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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6、暗室微光 ...

  •   顾苍旻手里那半块残玉被攥得温热了。

      书房里烛火跳得不安,窗外已是沉沉夜色,镇北将军府内却灯火通明。从太和殿回来已过了整整六个时辰,寄云栖仍在昏迷,脉搏微弱如风中之烛,但好歹没再断过。

      顾苍旻没离开过书房。他坐在寄云栖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里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——一份来自枢机阁,详述了城外叛军余孽的清剿情况;一份来自江南,杨振岳亲笔写的战事善后奏报;还有一份……来自宫里。

      最后那份密报只有一行字:“陛下醒过一次,问了七殿下,又昏睡过去。”

      顾苍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,将那双温润的眼照得深不见底。他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青玉笔洗里,浮在水面,黑沉沉一片。

      门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顾苍旻听得出是谁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门开了,陈默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进来,托盘上有一碗药,还冒着热气。“殿下,该用药了。”陈默低声说,将托盘放在书案上。

      顾苍旻看了眼那碗黑稠的药汁,没动。“将军那边如何?”

      “孙太医刚施完第三次针,说脉象稳住了些,但人还没醒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太医说,将军失血太多,能保住命已是奇迹,能不能醒,什么时候醒……看造化。”

      看造化。这三个字像三根针,扎在顾苍旻心口。

      他没说话,端起药碗,一口气喝干了。药很苦,苦得舌根发麻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放下碗时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、渗着血丝的伤口——那是今早太和殿上,他给寄云栖喂碧灵丹时,寄云栖无意识挣扎抓伤的。

      陈默看见了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默默收了药碗。

      “城外清理干净了?”顾苍旻问。

      “干净了。”陈默点头,“诚王那五百护卫,死了三百二,擒了一百八,剩下的溃散了,隐麟卫正在追。枢机阁的人从尸体上搜出不少东西——除了‘影堂’令牌,还有几封北狄左贤王的密信。”

      “密信?”

     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小心地打开。里面是三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顾苍旻接过,就着烛火看。

      第一封是天启十年,左贤王呼延灼写给沈万山的,内容是约定在朔北战事中“行个方便”,事后沈家可得北狄三处马场的十年经营权。

      第二封是天启十五年,呼延灼写给太子的——那时太子还没被废。信里说,只要太子登基后割让朔北三城,北狄愿助他稳固皇位。

      第三封……是三个月前,呼延灼写给诚王的。信很简短,只有两句话:“君若入主中原,我愿出兵相助。事成之后,朔北一线,你我共治。”

      顾苍旻看完,将信纸轻轻放回油纸包。“诚王认了吗?”

      “认了。”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左贤王三个月前派人秘密见过他,许诺只要他起兵,北狄就发兵南下,牵制北境军,让他无后顾之忧。诚王……答应了。”

      答应了。用朔北的疆土,换一个皇位。

      顾苍旻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冰封的平静。“呼延灼现在在哪?”

      “据北境军密报,左贤王部五日前开始向边境集结,目前已有三万骑兵驻扎在阴山脚下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杨靖将军传来急报,问是否要主动出击。”

      “不必。”顾苍旻说,“告诉杨靖,固守防线,按兵不动。呼延灼不敢真打——他只是在试探,看京城乱到什么程度,看我们还有多少余力应付北境。”

      “那这些信……”

      “收好。”顾苍旻将油纸包推回去,“等云栖醒了,交给他处理。朔北的事,他最清楚。”

      陈默重重点头,将油纸包仔细收好。他退到一旁,却并没有离开,而是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殿下,还有一事……柳七回来了。”

      顾苍旻抬起头:“人呢?”

      “在外面候着。他……受了伤,但坚持要见您。”

      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    柳七进来时,几乎是被陈默搀着的。少年飞贼脸色惨白,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,走路时一瘸一拐,显然伤得不轻。但他眼睛很亮,见到顾苍旻,挣扎着要跪下行礼。

      “免了。”顾苍旻摆摆手,“坐下说。伤哪来的?”

