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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他等了五年 ...

  •   朱凝眉稍作思索,就明白了嫂嫂在顾虑什么。她刚回朱家时见嫂嫂面露惶恐,对自己抱有敌意,却始终不明其意。

      站在朱凝眉的角度,哪怕为了榕姐,她和嫂嫂之间,也不该彼此猜忌。

      原来嫂嫂竟是在担心她和李穆和好,把榕姐要回去!

      为了安抚满心焦灼的嫂嫂,她笑道:“我如今可是太后,怎会后悔呢?李穆见到我,得跪着跟我说话!”

      朱凝眉从容端起茶,吹了吹,眼眸低垂,似在观赏茶盏上的图样纹路。

      姜凤英见她不肯回应,只端坐着品茶,也觉得有些难堪。五年前,小妹还会痴缠着她撒娇,同她说些贴心话。她与小妹之间的姑嫂情谊,较之小妹与大妹之间的姊妹情分更为深厚。

      可如今这个看不出情绪的小妹,却叫姜凤英觉得陌生。她也知道是自己疑神疑鬼,惹得小妹不快,可她实在是太在乎榕姐了,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冷静。

      许久,管家进来,弯腰禀报:“夫人,二姑娘,李穆带着宫里的仪仗队来到府外,要立即接太后回宫。”

      姜凤英下意识看向朱凝眉,她这才抬起眼皮,信手将茶盏放下。

      朱凝眉目光清冷,语气平缓:“让他滚。”
      姜凤英整个人都呆住了,不可思议地看向她,小妹她居然敢对李穆说滚。

      “小妹,你不可对李穆如此无礼!他现在——”

      朱凝眉缓缓站起,走到管家面前。
      “你把我刚才说的那三个字,原封不动地转告李穆!”

      朱凝眉不再多说,对姜凤英道:“嫂嫂,我有些累,先回去休息了。”

      姜凤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
      沉默许久,头发白了一半的老管家朱胜脸上的皱纹凿得更深了:“夫人,李穆大张旗鼓地接太后入宫,老奴若照实说那三个字,只怕……”

      朱管家的难处,姜凤英当然明白。

      现如今,提到李穆的名字能止小儿啼哭,管家怎敢让李穆滚?

      五年前,李穆打仗归来,被封忠勇侯,他来朱家感谢旧主栽培之恩,看上了小妹朱凝眉,第二日便上门求娶。

      小妹从小性子古怪,家翁认为她高攀不上好人家,帮她找夫婿时,都往低处相看。
      谁知她竟然如此好运,被李穆看上了?
      本以为这是一桩好姻缘。

      可小妹却在嫁给李穆的第二日,宁肯被家翁打死,也要与李穆和离,真不知她当时为何鬼迷心窍!

      如今李穆管着边防四十万大军,又掌握着京城二十万驻军,先帝去世后,他挟天子以令诸侯,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枭雄。
      但有人反抗,便遭屠戮,阖府上下,鸡犬不留。
      谁敢拂逆他?

      姜凤英想到李穆正在府外,便觉得浑身发冷,呼吸不畅。小妹都已经答应了要入宫,为何今日还要多此一举拒绝李穆?
      姜凤英当机立断:“去把李穆迎进府,将他带到小妹房间外。”

      管家闻言,愣住!

      管家思量再三,劝道:“我们不经二小姐允许,就把李穆请进来,恐怕不太妥当。老爷对二小姐总是有愧,若二小姐在大爷面前告状,老爷只怕又要怪到夫人头上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的。”姜凤英深吸一口气,道:“这是所有人破釜沉舟闯出的一线生机,由不得她胡闹。小妹也该长大,她难道还要像五年前那般任性?”

      管家朱胜见到主母眼中的笃定,只好转身,去将李穆迎入府中。

      “太后娘娘,忠勇侯来了。”

      朱凝眉正在看《易经》,顺便给自己卜卦,卦落,她还没推演出卦象的结果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,一时呼吸凝滞。

      春末夏初,屋中炎热,朱凝眉开了一扇窗户,习习凉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将书页翻出轻微的声响。经过这么多年,李穆才终于看清她的模样。虽然那日李穆在街市上已经远远看到了她,却只看到了她瘦弱的身形,瘦得真叫人心疼。

