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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点墨司门 “晚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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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晚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舟撒手,打算离开了。
杜海猛地拉住了舟的衣袖,在舟的注视下吞吞吐吐道:“我要沐浴。”
“……和我一起?”
“啊?”杜海懵懵的,“骗人,你没和我一起。”
明明说好一起去春楼花天酒地,结果是他一个人去安慰醉酒失意的大兄弟。
“那你想怎样,我现在给你找个楼里的姑娘来彻夜笙歌?杜……杜海,你喝醉了。而且当朝官员不准喝花酒逛春园。”
“我要沐浴。”杜海又绕回了他原来拉住舟袖子的原因。
“行行行。”
舟敷衍地一口答应下来,杜海几乎不动了,乖巧得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。
舟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做的这个决定。
完好无损的,温热的,呼吸着,甚至是带着酒香的……
“你明明拜的是我。”也只能是我。站起身,舟轻轻道。
杜海已经开始思索自己的靠山,想建立自己的势力了。对,没错,合该这样。舟根本帮不到他什么,除了偶尔提点几下,仅此而已。
“那渡我呀,舟。”杜海笑着,扑腾一片水花出来,身板像嫩竹。
“洗好叫我。”气息乱了,舟走到屏风后,垂首遮掩着自己的情绪。
水波荡漾,杜海就泡在水里,和舟一块屏风的距离。
“您知道吗?当我爬那九千阶的时候,我依旧在想,我该怎么活下去……当我看见你的时候,”杜海笑了,顿了一下,“我该为您献上什么呢?”
什么呢?舟越退越远,退到了窗边,却不敢开窗。
“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以身相许?”杜海问着,笑了。声音很轻,但舟能听见。
色令人目盲,音令人耳聋……舟在心里念着,却想起了白日他们的相处,一颗心越跳越快。
等杜海沐浴完,他叫着舟,舟却没有回应他。他本就醉困交织的,打算自己爬出浴桶,却“哐当”一声连人带桶翻了,水泼洒一地。
“舟……”杜海还是醉着的,垂首看着他面前的一大滩水,在朦胧的烛光里倒映出他寸缕不着的躯体。
他一动,水波就颤了颤,影子就颤了颤,舟的心就颤了颤。
“别着凉了。”被再次出现的舟裹着布一把捞进怀里,杜海还没反应过来,拧着脖子去看水,那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。
但他来不及思索,已经被舟套上里衣抱到床上去了。
杜海躺在床上,很快倦了睡了,黑色的人影才靠近他,小心翼翼看着他,用指腹揉着杜海皱起的眉心,温言软语:“你什么都不需要为我献上,你只需要好好活着。”
天刚刚亮,杜海捂着还有些疼的脑袋醒了,差点想不起昨天发生了什么。
昨天他碰上了宋佼,两人同病相怜,谈天说地。
宋佼平常不怎么上朝,两人碰面的机会不多,说认识顶多是幼时的事,他应该没留下什么把柄。
把宋佼的事情暂时一放,果然如舟所言,不久后唐昭在朝堂上提议编纂仁书。
“听闻壹书卿是秋试探花郎?”唐昭坐在高位上,问着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犄角旮旯里的杜海。
杜海只是应着“是”,毕竟已经有一堆人跳出来反驳了。
他年轻,难当大任;他散漫,难当大任;他不忠不孝,难当大任……
唐昭也并没有要让杜海全权负责的意思,他还选择了一位,东方言。唐昭留下的寒门。这位状元怕是有些手段。
杜海蓦地又被提到了,他像是上课开小差被抓包般再次应道。
唐昭给了杜海一个点墨小吏的官职,让他们编书,剩下的人王有珺自己定。
罢了罢了,既来之则安之。
回去自己的庭院,杜海捉摸着东方言。
“在想别人?”舟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边。
“嗯,东方言。”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有才是肯定的,唐辉三年,官至丹品。哦,感觉也是个笑面狐狸,八方来客不拒,广结善缘。”
“嗯。”舟安安静静听着杜海分析。
“唐昭是要他保我?还是……”官场上端平水的人,可是很容易就都洒了的。
或许唐昭对东方言心有猜忌,毕竟唐辉三年,哪怕东方言是唐昭的人,也不是没可能有二心。
“后日不是要去点墨司上职?”舟道,“记得打点打点。”
反正东方言已经是点墨副丞,以后碰面的机会多。
“唉,唐昭让我参与编书啊。”杜海撑着头,故作烦恼。
“不是编了好几本了?”舟抽出一个话本子,“嗯?海、上、舟?”
