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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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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道的尽头比预想中更近。
又走了大约五十步,狭窄的荆棘通道突然开阔,像瓶颈通向瓶腹。空间在这里扩大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,直径可能有二十米,地面从潮湿的泥土变成了平整的岩石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。
而在这片区域的中央,立着那棵树。
白色树。
它不是枯木林里那些死去的树木。这棵树还活着——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活着。树干有两人合抱粗,通体呈现骨白色,表面光滑得像抛光的象牙,没有树皮,只有细密的螺旋纹路。枝干扭曲向上,没有叶子,但每根枝条的末端都垂挂着银色的荆棘藤蔓,藤蔓上开着苍白的花朵,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
树下有一个人。
奥莉维亚·月歌。
占星师背靠着树干坐着,头低垂,银色长发散落在肩上。她穿着深蓝色的占星师长袍,边缘绣着星月图案,此刻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暗色的污渍。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掌向上,掌心各有一道新鲜的割伤,血液顺着指尖滴落,在白色的树根处积成小小的血洼。
那些血液没有渗入泥土。它们沿着树根的纹路向上蔓延,像红色的溪流在白色的河床上流淌,一直延伸到树干的中段,在那里被吸收、消失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银照漪低声说。
司簌晚点头。她能看见奥莉维亚胸口的轻微起伏,也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能量——虽然正在快速流失。占星师处于某种半昏迷状态,但她的意识还在,因为司簌晚能感知到她灵魂的波动:混乱、恐惧,还有一丝顽固的清醒。
“仪式已经开始。”司簌晚快速扫视周围。岩石地面上的符文正在微微发光,与白色树的光芒同步脉动。空气中的灵界能量浓度高得惊人,几乎形成了可视的银色薄雾。“我们需要打断它,但不能直接攻击那棵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树是媒介,不是源头。”司簌晚指向奥莉维亚掌心的伤口,“她的血是钥匙,树是锁孔。如果强行破坏树,可能会导致能量反冲,直接杀死她。”
银照漪啧了一声:“那怎么办?等她血流干?”
“切断连接。”司簌晚从腰间的皮套里取出一件工具——不是武器,而是一把骨质的镊子,尖端雕刻成蛇口形状,表面刻着细密的封印符文。“我需要靠近她,用这个夹住伤口,隔绝血液与树的联系。但在我操作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来当靶子。”银照漪接话,短刃在手中转了个圈,“懂了。要多久?”
“十秒。可能更短,如果顺利的话。”
“十秒。”银照漪重复,琥珀金色的竖瞳扫过整个空间,“这里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确实。与通道里那些低语和荆棘的活动相比,这片区域安静得诡异。白色树沉默地立着,奥莉维亚无声地流血,符文静静地发光。没有敌人现身,没有攻击袭来,就像在邀请他们走近。
但司簌晚知道这是陷阱。
最明显的陷阱往往最有效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她说。
“一。”
她握紧骨镊,调整呼吸。
“二。”
银照漪压低身体,双刃交叉在身前,符文开始发光。
“三!”
两人同时冲出。
司簌晚直奔奥莉维亚,速度全开,脚下踏过发光的符文,在身后留下一串残影。银照漪没有直线前进,而是绕了个弧线,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攻击。
前五步,无事发生。
第六步,白色树动了。
不是整棵树移动,而是那些垂挂的银色荆棘藤蔓。它们突然活了,像被惊扰的蛇群,从枝条上脱离,在空中扭动、伸展,然后如暴雨般射向两人。
每一根荆棘的尖端都闪烁着寒光,速度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攻击都要快。它们在空中编织成网,试图封锁所有闪避路线。
银照漪没有闪避。
她迎了上去,双刃舞成金色的光轮。短刃上的符文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灼热的气息。荆棘接触到金色光轮,立刻枯萎、碳化,但更多荆棘前仆后继地涌来,几乎将她完全淹没。
“七秒!”她大喊,声音在荆棘的呼啸声中几乎被淹没。
司簌晚已经冲到奥莉维亚面前。她单膝跪地,左手按住占星师的肩膀,右手骨镊精准地夹向掌心的伤口。但就在镊子即将接触到皮肤的瞬间——
奥莉维亚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瞳孔是纯银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面镜子映出司簌晚的脸。嘴角向上扯起,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、扭曲的笑容。
“太晚了。”她说,声音是重叠的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,“钥匙已经转动。”
司簌晚没有停下动作。骨镊夹住了伤口边缘,封印符文瞬间激活,形成一个微小的隔绝场。但确实太晚了——从伤口流向树根的血液已经足够多,白色树的树干上,那些吸收了血液的纹路开始发出刺眼的红光。
整个空间开始震动。
岩石地面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,光芒从白色向红色转变。白色树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巨兽苏醒的呼吸。树根从地面拱起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,从空洞里涌出浓郁的银色雾气,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影子在蠕动。
“它要出来了!”银照漪斩断最后一波荆棘,退到司簌晚身边,“那棵树下面——”
“月影之门的实体锚点。”司簌晚快速说道,同时用绷带缠住奥莉维亚的手掌。占星师已经重新陷入昏迷,银色瞳孔褪去,变回正常的深蓝色。“树根就是门框。血液是钥匙。现在门正在打开。”
空洞里的影子开始凝聚。
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人形,但细节全错:四肢过长,关节反向弯曲,头颅像被拉长的水滴,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小嘴。它没有眼睛,但司簌晚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”着她们。
第二个更糟。它像是一堆肢体强行拼凑而成,三只手臂从背部伸出,两条腿从腹部垂下,主体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球形,上面镶嵌着十几只不同颜色的眼睛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空洞像呕吐一样吐出这些扭曲的存在。它们爬出来,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适应着现世的规则,然后齐刷刷地转向司簌晚和银照漪。
低语声回来了。
但这次不是破碎的词语,而是完整的句子,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:
“饥饿……”
“新鲜的血肉……”
“活着的温度……”
“给……我们……”
它们开始移动。不是走,而是滑行、蠕动、翻滚,以各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逼近。
银照漪握紧短刃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这下麻烦了。”
司簌晚站起身,将奥莉维亚护在身后。她看着那些逼近的扭曲存在,又看看身后正在缓缓打开的门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“它们不能完全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门没有完全打开。”司簌晚指向白色树树干上的血色纹路,“奥莉维亚的血不够。仪式被打断了,所以门只开了一条缝。这些是最小的、最扭曲的碎片,因为只有它们能挤过来。”
银照漪明白了:“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把门关上——”
“它们就会失去源头,变得脆弱。”司簌晚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——托林·石冢藏起来的封印结构图,“而我们有这个。”
“但关上门需要时间!”
