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6、第 16 章   “是谁 ...

  •   “是谁啊?”周嘢脸上还挂着笑,语气也还维持着那种撒娇般的轻快,可声音却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去,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了水面上,不仔细听,几乎察觉不到。
      谢欲安没有察觉。她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,像是在回消息。周嘢想偷偷瞄一眼,却发现谢欲安的手机贴了防窥膜侧过去看,屏幕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色,什么也看不清。得不到回应的周嘢只好晃了晃谢欲安的手臂,用肢体语言催促她回答。
      “嗯?”谢欲安这才抬起头,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里被拉回来,语气随意:“哦,没谁。你不认识。”
      “哦……”周嘢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,尾音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。她什么都不能问,问多了只会显得不正常。于是她只能把那点不爽咽回去,咽得喉咙微微发紧。
      不过她马上看见出站口旁边有一个洗手间,标志牌亮着绿色的光。于是她松开了谢欲安的手臂,说了一句“我去趟厕所”,便飞快地跑了过去。
      洗手间里没什么人。周嘢飞快地检查了一遍每一个隔间,确认全部空着,才闪进最里面那一间,反手锁上门。她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,听筒里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,紧接着便是一阵乒铃乓啷的杂乱声响——像是有人在慌乱中碰倒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有人正躲进什么狭小的空间里。等那边的画外音终于安静下来,才传来一道被压得很低很低的男声:“你干嘛?”
      周嘢也压低了声音,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:“周尽,你再给我打探一下,你嫂子这几年身边都有什么人,有没有对象什么的。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不太想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,但还是补了一句,“男的女的都算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指令。然后周尽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带着一丝为难和犹豫:“姐……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恐怖了?你现在的计划进行得不好吗?”
      周嘢靠在隔间的门板上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来的头发丝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“比我想象中顺利。但就是因为太顺利了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像是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概括那种微妙的不安,“所以你再去问问,赶紧的。”
      周尽没办法拒绝姐姐。当年母亲威胁他,如果他不愿意出国读书,就不会给他交大学的学费。而那时候的周嘢也只是一个刚刚毕业、初入职场的年轻人,手头并不宽裕,可她在周尽过来求助后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把学费打了过来。后来他的奖学金和兼职收入已经足够覆盖开销,周嘢还是会隔三差五地转来一笔钱,备注永远是:生活费。
      “行吧,我知道了。”周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,“不过姐,你和嫂子分开了七年,很多事情其实也是有隔阂的。你不要这么急,慢慢来吧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你在那边别玩脱了。”周嘢说完这句话,没等对面再回应,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
      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,谢欲安已经在出站台的空地上等着了。暮色比刚才更浓了一些,站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,从头顶倾泻而下,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里。她手里捏着手机,一直在屏幕里滑动,似乎在找什么。
      周嘢走过去,她看见手机的页面是通讯录,便重新把自己挂回谢欲安的手臂上,下巴几乎要搁到她的肩膀上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、撒娇似的调子:“你在给谁打电话啊?”
      谢欲安被她这忽然贴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,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转头看了一眼周嘢那颗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,没好气地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给你啊。你怎么去这么久?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,正准备去捞你呢。”
      “哎呀”周嘢把脸往谢欲安的肩窝里埋了埋,含混地打了个哈哈,像一只心满意足地找到了窝的猫,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      她把那个问题,连同那点转瞬即逝的探究,一起岔开了。
      烤肉店离地铁口不远,只走了几分钟就到了。
      店面的门头不大,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裹着一股混着炭火和油脂的香气,在傍晚的凉意中格外诱人。
      周嘢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望了一眼,大厅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,桌与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,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侧身穿行,一片热闹的烟火气。她拉了拉谢欲安的衣袖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安安,人好多。我们要不要取了号之后,先到对面的商场逛一圈?”