      从前先帝还在,李穆也远远见过她几回。他眼睛在打仗时受过伤,视力模糊,看不清她的容貌,只记得那时的她身材丰腴,不似如今这般单薄。

      朱凝梅下意识看向门外,李穆就站在院子里,距离她不远的地方。

     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穆脸埋在她脖颈处,流着泪叫“雪梅”的记忆。
      一时间,她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,忽然撕裂,血流如注。

      手中的《易经》再也读不进去,卦象也分辨不出来,她丢下书,匆匆把窗户关了,将李穆打量的目光隔绝在窗外。

      见到太后关窗,李穆身旁的狗腿子罗克己替李穆感到生气。他是李穆刚提拔上来的金吾卫副统领,正想着在李穆面前展现自己的忠心,好尽快成为李穆的心腹。
      罗克向来消息不通,从未听闻过李穆与太后之间的逸事,此刻只觉得太后母子的生死,全系于忠勇侯一人身上,她竟然还敢对忠勇侯不敬?

      罗克己对李穆越是仰慕,便对太后越有敌意。他高声道:“太后娘娘,忠勇侯前来拜见,您何不出来迎接?”

      忽然,房间里仿佛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
      罗克己正要发作,却见李穆摇头失笑,浑然不觉得难堪。罗克己当下便觉得,外面那些人实在冤枉了忠勇侯,他哪里凶残?分明善良和煦温柔,胸怀宽厚仁慈。倒是那太后,当真有些不识抬举,她配不上忠勇侯这番彬彬有礼的态度。

      李穆悄然无声地出现在朱凝眉的视线里,着实让她惊悚了一番。

      忽然看见李穆,朱凝眉很想指着他的鼻子骂个痛快,但她全家的生死都拿捏在李穆手里,她不能只顾自己痛快。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李穆怀里骄纵任性的朱凝眉,李穆也不是那个愿意宠着她胡闹任性的李穆。

      今非昔比,物是人非。
      李穆喜怒不定,杀心过重,她现在拒绝见李穆是因为太紧张了,她怕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就跟他见面,会出差错。
      她假装太后会不会被李穆识破?李穆会不会新仇旧恨找她一起算?李穆会不会迁怒朱家所有人?

      外面传来的轻笑声,让朱凝眉心里咯噔了一下,随即,有脚步声靠近。
      李穆已经站到窗外。

      朱凝眉走到窗户旁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      他身着修身的黑色官服,身材高大颀长,肩宽腰窄,脸被晒成古铜色,却还是难以掩盖他五官的俊美。
      似乎隔着窗户,李穆也知道她在偷偷打量他,他抬眸的瞬间,朱凝眉身体僵硬,不断后退。

      “跪下!掌嘴。”

      罗克己听到这话,更觉得诧异,这太后也真是仗着忠勇侯脾气好,才敢如此纵情任性。换了他处在忠勇侯这个位置,太后早就没命了。
      想到此处,罗克己越来越崇拜忠勇侯。

      李穆转过身,在罗克己肩膀上拍了拍,笑道:“耳朵聋了?太后娘娘的赏赐,听不见吗?”
      李穆的命令,罗克己不敢不听从,当即跪下,抬手自扇了两巴掌。

      隔着窗户,朱凝眉看着李穆。

      她幼时受苦,少女心思荡漾,便希望能有李穆这样威严的男子能护住自己。

      李穆在母亲的病榻前答应,今后绝不纳妾,此生只娶她一人为妻。

      那时,李穆心里在想什么呢?他怎么能在心里默默爱着朱雪梅的同时,却对她呵护周全。

      他的爱,未免太廉价了。难怪朱雪梅宁愿逃出宫,也不愿与他周旋。

      “李穆,我是让你跪下,掌嘴。”朱凝眉模仿着姐姐冷漠的语调,说出这句话。

      李穆笑了笑,跪下了,却没有掌嘴。

      “微臣李穆,拜见太后。”

      周围安静极了,就连树梢的鸟儿也停止了鸣叫。

      李穆跪在地上,挺直腰背,双眸直勾勾盯着门内,嘴角带着慵懒的坏笑。
      他跪着,却不减威慑,嚣张狂妄。
      跪下,代表他愿意臣服。
      没有掌嘴,是在提醒她,他才是掌握主权的人。

      虽然隔着门,李穆看不到她的脸,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,朱凝眉立即感到呼吸不畅,没办法再继续模仿姐姐威风的语气拿捏李穆。