杜海自知什么都瞒不过舟,但他理直气壮,“怎么了?赚点外快都不成?”
知道他写书多不容易嘛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也就,也就笔名上占个便宜罢了……
“成。”舟意味不明笑了笑。
书自然是要编的。
这不仅仅涉及百姓,也涉及唐辉政权的遗产——群书苑,一个培养了包括东方言在内的一群以才学为信仰的寒门学子。
如今的书籍讲得基本是政策法规贤才,辅佐君王的方法。唐昭还要再加一条,他的仁。
他要把唐辉的人才基地,变成他推行仁政的学府,以此抹掉唐辉给他们灌输的理念,将他们收编为自己所用。
而《仁书》是至关重要的教材。
听起来好编,可其中门道估计复杂。
杜海沉重得叹了一口气。
“有什么好着急的,又不止你一个参与,还有东方言,再不济还有白宣呢。”
“白宣?”杜海不清楚这个消息,上朝是唐昭没明着提,舟居然知道?
这位白先生是先皇好不容易请出山的。本以为唐辉兵变后他会归隐,没想到并没有。
年幼时唐辉和唐昭明争暗斗,杜海作为陪同的壹书儿自然会被对方杀鸡儆猴般针对。
白老先生知道,但从未训斥他们。直到杜海气不过,觉得白宣并没有大家口中那般高风亮节,找了白宣,彼时十岁。
“先生满口仁义,却见不仁之举漠然,明明您负责教导两位皇子,却这样任由他们兄弟争斗,甚至波及他人,而非教导他们兄友弟恭,先生……晚生看错您了。”
白宣那时四十多,觉得好笑,又觉得有趣,但他没有过多解释。
“人生有很多无奈之事,小友尚稚,不懂无可厚非。”
现在回想,杜海懂了,无奈摇头笑了笑。满口仁义,实则在保全自身罢了,也就哄哄小娃娃。
有人婉言劝架,被殴打的那人会被报复得更狠。没办法,他是其中彻底的弱者。
白宣现在是群书苑的校长,不怎么参与政治斗争,保持中立,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唐昭和贵族间的制衡,唐昭尊敬他,世家贵族不敢轻易顶撞他。
他也是真正的大家,恐怕担忧这本仁书里参杂太多政治,想让它尽量真实。
有这样一位维持平衡的大学士坐镇,杜海当真轻松不少。
“你哪里得知的消息?仗着别人都看不见你,就胡作非为听墙角?”
“神做的事情,怎么能叫听墙角?是万事万物非要入我耳的。”
杜海相信了一瞬,但看舟的神色,就明白舟是在逗他玩。
他突然就对“神”起了兴趣。
他记得齐检是点邻司随使,前些日子回来路上摔伤了,没上朝。
一直在外考察学习他国知识,对境内的纷争,倒是能避开都避开了。不过……唐昭登基,把在外的随使全召了回来。
齐检在异国他乡那么久,肯定对这些神神鬼鬼的最了解,这些日子杜海避嫌,没有去拜访过他。
杜海当即动身。
“去干嘛?”舟问道。
“你不是神吗?你猜猜看。”杜海不答。
“你主动去见谁都不合适,还是等他们找你吧。”舟倒不觉得冒犯,而是道,“找了,你幸;没找,你命。”
杜海苦笑着,又懒懒坐回去,摊牌了,“我想去看看齐检。”
“他啊,腿伤快好了吧。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。”舟似乎真的通晓天下事,说得云淡风轻,“他会主动找你的。”
杜海直直看着舟,看不出什么所以然。
一开始还觉得舟顶着自己的脸挺奇怪,毕竟人不借助外物没法看见自己的脸,没想到这些日子看久了,竟然开始觉得新奇和亲切。
舟约莫注意到了杜海的视线,手指挑上了杜海的下巴,眯着眼睛笑,“想看我做什么表情?”
