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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075 沈家不可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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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首的名字,赫然是那位威望极高的文华殿大学士,孟阁老。
这位三朝元老、清流领袖,似乎将积蓄的某种力量,转向了另一场他认为关乎“国本”的较量,那便是阻止沈家与皇室联姻。
徐珩的目光落在奏疏那些引经据典的文字上,只见上写着:
“臣等闻,陛下有意以昭阳公主下降明威将军沈樟,臣等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斗胆泣血以谏,此事万万不可!”
“昔汉有吕、霍,唐有武、韦,皆以外戚之盛,几倾社稷,殷鉴不远。今沈氏一门,父为诚国公、长子追封明义侯、二子为尚书令,可谓翻云覆雨、三子为抚北将军,掌北境重兵,幼子为明威将军,圣眷正隆,手握真定部分禁军。沈家之势,已如参天大树,荫庇过广。”
“若再以公主尚之,则是亲上加亲,权上加权,届时,沈檀为陛下之连襟,沈樟为陛下之妹婿,兄弟二人分掌内外兵权,联姻皇室,威福自专,何人能制?此非臣等杞人忧天,实乃防微杜渐,为陛下江山万年计也!”
“且,公主殿下,金枝玉叶,陛下唯一胞妹,当择清流名门、诗礼传家之子弟婚配,以彰陛下崇文重教、亲近贤臣之德。或为国分忧,效仿古之明君,以姻亲之好,结盟邦,安边疆,亦不失为公主之无上荣光与职责。”
奏疏写得极有水平,前半部分紧扣“防外戚干政”这一历代帝王的痛点,将沈家现有的权势描绘得触目惊心,并将其与历史上那些臭名昭著的外戚类比,极具危言耸听的效果。
后半部分,则给出了看似更妥当的替代方案,要么将公主下嫁清流文臣,暗指他自己的门生故吏,或与其亲近的世家,彰显皇帝“重文”,要么,便为国和亲。
为国分忧四个字,用得轻巧,却像一枚钉子,狠狠扎进了徐珩心里。
他知道这些老臣打的什么算盘,北境虽暂时安稳,但东北的北辽、西北的西羌,始终是心腹之患。
若能以一位受宠的公主和亲,换取边境数年乃至更久的和平,在这些人看来,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既能解决外戚坐大的潜在威胁,又能彰显他们为国筹谋的忠心,还能打击日益崛起的将门势力,好一招一石三鸟。
徐珩缓缓合上奏疏,他闭上眼,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。
御书房内静得可怕,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,偶尔落在铜盆里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想起妹妹徐窈近来偶尔失神的模样,去岁沈樟为她受伤,她几乎日日都要探望,之后沈樟病愈,不得不离开宫中、回到军营,徐窈也是一幅恋恋不舍的模样。他为人兄长,怎会不知妹妹的心事。
想起沈樟那个傻小子,伤好回营前,还特意递牌子求见,不是谢恩,也不是请命,而是红着耳朵,吭哧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
“陛下,臣会好好当差,绝不给陛下和…和公主殿下丢脸。”
那副强装镇定的青涩模样,让他这个做兄长的,又是好笑,又是感慨。
他也想起了沈檀。
前两日沈檀进宫述职,他旁敲侧击地提了提朝中关于沈樟尚公主的议论。沈檀沉默了片刻,随即撩袍跪地,言辞恳切:
“陛下,沈家深受皇恩,粉身碎骨难报万一。臣弟年少,得陛下青眼,已是惶恐,无论婚事成与不成,沈家对陛下、对朝廷之忠心,天地可鉴,绝无二心。臣亦会约束幼弟,谨守臣节,绝不使陛下为难。”
沈檀的话说得漂亮,也足够聪明,将选择权完全交回给了皇帝,表明了沈家不争的态度。可越是这样,徐珩心里越是复杂。
他既欣慰于沈家的知进退,又恼恨于那些文官将一桩可能的良缘,硬生生拉扯到权力制衡、甚至和亲卖女的层面。
“孟阁老…”
徐珩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心中涌起一阵烦躁。
这位老臣,是父皇留给他的辅政重臣,德高望重,门生遍布,其影响力根深蒂固。他反对废奴,还可说是理念守旧,如今反对沈徐联姻,理由更是冠冕堂皇,直指帝王最忌惮之处,使他难以像上次那样强行推动。
“陛下。”
曹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,低声禀报:
“孟阁老与几位大人在殿外求见,说是有要事启奏。”
果然来了。
徐珩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帝王威仪:
“宣。”
片刻后,以孟阁老为首,四位身着绯袍、面容严肃的官员鱼贯而入。除了孟阁老,还有户部尚书、两位御史台大夫,他们都是朝中清流的中坚力量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几人一丝不苟地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
徐珩声音平淡道:
“诸卿联袂而来,所为何事?”
