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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...

  •   提灯内侧的符文在银照漪的月之力探触下,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,裂纹中绽放出更多银蓝的光纹。那些光芒不再是简单的照明,而是开始投射出立体的影像——模糊的人形轮廓,在黄铜灯罩内侧的空间中缓慢动作。

      “全息记录。”司簌晚靠近观察,左眼的单片镜微微调整焦距,“卡珊德拉用月之力将记忆刻进了材质内部。这不是普通的符文,是……个人经历的碎片。”

      影像逐渐清晰。那是一个高挑纤细的女性身影,银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,穿着月眷者传统的深蓝色长袍,袍角绣着荆棘与新月的纹样。她正背对“镜头”,俯身在一张石桌前,桌上摊着无数纸张,每张纸上都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能量流线。

      卡珊德拉。

      虽然看不清正脸,但那种沉静专注的气场透过千年的时光,依然清晰地传递出来。她手中的羽毛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偶尔停顿,侧头思考,银发从肩头滑落。然后她会摇头,将画好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壁炉——炉火已经积了厚厚的纸灰。

      “她在设计什么。”银照漪轻声说,像是怕打扰这段古老的记忆。

      影像中的卡珊德拉突然直起身,转过头来。她的脸比想象中年轻,大约三十出头,面容清秀但透着疲惫,眼睛是很特别的银灰色,像黎明时分的天空。那双眼睛没有看向“镜头”——她看的是提灯所在的位置,或者说,是未来会拿起这盏灯的人。

      “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录,”卡珊德拉开口,声音温和而清晰,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月眷者方言,但银照漪能听懂,“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的提灯,并且有足够的耐心和专注去激活最深层的印记。那么我有资格知道你的名字吗,后来的继承者?”

     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银照漪愣了一秒,然后下意识回答:“银照漪。银荆氏族末裔。”

      影像中的卡珊德拉仿佛真的听到了。她微微点头,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悲伤?欣慰?还是两者都有?

      “银荆氏族末裔。”她重复这个词组,语气平静,但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那么,族人们……都离开了?”

      “四十年前灵灾事件后,最后一批幸存者分散了。我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个。”银照漪说,声音很稳,但司簌晚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。

      卡珊德拉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当她再次睁眼时,眼中的情绪已经被克制下去,变回那种学者般的冷静:“时间会带走一切,包括繁荣,包括血脉,包括记忆。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——比如问题,比如责任,比如选择。”

      她转身指向石桌上的图纸。影像镜头跟随她的动作拉近,那些复杂的图形清晰起来:三条交错的主干道,无数分支,每个节点都标注着能量计算公式和风险系数。正是之前信息中提到的“三条道路”的详细设计图。

      “我花了三十七年计算这些。”卡珊德拉说,“修改门的机制只用了三年,但思考‘之后该怎么办’用了我人生近一半的时间。因为我知道,简单的三选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门会演化,世界会变化,继承者会面临新的困境。”

      她拿起一张纸,上面画着那个三条道路交汇的示意图:“所以我设计了第四种可能性——织锦术。不是选择一条路,而是将三条路编织成新的道路。理论成立,但我没有实践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
      银照漪和司簌晚同时摇头,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。

      “因为实践需要三个条件。”卡珊德拉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三把钥匙必须自愿参与编织,不能有任何一方是被迫的。第二,编织过程中必须有‘稳定锚点’,防止能量结构崩溃。第三……”

      她停顿了一下,银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,像是穿透时光在与后来的继承者对视。

      “第三,编织者必须理解‘代价’的真正含义。不是牺牲,是转化;不是失去,是重组。很多人会把两者混淆,而混淆的后果是灾难性的。”

      影像中的卡珊德拉放下图纸,走到“镜头”更近的位置。她的面容在银蓝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,能看见眼角细微的皱纹,能看见她眼中那种跨越千年的疲惫与坚持。

      “我的继承者,银照漪。你现在面临的局势,我大概能猜到几分。一定有人——或者某种存在——想用扭曲的方式实践织锦术,将其变为控制工具。而你们在努力阻止的同时,可能也在考虑正确的实践方法。”

      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:“我的建议是:先去霜语山脉的冰封之间。在那里,我留下了织锦术的全套操作指南,以及……一个学生的记录。”