      朱凝眉假装饶了李穆,淡淡道:“滚吧!我今日不想回宫。”
      “明日呢?”
      “明日也要看我心情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李穆宠溺地笑笑,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朱凝眉看见李穆大步离开,肩膀松弛,长长吁了口气。

      可是李穆走出几步之后,忽然回头,眼神清冷,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。
      朱凝眉隔着门缝,被他的目光锁住,四肢僵硬,头皮发麻,呼吸凝滞。

      走出朱凝眉的院子,李穆看向朱胜:“请我进来,是谁的主意?”
      朱胜低头,颤声回答:“是、是夫人的主意。”

      “你家小姐原话是怎么说的?”
      朱胜不敢回答。

      “如实回答,我不会怪你。”
      “让他滚。”朱胜说完,战战兢兢地补充:“就这三个字。”

      朱胜没有等来李穆的暴怒,却听见他轻声笑了笑。
      “以后别擅作主张,她怎么说的,你便怎么做。”

      罗克己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穆,太后让忠勇侯滚,他居然不生气,还能笑出来。忠勇侯果真不是外面乱传的那样,是乱臣贼子,他对先皇忠心,对太后也如此宽容。

      若换了旁人敢这样对忠勇侯说话,只怕“滚”字还未落音,人头便已先落地。

      李穆笑容敛下,看向罗克己:“刚才,谁让你大声惊扰她的?”

      罗克己双腿发软,差点跪下。

      “属下该死。”

      “以后注意分寸。她与旁人不同,就连我,也不敢唐突她。再有下次,休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
      李穆继续往前走,牛筋靴底踩在石砖上,咚咚作响,惊起了躲在屋檐下的鸟雀。

      罗克己冷汗冒出来,湿了后背。

      天边的流云随风飘过了巍峨的宫殿上方。

      李穆抬头看着天上的云,忽然觉得自己离云很近。
      或许有一日,天上的皎皎明月,只会将光芒洒向他一人。

      五年前他得胜归来,得知恩人早已嫁入皇宫,成了皇后。那一夜,他都心碎了,吹着冷风,喝了一夜的酒。
      酒醒过后,便心如死灰。

      老天待他不薄,老皇帝忽然驾崩,她成了寡妇。

      李穆提醒自己,得有耐心,不能吓到她。
      都已经等了五年,再多等几日又何妨?
      难道她还能从他身边再一次逃走?

      李穆离开后的第二日,朱凝眉正在和榕姐玩闹,姜凤英在一旁陪伴。忽然听到管家回禀,说是忠勇侯的夫人到了。
      朱凝眉吩咐管家:“叫人把榕姐抱去后院。”

      旁人看不出榕姐和李穆之间的联系,夏芍如今是李穆的妻子,怎么可能看不出来?
      这些年,嫂嫂轻易不让榕姐出门,也有这个原因。

      姜凤英如今算是怕了这位小姑子,当即便道:“既然贵客到了,我还是亲自去迎她入府吧。”

      朱凝眉随意道:“嫂嫂也不必亲自去迎,让朱胜领她进来见我就行。她在朱家住的日子,比嫂嫂还长些。”

      姜凤英听完,脸色讪讪的,偏偏朱凝梅说得也没毛病,她无法反驳。

      京城无人不知,忠勇侯夫人夏芍原来是朱家的丫鬟。
      忠勇侯与朱家二小姐和离后,转头便娶了朱家二小姐的丫鬟夏芍。

      人人都在说,朱凝眉愚不可及,否则怎么会将李穆拱手相让?
      同样,她们也羡慕夏芍嫁入侯府,便如同麻雀飞上枝头成了凤凰,都说她命好。

      夏芍被管家领着来到朱凝眉房中,屈膝向她见礼。
      在夏芍进来之前,朱凝眉便一直神游天外,忽然见她行礼,这才回过神来,冲她摆了摆手,随意道:“你怎么还跟我见外?”

      多年未见,小姐依旧如从前那般宛若秋水芙蓉,她的美貌乃世间罕见。再仔细看,好像又与从前不同,较之从前,多了几分风韵。

      夏芍和她从小睡一个被窝长大,纵然几年不见,也透着天然的亲近。她落坐在朱凝眉身旁,开始埋怨起来。

      “小姐离京,一走便是五年,也不说给我来封信,难道不是小姐先对我见外?”
      “你现在是忠勇侯夫人,少在我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。”
      “小姐,李穆是你主动放手,我才敢捡。难道你也和别人一样,觉得是我抢了你的夫婿?”

