮起他一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,快走几步跟了上去。
“来了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踏入茫茫雪地,身后的小木屋,连同那两座回归静默的土包,很快便被纷扬的雪幕模糊了轮廓。
走了没多远,狼二忽然凑过来,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谢怀瑾。
“怀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心里是不是揣着什么事?”狼二偏头看他,眼神澄澈,直直望进他眼底,“从刚才起,你话就少。”
谢怀瑾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,抬手拂去肩上的落雪,语气平静:“雪大,路难行,省些力气罢了。我能有何事?”
狼二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想分辨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哦。”他不再追问,转回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边探路,遇到积雪深或不平处,总会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他一把。
谢怀瑾任由他拉着,目光落在前方那个高大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。
这个对他一无所知、对他身后的血海深仇与步步杀机一无所知的人,就这样毫无防备地、兴高采烈地,说要跟他走。
风雪呼啸,卷起万般思绪。
他沉默地跟上,靴底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走出几步,他终究还是回了头。
木屋已看不真切,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,很快湮没在无边无际的苍白里。
“怀瑾!!”
前方探路的狼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,正站在一处雪坡上回头冲他用力挥手,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,仿佛他们不是走向中都波谲云诡的漩涡,而是去赴一场春日郊游。
谢怀瑾收回目光,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,加快了脚步。
风雪更急,迅速掩盖了两行并排的足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