“所以你需要争取时间。”司簌晚展开羊皮纸,快速扫视上面的符文序列,“越多越好。”
第一个扭曲存在扑了上来。
银照漪迎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两分钟里,圆形区域变成了战场。
银照漪以一人对抗整个涌出的扭曲浪潮。她放弃了防守,全力进攻,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决绝的力量。黑色短刃上的符文燃烧般明亮,金色的光芒在银色的雾气中撕开一道道缺口。
一个扭曲存在被她从中间劈开,化作两摊银色的黏液。
另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,被她回身一脚踢飞,撞在岩石墙壁上,碎成无数碎片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但太多了。扭曲存在不断从空洞中涌出,仿佛无穷无尽。银照漪的速度开始变慢,呼吸变得急促,手臂上被划开了几道伤口,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,而是银色的、发光的液体。
“还要多久?!”她大喊,同时斩断一只伸向她的、长满倒刺的触手。
司簌晚没有回答。
她跪在白色树前,羊皮纸铺在地上,左手按着图纸,右手在空中快速划动。随着她的动作,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在空中逐渐成型。那是由十三层嵌套的几何图形组成的结构,每一个点、每一条线都需要精确的能量注入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
这是塞莱丝蒂·银荆四十年前使用的封印术式的逆向工程。不是完全关闭门——那需要更大的代价——而是修复破损的部分,让门重新回到“关闭但未上锁”的状态。
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。不是疲惫,而是高度集中精神带来的压力。命匣水晶在胸口发烫,警告她亡灵能量正在接近危险线。但她不能停,不能错。
第七层完成。
第八层。
第九层。
银照漪发出一声闷哼。司簌晚不用看也知道她受伤了。扭曲存在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,它们似乎意识到了时间紧迫。
第十层。
第十一层。
空洞里涌出的扭曲存在突然减少。不是银照漪杀光了它们,而是门开始缩小。血色纹路的光芒正在黯淡,树根的震动变得微弱。
第十二层。
最后一个符文节点。
司簌晚的右手停在半空,指尖凝聚着最后的能量。只需要一笔,一个完美的弧线,封印就能完成。
就在这个时候,空洞里伸出了一只手。
不是扭曲存在那种怪异的手。这是人类的手,修长、优雅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它从黑暗深处伸出,缓慢而坚定,仿佛跨越了遥远的距离。
手的目标不是司簌晚,也不是银照漪。
而是奥莉维亚。
占星师仍然昏迷,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知觉。那只手向她的脖子伸去,五指张开,指尖闪烁着银色的寒光。
司簌晚面临选择:完成封印,或者救人。
她没有犹豫。
右手指尖的弧线画完,封印符文瞬间激活,在空中爆发出刺眼的银光。与此同时,她左手抽出骨刃,全力掷出。
骨刃化作一道苍白的流星,精准地斩向那只手。
手缩了回去,消失在空洞的黑暗中。骨刃钉在空洞边缘,刀身震颤,发出低鸣。
封印完成了。
白色树树干上的血色纹路瞬间熄灭。树根停止震动,空洞开始快速缩小,从直径两米缩到一米,再到半米,最后完全闭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。
那些已经出来的扭曲存在发出凄厉的尖啸,身体开始崩溃、溶解,化作银色的雾气,在空气中消散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
司簌晚跪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——虽然不需要呼吸,但这个动作能缓解能量透支带来的眩晕感。命匣水晶的警告解除了,但代价是至少需要一天时间才能恢复全盛状态。
银照漪靠在岩石墙壁上,浑身是伤,银色血液浸湿了她的衣服。她看着司簌晚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: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我们做到了。”司簌晚纠正。
她看向奥莉维亚。占星师仍然昏迷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,生命能量不再流失。手掌的伤口被骨镊隔绝,不再与白色树连接。
危机暂时解除了。
但司簌晚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那只手——那个从门另一边伸出来的、人类的手——说明了一件事:
月影之门的另一边,不止有扭曲的灵体碎片。
还有别的东西。
更完整的东西。
更危险的东西。
而现在,门被重新关上,但没有锁死。
那只手的主人,一定会再次尝试打开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