      夏芍眼泪汪汪地看了过来,看得朱凝眉不敢再同她开玩笑。

      “我没有怪你。这些年,除了我兄长,我跟谁都没联系。我何时离开的京城?去了哪里?压根也没人关心。既然你选择留在李穆身旁,我当然要成全你。我们又没结仇,不过大家选择的路不同罢了。我说,你这么多怨气做什么?我婚前积攒的那些银票,可全都留给你了。”

      夏芍满眼泪光地看她:“小姐可是后悔了?”
      “我说后悔,你能还给我?”朱凝眉抬手,捏了捏夏芍圆圆的脸。看来忠勇侯府的伙食还不错,都把她给吃胖了,至少胖了二十斤。仔细一看,还真有点侯府主母的模样了。

      夏芍不满,她怎能轻飘飘地将五年前不告而别的事轻轻带过?她故意赌气道:“银票可以还给小姐,李穆现在是我的丈夫,我不能把他还给小姐。”

      “看来你现在挺有钱的。”朱凝眉懒懒道:“银子送给了你就是你的,我不会再要回去,反正那些钱大部分都是李穆给的。李穆也是我主动放手的,你捡了就是你的,我不会跟你抢。”

      小姐就这样轻易放弃了李穆?夏芍心里惴惴不安。
      她低沉着声音道:“李穆从来就不是我的,我跟他只是表面夫妻,他当时正好缺个夫人,我正好顶上。李穆没能娶到大小姐,在他眼里,忠勇侯夫人是谁都无所谓。”

      朱凝梅无奈地看着夏芍,心里觉得她也很可怜,却说不出话来安慰她。

      夏芍的路,是她自己选的,她享了福,也当承受着福气伴随的苦果。

      朱凝梅正色道:“李穆只给了我兄长三个月期限,让他必须找到我姐姐。他们找不到我姐姐,就把我找了回来,想让我当姐姐的替身!夏芍,你是这世上与我最亲近之人,这事儿我瞒着谁,也不能瞒你。”

      “小姐这么信我?不怕我找李穆告状?”

      朱凝眉冲她做了个鬼脸:“你当然可以去告状!最好让李穆发疯,杀了我们全家泄愤。或者,他只会报复我,把我关起来剥皮抽筋、五马分尸。但我告诉你,我若变成厉鬼,每年中元节必定会来找你索命。”

      说完,朱凝眉伸长舌头,去掐夏芍的脖子。

      夏芍面露惊恐:“小姐,别闹了!我最怕鬼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    朱凝眉停下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穿戴着朱钗华服的夏芍,眼神无比黯淡地向她看了过来,声音失落:“仔细想想,你当这太后反倒对我有好处。至少你看在往日情份上,总会给我们母子一个容身之处。”

      朱凝眉愣住:“你有儿子了?”

      夏芍说:“刚满四岁,成亲那日怀的。”

      朱凝眉听完就恶心,夏芍给她当丫鬟习惯了,见她脸色不对,速度飞快地抄起痰盂,捧到她面前——

      “呜呕……”

      夏芍边捧着痰盂,边埋怨道:“小姐,李穆在你之前,没有别的女子,要恶心也该是我觉得恶心才对。”

      李穆与她和离之后,当然还会找别的女子成婚,朱凝眉早该想到才是。
      可是这个人,为什么偏偏是夏芍呢?

      她不但要当姐姐的替身,将来还要跟自己的侍女共事一夫。她怎么会这么命苦?

      朱凝眉这样一想,又开始犯恶心:“夏芍,别、别说,再说我又要吐了……呜呕……”

      吐干净后,朱凝眉漱了口,压下胃里的不适,才对夏芍说:“我先给你交个底,我也是不得已,才回来当这个替身,你比谁都清楚,我这辈子最讨厌成为别人的替身。夏芍,我不想与你为敌,等李穆对阿姐执念没那么深了,我就找个机会逃走,绝不会对你侯爷夫人的地位有任何威胁。”

      夏芍点点头,她还在担心朱凝眉的身体,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:“小姐,你好些了吗?还想不想吐?要不要请个医师过来给你看看?”