想看看你自己的什么表情?
“笑吧,这样就挺好。”杜海的答案脱口而出。
舟就这样看着他笑,杜海一瞬慌了神,扭过头去。
他感觉心口好痒,酥酥麻麻的,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挠,可他完全不知该怎么缓解。
他喜欢看舟笑,看舟不问世事,对一切都云淡风轻的样子,什么都不背负,像一片云,像一只鹤,自由自在得活。
可能因为那是现在的杜海可望不可及的生活。
哪怕不是他自己,是有人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过这种生活,他也莫名觉得愉悦。
“我也喜欢。”舟发出了愉快的笑声,就好像杜海在笑。
杜海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,他偷偷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,不再说话,装模作样看着书,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心痒难揉,心乱如麻。
对着一张自己的脸。
他一定是疯了。
但不管真疯假疯,任命下来,杜海就要去点墨司任职。
舟这次难得没有窝在榻上,而是起身为杜海整理衣襟,他们离得极近,因为身高相同,舟低着头,吐息几乎缠着杜海的脖子抚摸,叫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杜海,下面只能你自己熬,但我一直都在。”
“若你有拿不定主意的事,觉得委屈的事,想要知道的事,我都在。”
“若你想要我陪着你,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。”
反正旁人看不见舟。
可杜海看得见舟。他总担心自己被发现在自言自语,或者总是看向空无一物的某处,被人当做疯子。
他现在不敢让舟跟着他。
“不就是写书吗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杜海故作轻松。
他知道舟能轻而易举看穿他,但那又如何。
无能的神啊,难怪只有自己这么一个信徒。
可杜海不觉得失望,反而有些窃喜。
舟清楚他的情绪,但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拍了拍他,目送他远去。
杜海拿着文书去点墨司报道,门房一听他来了,客客气气把人领到王有珺面前。
“杜……哦不对,现在该叫海公子了?来,坐坐坐。”
杜海幼时在皇宫生活了六年,怎么着也学会了察言观色,自然清楚王有珺的热情只是表面功夫,也懒得客套,直奔主题,“王大人,陛下让我参与编撰《仁书》,不知我……”
“诶,着急什么,海公子先熟悉熟悉环境。”他对身边的书吏挥了挥手,“带海公子去厢房。”
你当然不急了!后面写不完,罪行可以全往我身上推,反正我人生地不熟,上下左右都没有人保我!
杜海心里有怨,但不能表现出来,只能乖乖跟着书吏走。
这是一间偏房,里面只有一张桌子,连笔墨纸砚都没有备。
杜海勉强压下不快,什么也没问,往椅子上一坐。
书吏有些不确定,抬眼偷偷瞧杜海,忍不住小声问道,“大人,笔墨纸砚的批条您写一下,我去为你领。”
呵,人都到位置上才准备去领点墨司必备的笔墨纸砚。
但你要说是故意的,还真可能是一时疏忽,抓不到什么真正的把柄,说出去反而会让人觉得这人胸襟狭小。小吏的态度也很好,完全称不上冒犯和轻视。
“有劳兄弟了。”杜海颔首,等小吏离开,从宽袍大袖里掏出舟让自己随身携带的文房四宝。
舟说不准真的可以预知未来呢。
杜海美滋滋开始研墨,心情好了不少。
大安一日只食两餐,大家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若家境富裕,中间吃些点心零嘴倒也无可厚非。
杜海还在观望,暂时没打算自己掏钱买点心充面子,张罗点墨司一大帮人。
所以今天他安安分分待在属于自己的偏房里,写写画画关于仁的一些要点。
至于那位说要帮他取笔墨纸砚的小吏,从始至终都不曾再出现过,好似忘了这件事,忘了杜海这个人。
杜海也好似忘了他,什么都没问,宛如唯唯诺诺的软柿子。
王有珺临近散值才想起这么个人似的,问身边小吏,“那杜海怎么样了?”
“大人,他一直在偏房呢,没怎么样。哦,对了,中间出去找人问了次茅房在哪儿。”
“嗤——”王有珺目露鄙夷。
这种买父求荣、自私自利的人,果然粗鄙不堪,难以入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