      “学生?”银照漪皱眉。

      “是的,学生。”卡珊德拉点头,“在我隐居的最后十年,我收了一个学徒。不是月眷者,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孩,但她有罕见的空间感知天赋。我教她关于门的知识,教她能量编织的基础。她学得很好,甚至帮我完善了织锦术的某些细节。”

      影像突然波动,像是记忆出现了断层。卡珊德拉的身影模糊了一瞬,再清晰时,她正站在冰封之间的窗前——透过影像能看到窗外永恒的雪景,能看到远处雪冠峰陡峭的山脊。

      “但我犯了一个错误。”卡珊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太专注于理论,忽略了她作为人类的局限性。织锦术需要的不仅仅是知识,还有……某种超越个体的视角。而她,在最后阶段,产生了偏差。”

      “什么偏差?”司簌晚突然开口,虽然知道这只是单向记录。

      影像中的卡珊德拉仿佛感应到了问题,继续说道:“她开始认为,织锦术不应该只用于门的平衡,而应该用于更宏大的目标——比如,彻底消除两界的隔阂,创造一个‘完美融合’的世界。她认为我的谨慎是懦弱,认为三条道路的选择是妥协。”

      卡珊德拉转过身,背对窗外飘雪:“我们争论了很久。最后,在一个雪夜,她离开了冰封之间,带走了织锦术的部分研究笔记。我试图阻止,但那时我的身体已经……不太行了。三十七年的隐居消耗了太多,我追不上她。”

     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银照漪的呼吸声——比平时急促了些。

      “那个学徒,”银照漪问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影像再次波动。这次不是断层,而是卡珊德拉刻意调出了一段附加记忆——一个更年轻的女性身影出现在画面中,大约二十岁,黑色短发,眼睛是少见的深紫色,穿着厚重的御寒皮袄,正蹲在冰封之间的地板上刻画某种符文阵。

      “她叫维奥莱特。”卡珊德拉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响起,“姓氏她从未提起,说是孤儿,被霜语山脉的猎户收养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正在山脚下用自制的工具测量空间裂缝的波动——完全靠直觉,没有任何理论指导。那种天赋……百年难遇。”

      影像中的维奥莱特抬起头,深紫色的眼睛看向卡珊德拉的方向,露出一个有些腼腆但明亮的笑容。她说了句什么,但这段记忆没有声音,只能看到口型。

      “她说:‘老师,我觉得空间不是平面的,是编织的。就像您说的织锦术,但更大,更复杂。’”卡珊德拉替她翻译,语气里有明显的骄傲,“那一刻我知道,我找到了真正的传承者。但我也低估了她内心深处的……某种执念。”

      影像切换。维奥莱特长大了几岁,正站在冰封之间的中央,双手在空中虚划。随着她的动作,空气中浮现出银白色的光丝,那些光丝自动编织成复杂的立体结构——正是司簌晚和银照漪刚才在极光投影中看到的编织雏形,但更完整、更稳定。

      “她只用了两年就掌握了织锦术的基础原理。”卡珊德拉说,“又用了三年,开始提出自己的修改方案。她说我的设计太保守,三条道路的框架限制了可能性。她想要‘无限编织’,想要将更多元素纳入——不仅仅是门、血脉、月光,还有灵界的能量,现世的物质,甚至时间的流动。”

      影像再次切换,这次是争吵的场景。维奥莱特激动地比划着,卡珊德拉摇头,表情严肃。依然没有声音,但能从肢体语言看出分歧的激烈。

      “那场争论持续了七天。”卡珊德拉的声音带着遗憾,“最后她离开时,带走了三样东西:织锦术的操作指南副本、冰封之间备用钥匙的设计图、还有……我早年研究‘世界织网’概念时留下的草稿。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概念的危险性,只是作为一种理论推演记录。”

      司簌晚和银照漪对视了一眼。两人都想到了赤冕手中的那张世界织网图纸,想到了那些被标注为“锚定枢纽”的危险节点。

      “维奥莱特离开后,”卡珊德拉继续,“我用了生命中最后五年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将冰封之间的核心区域彻底封印,只有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进入——就是你通过提灯看到的那些条件。第二,在封印中设置了自毁机制,如果有人试图强行破解或扭曲织锦术,整个密室会坍塌。第三……”

      影像中的卡珊德拉走回石桌前,拿起羽毛笔,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。然后她抬起头,银灰色的眼睛里是全然的坦诚。