      朱凝眉疲惫地摇摇头,认真道:“夏芍,我不相信兄长,也不相信陛下。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,这世上我唯独只相信你。你最好也帮我谋划一下,找个机会,让我在李穆眼皮子底下假死逃走。”

      夏芍看着她,无奈地点点头,说:“我会尽量帮你。但你也知道,我这人蠢得很,想不出什么好办法。若我实在帮不了你,也决计不会拖你后腿。”

      朱凝眉闭着眼睛,冲她挥挥手:“好了,我要说的都说完了。你回去吧,我现在不舒服,想回榻上躺一躺。”

      一想起李穆和夏芍躺在一起做生孩子的那种事,朱凝眉就开始犯恶心。

      夏芍和朱凝眉几乎是睡一个被窝长大的,朱凝眉怎么想的,夏芍怎会不知?
      小姐这是嫌弃她了。

      “事情交代完了,就要赶我走。”夏芍哼了一声,恶声恶气地道:“有本事你下回看见李穆的时候别吐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朱凝眉又抱着痰盂在吐。

      朱凝眉和夏芍在一起说了什么,姜凤英不得而知。从她的角度,只看见夏芍趾高气扬地离开,而夏芍离开后,朱凝眉则声称不舒服闭门谢客。

      她猜这两人定是因为李穆的事起了争执。

      隔天之后,姜凤英过来探望朱凝眉遭拒,只能对着老管家朱胜唏嘘:“我这傻妹妹,当初不知珍惜,将侯夫人的位置拱手让人,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?”

      朱胜低声道:“依老奴看,小姐未必是在后悔。二小姐云淡风轻,对什么都看得淡,只怕她对李穆也不会上心。”

      “别看她不争不抢,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,便觉得她不争气。想当年,李穆就是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给迷住了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时的大长公主多么稀罕李穆。为了笼络住李穆当她女婿,大长公主入宫逼着先帝写下赐婚圣旨,逼着李穆娶她女儿。可李穆是真心喜欢小妹,才为她冒死拒绝那道赐婚的圣旨。当年,多少人羡慕她能得李穆如此青睐。”姜凤英摇摇头,叹道:“从前那样相爱的两个人,怎会闹到今日这般田地?”

      这几日,朱凝眉在家睡得很舒服,屋顶不漏雨,房间不透风,床铺软软的,枕头被子晒得柔软干燥喷喷香。

      离开家后的这几年,朱凝眉好像从来都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!

      一大早,管家还给她准备了丰盛的早膳。

      喝着香甜的百合莲子羹,看着女儿在花园里逗猫,朱凝眉心情愉悦,连头发丝都很满足。家里实在太舒服了,朱凝眉哪里还想进宫?面对哥哥和嫂嫂的眼神暗示,朱凝眉只当自己是瞎子,是傻子,她不懂他们在暗示什么。

      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,推迟进宫的日期,便听到兄长朱归禾脸色苍白地从宫里回来,对她说:“小妹,不好了,李穆把陛下关了起来。”

      朱凝眉正在喝银耳百合羹,差点碗都没端稳,她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,问:“李穆疯了吗?他为什么这样做!”

      “暂时不知,梅景行还未打探到确切的消息。我目前只知陛下和李穆今早吵了一架。陛下性格沉稳,除非李穆主动挑衅,否则他不会跟李穆轻易吵起来。小妹,我猜李穆忽然对陛下无礼,是为了找个由头逼你进宫。无论如何,你今日都必须进宫,去救陛下。”

      “我能拒绝吗?”
      朱归禾不说话,但满脸焦急。
      朱凝眉知道,她必须进宫了。

      见兄长心急如焚,朱凝眉也没心情再吃早饭,只好饿着肚子匆匆坐上马车入宫。

      刚到宫门口,梅景行一脸焦急地在宣武门等着她。

      看着兄长期盼的眼睛,以及梅景行煞白的脸色,哪怕朱凝眉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,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李穆。
      原本朱归禾还有一大堆叮嘱,可朱凝眉不愿听他唠叨,直接对梅景行道:“带路吧。”

      听到这句,朱归禾只能将未说出口的话收回。
      他站在宫门外,看着朱凝眉和梅景行逐渐消失的背影,开始了另一种担忧。

      小妹入了宫,就与他切断联系,往后一切只能靠她自己。
      希望她一切顺利!