      柳七在陈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,喘了口气才道:“回殿下,是沈家‘影堂’最后的余孽。属下奉将军之命,追查顾苍宁进宫前的踪迹,在城西一处民宅里撞上了他们。一共七个人,都是死士,功夫邪门得很,属下……没全拿下,跑了两个。”

      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顾苍旻能想象那场厮杀的惨烈。柳七的轻功是寄云栖亲手教的,能在寄云栖手下走十招的人不多,能让柳七伤成这样,对方绝不是寻常角色。

      “查到什么了?”顾苍旻问。

      柳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递给顾苍旻。油布包不大,但裹得很严实。顾苍旻接过,一层层打开。

      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质泛黄,页边起毛,显然经常被翻看。册子的封面上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:“天启三年,七月初九,清漪‘病逝’。移尸出宫,藏于沈宅密室。服龟息丹,三日方醒。”

      是沈清漪的日记。

      顾苍旻一页页翻下去。日记断断续续,记录了沈清漪被囚禁的二十年——最初几年,她还怀着希望,觉得姐姐总有一天会放她出去,让她和儿子团聚。后来希望渐渐破灭,变成怨恨,再后来,怨恨也麻木了,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死寂。

      日记的最后几页,笔迹变得潦草,情绪也激烈起来:

      “天启二十五年,三月初七,姐姐派人来,说时机到了,要送宁儿进宫。我求她,我说宁儿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无辜的。姐姐说,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,才好用。”

      “三月初九,宁儿来看我。他长大了,眉眼像先帝,性子却温和,像他父亲……不,像先帝。他说娘亲放心,他进宫办完事,就能接我出去,我们母子再也不分开。我哭了,我没告诉他,他这一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

      “三月十二,宫里传来消息,皇后‘病重’。姐姐笑了,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说,皇后一死,所有的秘密就都埋在土里了。宁儿也好,我也好,都该跟着一起埋进去。”

      “三月十五,宁儿死了。听雪轩,服毒自尽。姐姐的人来报信时,我正在给他做衣裳——他小时候,我从没给他做过衣裳,现在想做,也来不及了。”

     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。最后一页被撕掉了,只留下半页残纸,上面有几行模糊的字迹,像是被泪水打湿过:“宁儿,娘对不起你。若有来生,愿你不生在帝王家,不为棋子,不做筹码,只做个普通人,平安喜乐一生。”

      顾苍旻合上册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书房里一片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柳七低着头,陈默垂手而立,两人都不敢出声。

      良久,顾苍旻才缓缓开口:“沈清漪现在在哪?”

      “在听雪轩。”柳七低声道,“属下找到她时,她正把顾苍宁的骨灰撒在轩外的梅树下。她说……她说宁儿生前最喜欢梅花,冬天开花时,总爱站在树下看。”

      “她人呢?”

      “还在那儿。属下派人守着,但她没说要走,就一直坐在梅树下,对着那棵梅树说话,像……像在跟顾苍宁说话。”

     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。“让她待着吧。派两个稳妥的宫女去照料,别让人打扰她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那本册子……”顾苍旻看着手中泛黄的日记,“除了你,还有谁看过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柳七摇头,“属下找到后就直接送来了,没给任何人看。”

      顾苍旻点点头,将册子收入怀中。“你做得很好。去太医院,让孙太医给你好好治伤,用最好的药。”

      “谢殿下。”柳七站起身,行了一礼,在陈默的搀扶下退了出去。

      书房里又只剩下顾苍旻一人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本日记粗糙的封皮。

      沈清漪,沈贵妃,皇后,诚王,顾苍宁……这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阴谋,牵扯了这么多人,死了这么多人,到底为了什么?

      为了权力?为了仇恨?还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“皇室血脉”?

