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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我永远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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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永远记得那个黄昏。
六年级开学的第三天，九月的尾巴上，天气还很热。托管班的空调坏了，吱吱呀呀地转着，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，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。二十几个学生挤在旧印刷厂改造的教室里，写作业的写作业，聊天的聊天，吵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我正趴在桌上发呆。
先是托管班的李阿姨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戴着黑色渔夫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脸上罩着一个白色口罩，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帽檐和口罩之间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。她背着一个灰色的书包，低着头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，怯生生地站在门口。
“新来的同学，叫苏念。”李阿姨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，“从今天开始跟大家一起上托管班。苏念，你坐林暮前面那个空位。”
她说的空位，就在我正前方。
苏念没说话，低着头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，不是花香，也不是果香，总之干干净净的。
她在我前面坐下，把书包放好，然后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旁边的哥们儿赵洋用胳膊肘捅我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看她，大热天捂那么严实，是不是脸上有疤啊？”
我没理他。
因为就在那一秒，她回过头来。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头。也许是听见了赵洋的话，也许只是刚到一个新环境想看看身后有什么人，也许什么都不为，就是单纯地转了一下头。
但那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她真的回头了。
帽檐下，白色口罩上方，露出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大，单眼皮，瞳仁是很深的黑色。夕阳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，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，那双眼睛里有光，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，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润润的光，像秋天深潭的水面，没有波澜，却深不见底。
我跟她对视了。
大概只有两三秒钟。
但对我来说，那两三秒钟被无限拉长了。
托管班的吵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，像隔了一整条街。赵洋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，但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，又沉又重，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
她的睫毛动了一下，然后转回去了。
帽子、口罩、马尾，重新变成我视野里一个沉默的背影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我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被改变了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可能是一种感觉，一种直觉。像你在黑暗里走了很久，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点光，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光，但你就是知道，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很多年后有人问我，一见钟情是什么感觉。
我想了想说，就是你看见一个人的第一眼，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对你说：完了。
就是那种感觉。
完全没道理的，毫无准备的，猝不及防的。
完了。
她后来告诉我，她那天根本没注意到我在看她。她说她只是脖子有点酸，随意转了一下头，压根没看清我长什么样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，熟到她可以随手把吃了一半的苹果塞给我，熟到我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她课本上的涂鸦改成一只猪。
我听完笑了，没拆穿她。
但我心里想的是：你随意转了一下头，我就用了整个青春来消化那三秒钟。
苏念在托管班的前几天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第一天，沉默。第二天，沉默。第三天，还是沉默。
她像一只把自己封在壳里的蚌，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种距离，不远不近，不亲不疏。别人跟她说话，她点头或者摇头，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你，用那双安静的眼睛，看得你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。
她每天戴着帽子口罩来，坐下，写作业，收拾书包，走人。像一道程序，精准、安静、不留痕迹。
我每天都盯着她的后脑勺发呆。
准确地说，是盯着她的头发。她的头发是棕色的，扎成高马尾，后颈露出一小截。阳光好的时候，可以看见她耳朵边缘细细的绒毛，被光打成透明的金色。
我开始留意她的一切。
她写字的时候，喜欢用左手压着课本，右手握笔很用力，每个字都写得小小的，工工整整，像印刷体。她思考的时候会用笔帽轻轻敲桌面，节奏是固定的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再三下。她从书包里拿东西的动作很轻，像怕打扰到谁。
我甚至还留意到她水杯上贴着一只小猫的贴纸。
这些细节，我全记住了。
但我不敢跟她说话。
很奇怪，我在学校也算是个活跃分子，学生会部长，主持过升旗仪式，在几百号人面前讲话都不怵，跟女生相处也是游刃有余。可是面对这个一句话没跟我说过的女孩，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赵洋说我像个变态，天天盯着人家后脑勺看。
我说滚。
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。
那几天，我开始变得很奇怪。
明明托管班那么多同学，我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绕到她身上。她笑一下，我能在脑子里重放好几遍。她偶尔跟别人说一句话，我就竖起耳朵听，想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。
她的声音很好听。
不是那种甜腻的好听，是清清爽爽的，像夏天里的凉白开，没什么味道，但是解渴。
我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托管班。
以前觉得漫长的那几个小时，忽然变得不够用了。
有时候她会趴着睡觉。别的同学趴着睡觉就是把脸埋在胳膊里，她不一样。她戴着帽子趴下去，把整张脸都遮住，只露出一点发梢。那种睡姿看起来很别扭，但我盯着看了很久，也没觉得腻。
我想，嗯，我大概是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