      身后的宫门关上,朱凝眉不安的心反而定下来。
      小皇帝的那番话,牢牢刻在她的脑海:对待李穆,如同驯狗。
      只要她不心虚,安安心心当这个太后,那就是李穆有求于她,该着急的人该是李穆。

      她吩咐梅景行:“先带我回宁安宫,再通知李穆来见我。”
      梅景行闻言,感到诧异。
      根据他打探到的消息,这位朱家二小姐,性情怯懦,缺乏主见,是个软糯好拿捏的性子。
      可听她如今这语气,倒像个十分有主见的。

      梅景行低声应是,又想起李穆那日的警告,心道,毕竟是与李穆抗旨娶过门,拜过天地的女子,怎么可能真的性情软糯。她若真是好拿捏的人,怎么会在新婚第二日就敢与李穆和离?

      梅景行也不知李穆那股莫名的醋意从何处而来,总之为了赔罪,让李穆安心,他今日特意给李穆准备了惊喜,只希望李穆对他这份孝敬,感到满意。

      梅景行把朱凝眉送回宁安宫,挥退左右后,好奇问道:“娘娘当初为何要与李穆和离?”
      “想知道?”朱凝眉抬眼看他,脆声道:“自己去打听吧。”
      梅景行错愕了半晌,笑了笑。

      朱凝眉挑眉,反问他:“你当初为何选择自净入宫?我记得你,当初你被几个小太监排挤,要被他们扔到井里,是我救了你。”
      趁梅景行还没变脸之前,朱凝眉又道:“你不用说给我听,我也不想知道。到了这里,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秘密就行,与自己无关的事,不需要多打听。你觉得呢?”
      “我觉得娘娘真是个妙人。”梅景行只好讪讪地回答。

      终于回到太后寝宫,朱凝眉道:“哀家困了,现在要补一觉。你在门外守着,别让李穆进来,等哀家睡醒了,自会召见他。”

      朱凝眉打了个哈欠,往寝殿去了。
      既然已经入了宫,就不要再多想,让一切顺其自然吧。
      这些年,她在山中清修,睁开眼睛时看这红尘俗世的爱恨纠葛,闭上眼睛时静观己心,早已将自己修炼得情绪寡淡。

      她不去想,李穆会做什么。
      李穆要怎么做,是他的事。

      她要做的,就是扮演好太后这个身份,把李穆哄住,顺便再保护好小皇帝,别让小皇帝还没来得及亲政,就被李穆给杀了。

      与此同时,李穆正坐在乾元殿的侧殿上批阅奏折,他现在不但掌握了兵马,还负责监国。

      他听得宫人禀报,说太后回宫,立即放下批了一半的奏折,咧着嘴大步往宁安殿走去。

      宫里的侍卫,都是他的人,所以他这一路畅通无阻。

      唯独走到宁安殿外,却被梅景行那个阉人拦住。

      梅景行低声道:“启禀忠勇侯,太后娘娘昨日彻夜未眠,如今正在休息,还请忠勇侯在此稍候。等太后娘娘醒了,自会宣忠勇侯觐见。”

      李穆只冷冷地看了梅景行一眼,却也并未强行闯入,而是乖乖站在宫外等着。

      梅景行轻声对李穆说完,转头板着脸,对小太监喝道:“没眼色的东西,还不快去给忠勇侯搬张椅子过来。”

      朱凝眉说要睡一觉,只是借口,小皇帝还没被李穆放出来,她哪有心情睡觉。
      李穆对付小皇帝,明显就是想找个借口,逼她进宫。
      她进宫了,李穆现在想必很得意,但她必须得让李穆在外面等几个时辰,杀杀他的锐气,才能把他召进来说话。

      朱凝眉并不着急,她先让宫女放好热水,慢慢洗了个澡,再泡上一壶茶,慢慢地品。
      等她头发干得差不多,又慢慢梳妆打扮。
      等她梳妆打扮好,已经两个时辰过去,李穆依然在殿外耐心地等着,没有让人来催她。

      直到朱凝眉实在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事情做,才对身旁的一名宫女说:“去把李穆叫进来。”
      梅景行领着李穆走进来,禀报道:“娘娘,侯爷到了。”
      朱凝眉坐在靠窗的软榻上,隔着一张屏风,只模模糊糊看到了李穆的影子。她心里仿佛下起了蒙蒙细雨,潮湿得叫人有种说不出的难受。

      朱凝眉淡声道:“给忠勇侯赐座吧,然后你们都出去,哀家要和忠勇侯叙叙旧。”
      此举正合梅景行之意,他看了眼窗台上燃得正旺的瑞兽香炉,领着一众宫人退出安宁点。