孟阁老当先出列,他的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手持象牙笏板,声音洪亮而沉稳:
“陛下,老臣等为昭阳公主婚事,冒死再谏!”
他开门见山,毫不掩饰来意。
“陛下,老臣日前奏疏,句句肺腑,皆为陛下江山社稷千秋万代着想!沈家之势,已不可复加,公主婚事,关乎国体,岂能儿戏?”
“陛下若执意下降公主于沈氏,则外戚之祸必起于萧墙之内,届时陛下追悔莫及啊!”
户部尚书也上前一步,躬身道:
“陛下,孟阁老所言极是。”
“公主下降,当合乎礼法,显扬德化。沈氏虽为功臣,然究其根本,仍是武将勋贵之门第,与公主金枝玉叶之尊,实非佳偶。且沈樟将军年轻气盛,未经多少世事磨练,恐非公主良配。”
“臣斗胆,江南文氏、清河崔氏、陇西李氏,皆有适龄才俊,这些才是公主良配之选。”
另一位御史大夫更是言辞激烈:
“陛下,昔年汉室曾有‘金屋藏娇’之诺,然卫子夫、陈阿娇之往事,足为后世警醒。外戚之权,稍有不慎,便是滔天之祸,陛下切不可因一时顾念兄妹私情,而置祖宗基业于险地!”
“臣闻,北辽使臣不日将抵京,其国主早有求娶天朝公主、永结盟好之意。若陛下以公主和亲北辽,则北境可安,省却无数军费粮草,更可彰显陛下圣君胸怀。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功业,远比下嫁沈氏更能福泽社稷!”
和亲二字,终于被赤裸裸地提了出来,摆在了御案之前。
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冰鉴散发的寒意似乎更重,曹公公垂手立在角落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徐珩静静地听着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一一扫过眼前这几张或痛心疾首、或义正辞严、或慷慨激昂的脸。
他们的理由听起来都那么无私,全是为了江山,为了朝廷,为了百姓。仿佛只有他这个皇帝,沉溺于私情,罔顾大局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悲凉。
这就是帝王,连唯一最亲近的妹妹的婚事,都不能单纯地考虑她是否欢喜,而要先权衡朝局,算计利益,防备可能的威胁。
“诸卿之意,朕已知晓。”
徐珩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昭阳公主婚事,朕自有考量。孟阁老忧心外戚之祸,忠心可嘉,然沈家满门忠烈,沈檀、沈樟皆是为国征战、赤胆忠心之臣,朕信得过。”
“至于和亲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锐利,看向那位提议和亲的御史大夫,继而开口:
“北辽狼子野心,历年寇边,杀我子民,掠我财物,乃我戊朝死敌,以公主和亲,岂非示弱于敌,寒边关将士之心?”
“此等丧权辱国、苟且偷安之议,今后不必再提。朕之江山,朕之妹妹,还轮不到要靠女子屈辱去换取安宁!”
最后一句,他说得斩钉截铁,带着帝王的怒火与不容侵犯的尊严。那御史大夫被他的目光和话语震慑,脸色一白,连忙躬身退后,不敢再言。
孟阁老却并未退缩,他苍老的脸上反而露出一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悲壮神色,重重跪下,以头触地:
“陛下!老臣一片丹心,可昭日月!今日即便触怒天颜,有些话,老臣也不得不说,防微杜渐,方为明君,陛下若一意孤行,他日酿成大祸,悔之晚矣!”
“老臣恳请陛下三思!再三思啊!”
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下,齐声道:
“恳请陛下三思!”
御书房内,一时只闻几位老臣沉重的呼吸声和额头触及金砖的闷响,一种无声的对抗,在年轻的帝王与根深蒂固的旧臣势力之间弥漫开来。
徐珩看着跪在脚下的白发老臣,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孟阁老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,而是朝中一大批同样担忧武将坐大、维护“文贵武贱”秩序的官员。强行压下或许可以,但必然导致朝局动荡,君相失和,甚至可能将沈家推到一个众矢之的的位置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更稳妥的方式,也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这些反对的声音不得不闭嘴的理由。
“孟阁老请起,诸位爱卿请起。”
徐珩的声音缓和下来:
“公主婚事,关乎重大,非一时可决,朕会仔细斟酌。今日之议,暂且到此,退下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