      顾苍旻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些人都死了,或者生不如死,而他和他想保护的人,还活着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是子时了。

      顾苍旻睁开眼,起身走出书房。穿过廊道,来到正厅——那里已临时改成了医室,寄云栖躺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孙太医趴在旁边的矮几上睡着了,两个小药童守在门边,也昏昏欲睡。

      顾苍旻挥了挥手,让药童退下。他走到榻边,在绣墩上坐下,静静看着昏迷中的寄云栖。

      六个时辰过去,寄云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,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沉睡,而不是昏迷。顾苍旻伸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——冰凉,但不再像早晨那样死气沉沉的冷。

      “云栖,”他低声唤道,“你睡了很久了。”

      寄云栖当然不会回答。

      顾苍旻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残玉,放在寄云栖枕边。玉质温润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“你的那半块,我替你收着。等你醒了,我再还你。”

      他说着,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完整的玉佩,龙纹凤篆,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,但用金丝仔细镶好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     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他母妃的玉佩,后来母妃去世前,将玉佩一分为二,一半给了他,另一半……给了寄云栖的母亲。她说,等两个孩子长大了,若是能互相扶持,就把玉佩合二为一,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,给孩子们的一份念想。

      可寄云栖的母亲死在了朔北,那块残玉也不知所踪。直到很多年后,顾苍旻才在寄云栖身上看到了它——原来他一直带着,带了这么多年。

      顾苍旻将完整的玉佩放在残玉旁边。两块玉并排躺着,在烛光下泛着相似的光泽,像一对分离多年终于重逢的故人。

      “母妃说,这玉佩能保平安。”顾苍旻低声说,像是在对寄云栖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她说,戴着它的人,无论走多远,最终都能回家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云栖,该回家了。”

     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。

      很轻微,轻微到顾苍旻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但他还是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。

      又颤了一下。

      然后,寄云栖的眼睛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视线是涣散的,没有焦距,在烛光中茫然地停留了片刻,才慢慢转向顾苍旻的方向。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顾苍旻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但指尖微微蜷缩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
      很轻,很微弱,但确实回握了。

      “醒了?”顾苍旻的声音有些发紧,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不稳过。

      寄云栖看着他,看了很久,涣散的视线才渐渐聚焦。他认出了眼前的人,嘴唇又动了动,这次吐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水……”

      顾苍旻立刻起身,倒了半杯温水,小心地扶起寄云栖,将杯子凑到他唇边。寄云栖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都要停顿很久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半杯水喝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
      喝完水,他似乎恢复了些力气,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又落回顾苍旻脸上。

      “诚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破风箱。

      “拿下了。”顾苍旻说,“关在宗人府,重兵看守。”

      “沈清漪……”

      “在听雪轩,有人照料。”

      “朝堂……”

      “赵文渊暂理,乱不了。”

      寄云栖问一句,顾苍旻答一句,简短,但清晰。问完这三个问题,寄云栖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,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      再睁开眼时,他眼中恢复了些神采,虽然依旧虚弱,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空洞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看着顾苍旻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眼下浓重的青黑,还有袖口那一片暗红色的污渍,“你受伤了?”

      都这个时候了,他第一句关心的话,还是这个。

      顾苍旻心头一涩,摇摇头:“没有。是别人的血。”

      寄云栖显然不信,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目光在顾苍旻脸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缓缓移开,落在枕边那两块玉佩上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两块玉,看了很久,久到顾苍旻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,他才缓缓伸出手——动作很慢,很艰难,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,最终落在了那块完整的玉佩上。

      指尖在龙纹上轻轻摩挲,然后移到那道金丝镶嵌的裂痕上。

      “合上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。

      “嗯。”顾苍旻应道,“我让人修的。修得不太好,仔细看还能看出来。”

      寄云栖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,手指一遍遍抚过那道裂痕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      良久,他才收回手,重新看向顾苍旻。

      “江南……”他问,“真的平了?”

      “平了。”顾苍旻点头,“杨振岳重伤,但命保住了。湖州大火灭了,百姓安置好了,沈家余孽清剿干净了。江南各州府都已上表归顺,漕运盐铁,也都收归朝廷了。”

      寄云栖听完,闭上眼,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那口气里,有疲惫,有释然,有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,也有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顾苍旻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来坚强、从不示弱的人,此刻闭着眼,眼角却有一滴泪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没入鬓角。

      他没去擦。只是握着寄云栖的手,握得很紧。

      窗外,夜色深沉。但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。

      天,就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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