      安宁宫,是太后的寝殿,里面摆着不少好东西。其中最好的摆件,不是黄花梨木的缠枝纹多宝阁,也不是那张朱漆素书案,更不是那金丝楠木的书柜,而是一扇屏风。

      屏风绣着名家真迹——《海棠春睡图》,精美的图案,恰恰挡住了李穆向她投来的目光。

      朱凝眉陪嫁的物件中,也有一幅《海棠春睡图》,因为她曾在姐姐朱雪梅房里见过这样的图,觉得那样式很美,便想着找人画一幅仿品。
      但《海棠春睡图》的仿品也很难得,朱凝眉找了很久,都没找到满意的。

      那时她已经与李穆订婚,母亲和兄长都同意李穆将她带出去逛街。
      彼时李穆将她带到书画斋,陪着她选画。

      后来,她看上的《海棠春睡图》被长公主的女儿福康县主看上了,给抢了去。
      朱凝眉知道自己是家里不受宠的女儿,被人抢了画,也不觉得落了颜面,神色淡淡的。因为这种事,她经历得多了,也就不会再生气。

      没承想李穆恼了,他站起来,拦住福康县主,态度强硬地从福康县主手中抢走这幅画,然后把画还给她。
      福康县主恼了,骂了很多难听的话。

      贴心的李穆,却捂住了她的耳朵,阻止那些话钻进她耳朵里,伤了她的心。
      当时她还觉得李穆小题大做,犯不上为了自己得罪福康县主,与她结仇。

      没想到李穆竟然是福康县主未婚夫婿的上司,第二日,福康县主反而改变了态度,带着礼物登门道歉,和和气气地向她赔罪。

      平生第一次,朱凝眉感受到了被人尊重的滋味。

      和福康县主发生争执的那一日,李穆将朱凝眉送回朱家后,凶巴巴地对她说:“以后你是我李穆的女人,不用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的,怕得罪谁。记住了吗?”

      当时,那是朱凝眉第一次对李穆心动,她点点头,然后羞涩而又大胆地靠近他,攀着他的肩膀,踮起脚,吻上了他的唇。

      李穆被她吻懵了,愣了片刻,反应过来后,反而将她搂在怀里,吻得她气喘吁吁,差点在新婚之前就要了他。

      最后是她兄长朱归禾在门外咳嗽,提醒李穆,夜已经深了,他该走了。

      朱凝眉心怦怦跳,红着脸,将李穆推出了门。

      从那次之后,李穆更勤快地找借口叫她出去,他把她带到无人的地方,吻得她气喘吁吁,却在最后一步,停了下来。

      他将她搂在怀里,温柔地说:“真希望咱们明日就能成亲。”

      与李穆成婚前的那些时光碎片,是她此生最惬意、最舒心的日子。
      因为李穆时刻帮她撑腰,她的性格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,甚至被他宠得有些骄纵。

      李穆教她如何冷着脸骂人,还带她去军营里,把她当成普通士兵来操练。因为他总觉得,一个人胆小,是因为身体不够强壮的缘故。

      咬牙练了半个月,朱凝眉手脚酸疼,起不来床,然后她在李穆强行拖着起来的时候开始发疯,对李穆拳打脚踢,又抓又咬。
      李穆被她挠得满脸伤,却不生气,反而笑着说:“瞧,跟着我操练几日,你脾气果然也跟着练出来了。”

      那时,朱凝眉真觉得李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,于是,她恃宠而骄,但有不顺心,便对李穆发脾气。就连夏芍都在私底下悄悄对她说:“小姐,你现在做得有点过分了,当心李穆怕了你,临时悔婚。”

      李穆当然没有悔婚,他如约来娶她,与她拜天地,入洞房。
      新婚夜,李穆很开心,要了她一次又一次,直到天快亮时,两人方才歇下。

      她和李穆尽兴之后,相拥而眠。
      睡得迷迷糊糊的,她感觉到脖子上传来滚烫的湿意,她在李穆脸上抹了一把,摸到了他满脸的泪。

      她瞬间醒来,因为担心李穆被梦魇住了,便用力推了推他。
      可李穆非但没有醒来,反而在梦里凄凄地唤着:“雪梅,雪梅……”

      那些本应早已被她遗忘的记忆,如潮水般再次涌入她的脑海,令她的胃里止不住地抽搐。

      偏偏这时,屏风后传来了李穆卑微的声音。

      “雪梅,让我站在你身边,看着你说话吧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第 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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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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