      谢欲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,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笃定:“放心吧,我说了要请你吃饭,就不会让你饿着。”说完,她没等周嘢反应过来,便推开门带着她走了进去。
      门口的迎宾员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,礼貌地告知目前店内已满座,并询问是否需要取号排队。谢欲安笑了笑,不紧不慢地报上了自己的姓氏。
      那个名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,迎宾员的表情瞬间从礼貌的疏离变成了热情的熟稔,语气也亲热了几分:“哎呀,是谢小姐啊——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,这边请。”她侧身让开一条路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。
      周嘢跟在谢欲安身后往里走,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一拍。走廊两侧的暖色壁灯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晕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交叠又分开。
      她看着谢欲安熟门熟路地跟服务员点头、道谢,语气不急不缓,绕过拥挤喧闹的大堂,穿过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,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。包厢的门被推开,灯光亮起来,谢欲安侧过身让她先进。
      周嘢心里高兴,也难过。
      高兴的是,她如今比七年前强大了不少。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周末傍晚喧闹的烤肉店,因为接了一通没提前多少的电话,便提前安排好一间雅致的包厢。而更多她没看到的那些角落,想来谢欲安也早就独自生长得极好了。她看着谢欲安如今的轮廓,就觉得那七年的空白,好像也不是全是苦难。那些她缺席的日子里,谢欲安没有停滞,没有枯萎,而是把自己养得更结实了。
      而说难过,倒不如说是她害怕。害怕她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。一个人能活的安全富足,那她周嘢回来,还能给什么?还有什么可以被需要?还有哪里是她缺席了七年却依然能被填补上的空隙?
      她不敢想太多,只是快步跟上去,把那些高兴和难过一起咽进肚子里,在谢欲安对面坐下来,拿起菜单,笑嘻嘻地说:“我要点最贵的那个套餐。”
      谢欲安也笑着看她:“点吧,姐姐请你。”
      姐姐。
      那两个字落在周嘢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,过了很久才听见回音。
      曾经,那是她最爱喊的称呼之一。因为它柔软,又强韧,像一根被反复拉拽却始终不断的弦,悬在界限与亲密之间那道窄窄的、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。它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,又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归属感,你是我的姐姐,就是我的,别人抢不走,也替代不了。
      以前她总爱有事没事就喊一声,喊得谢欲安烦了,翻着白眼回她一句“叫魂啊”,她也乐此不疲,好像在反复确认什么,又像在反复宣告什么。每一次喊出口,她都觉得那条无形的线又绷紧了一点,绑在两个人手腕上,谁也看不见,谁也挣不脱。
      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她已经不敢再那么轻易地开口了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那些被压着的话就会像水闸开了缝一样往外涌——更多的称呼,更多的坦白,更多不该在“失忆”状态下说出口的过去。她一个都不敢。只能把那些曾经随口就能说出来的、如今却变得过于沉重的音节,一粒一粒地咽回肚子里。用那些被篡改过的记忆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做盖子,密不透风地压着,假装一切都很轻松,假装那些音节从未存在过,假装她从来不需要靠喊那两个字来确认自己是被接纳的。

      能在竞争饱和的天粤市做到如此人满为患的烤肉店,确实有其过人之处。炭火把肉片烤得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在火红的木炭上腾起细小白烟,香气混着酱料的咸甜在包厢里层层叠叠地荡开。一顿饭下来,除了周嘢心事重重、味同嚼蜡,谢欲安倒是吃得尽兴,腮帮子鼓鼓的,连嘴角都沾了一点酱汁。
      两人吃完正准备结账离开时,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随即推开了。一名穿着深色衬衫、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的女人走了进来,胸前别着店长的名牌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“两位今日吃得还满意吗?”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,最后落在谢欲安身上,见谢欲安点了点头,她才像放下了心似的继续说下去,“林姐刚刚来了。两位要是对我们还满意的话,还麻烦在林姐面前,多多提起我们。”
      周嘢愣了一下。林姐?谁?她正飞快地在脑海里检索这个姓氏,还没等翻出什么结果,包厢外面便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,穿透走廊的静谧,直直地撞了进来:“欲安——好久不见!”
      那声线太有辨识度了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和飒爽。周嘢抬起头,朝门口望去,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走廊的灯光走进来,带着一身没散尽的烟火气,眉眼分明,唇角带笑。
      她看了两眼,心里忽然一紧。
      那是林舟。虽然五官比高中时更加大气,轮廓也被岁月打磨得更柔韧成熟,可那双眼睛、那个弧度、那副天塌下来也先笑一声的姿态,分明就是当年的那个林舟。
      周嘢下意识地侧过头去看谢欲安。谢欲安脸上没什么太多变化,只是很自然地弯了弯嘴角,朝林舟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