      “第三,我留下了这段记录,以及一个请求。如果维奥莱特——或者她的继承者——真的在千年后启动了什么危险的计划,请阻止她。但请不要杀她。她本质不坏,只是……看得太远,忘记了脚下的路。”

      影像开始消散,卡珊德拉的身影变得透明,但她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织锦术本身没有错,错的是使用者的意图。冰封之间里留下的指南是完整的、安全的版本。如果你们需要用它来对抗扭曲的版本,那就去取吧。钥匙你们已经有了——褪色的印记,新生的门,亡者的锚点。”

      最后几句话说完,影像彻底消散。提灯的光芒恢复正常,那些投射的立体光影缩回灯罩内侧的符文中,重新变成静态的刻痕。

     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。

      银照漪还保持着盘腿坐姿,但肩膀微微下垂,像是刚卸下重担。她盯着提灯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司簌晚先开口:“维奥莱特可能就是赤冕的导师,或者更直接——赤冕就是维奥莱特本人,通过某种方式延长了寿命。而世界织网,就是她对织锦术的扭曲修改。”

      “千年布局。”银照漪揉了揉眉心,“卡珊德拉的学生,继承了知识但没有继承理念。然后花了……大概一千年时间,准备实践她眼中的‘完美版本’。”

      “但她还是需要卡珊德拉留下的条件。”司簌晚说,“褪色印记、新生门、亡者锚点。这说明扭曲的版本依然依赖于原版的基础框架。我们有机会。”

      银照漪苦笑:“机会是去冰封之间拿到原版指南,然后用它对抗学生扭曲的版本。还要在不杀她的情况下阻止她。卡珊德拉这老师当得可真会留作业。”

      司簌晚没有接这个调侃。她在思考更实际的问题:“如果赤冕就是维奥莱特,或者与她有直接传承关系,那她对霜语山脉、对冰封之间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深得多。她选择在那里见面,肯定布置了有利条件。”

      “但她进不去核心区域。”银照漪说,“卡珊德拉的封印需要特定条件,而‘褪色的印记’这个条件,赤冕那边可能没有人满足。所以她需要我——需要我这个末裔去开门。”

      “然后她可能打算在门开后抢夺控制权。”司簌晚站起身,在实验室里缓慢踱步,“但我们知道了原委,可以提前准备。关键在于如何安全进入冰封之间,拿到指南,同时防止赤冕干扰。”

      她走到石台边,看着极光投影。投影中的门扉虚影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,光芒轻轻波动,像是在询问。

      “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。”司簌晚说,“分几步:第一,进入霜语山脉后,先确认赤冕的布置。第二,找到安全路径前往冰封之间。第三,在满足卡珊德拉条件的同时,设置反制措施,防止赤冕抢夺。第四,拿到指南后,决定是当场实践对抗,还是撤退研究。”

      银照漪也站起身,肩头的伤让她动作有点僵硬,但眼神很坚定:“还得加上第五步:如果可能,尝试与赤冕——或者说维奥莱特——沟通。卡珊德拉请求不要杀她,这一定有原因。”

      司簌晚看向她:“你愿意冒这个险?面对一个可能谋划了千年的对手,还试图沟通而不是直接制服?”

      “卡珊德拉说她本质不坏。”银照漪走向实验室角落的箱子,开始收拾提灯和记录工具,“而且,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学徒,那个能用直觉感知空间编织的女孩……那么她走到今天这一步,可能不只是因为野心。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原因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就像我选择成为守门人,你选择成为亡灵,都有自己的原因。在没有了解全部真相前,我不会轻易判定一个人该不该死。”

      司簌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合理。但沟通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。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银照漪将提灯小心地放回箱子,合上盖子,“我又不是傻瓜。”

     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,实验室墙壁上的水晶镜反射出第一缕晨光——虽然在地下三层看不到真正的天空,但庄园的防护法阵会模拟自然光周期,提醒时间流逝。

      距离出发前往霜语山脉,还有四天。

      距离面对卡珊德拉的学生、千年的布局者,还有四天。

      司簌晚走到实验室门口,回头看向银照漪:“你需要休息。至少三小时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银照漪抱起箱子,“亡灵虽然不用睡觉,但沉眠周期快到了吧?别硬撑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有再多说,但某种默契在晨光中悄然建立。

      实验室的门缓缓关闭,将一夜的发现封存在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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