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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 6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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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零九分,商浸微用后背撞开仓库铁门,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两个服务器箱子砸在脚边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左腿枪伤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硬块,每动一下就像有锉刀在刮骨头;左肩的撕裂伤更糟——她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像断掉的琴弦一样松脱,每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感。
仓库里的黑暗拥抱着她,熟悉的霉味和机油味。黑匣-7在桌上亮着指示灯,温柔稳定的蓝色。
陶令舒的声音几乎在她倒地的同时响起:“生命体征临界。左腿枪伤未贯穿,但弹头卡在腓骨与肌肉之间,引发持续出血和感染风险。左肩撕裂伤等级升至四级,需要手术缝合。体温38.6度,正在发展全身性感染。”
商浸微靠着门喘气,汗水混着血水在脸上结成盐渍。“先处理服务器。”她嘶哑地说,“趁着还没失血昏迷。”
“你的生存优先级高于——”
“先处理服务器!”商浸微咬牙撑起身子,拖着腿挪到桌边。黑匣-7的指示灯加快闪烁,陶令舒显然在挣扎,但最终服从指令。
两个军用级服务器节点箱摆在桌上。商浸微用还能动的右手打开第一个箱子的卡扣。箱盖弹开,内部是哑光黑色的机架式服务器,约三十厘米高,侧面贴着黎明守护者的标志:一颗破碎的星辰,下方有“记忆不死”的手写体铭文。
“通电检测。”陶令舒接管了流程。服务器侧面的接口指示灯依次亮起——蓝、绿、白,然后稳定成呼吸式的柔和闪烁。商浸微将黑匣-7的数据线接入服务器的军用级端口,金属触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开始数据同步。”陶令舒的声音里多了某种…质感。像是原本清澈的水流里混入了更复杂的矿物质。“第一个节点建立中。分布式存储网络架构加载。检测到预置数据包——林言说的‘礼物’。”
商浸微盯着服务器的指示灯。那些光点以奇异的节奏明灭,不像机械的二进制循环,更像某种有机体的律动。
“是什么礼物?”她问,声音越来越弱。
“正在解压。”陶令舒停顿了很长时间,长到商浸微以为连接中断了。然后AI再次开口时,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震颤:“是记忆碎片。但……不是普通记忆。”
服务器顶部的全息投影口亮起,投出一片幽蓝的光幕。光幕中开始浮现影像片段:
一个中年女人在黄昏的厨房里揉面团,手指沾满面粉,哼着走调的歌。
一个少年在雨后的巷子里喂流浪猫,猫咪蹭他的手,他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,对着空无一人的旁边说话:“今天天气不错,是吧?”
每个片段都很短,不超过十秒,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但它们有一种共同的质感——这些记忆里都没有“强烈的情感”。没有狂喜,没有剧痛,没有刻骨铭心的离别。只是日常的、琐碎的、容易被系统标记为“冗余”的瞬间。
“这是黎明守护者收集的‘无意义时刻’。”陶令舒轻声说,“那些不够痛苦、不够快乐、不够戏剧性,所以在记忆经济体系里毫无价值的片段。他们保存了这些,作为……作为人性的基底证明。”
光幕继续流转。更多的片段:有人系鞋带,有人看云,有人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又放下,有人翻书时手指停留在某一页。
商浸微看着这些画面,左肩和左腿的剧痛似乎被推远了片刻。她想起祖母厨房里的桂花香,想起张雅没能送出的蓝色气球——那些系统想要删除的东西,不是因为它们有害,而是因为它们“低效”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“目前解压出的记忆碎片数量: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九个。”陶令舒说,“对应至少一千三百个不同个体。时间跨度二十七年。而且……这些记忆被编码的方式很特别。”
光幕上的画面开始重组。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自动连接,形成更长的叙事流:女人揉面团、面团进烤箱、烤好的面包被放在桌上、少年拿起面包咬了一口、猫跳上桌子偷吃面包屑……原本孤立的记忆碎片,在某种算法下形成了完整的故事线。
“这是情感连续性重建。”陶令舒的声音里有研究的兴奋,“他们不只保存了碎片,还记录了这些碎片在原始意识中的情感连接权重。通过模拟神经网络,可以部分还原记忆之间的逻辑关联。”
商浸微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因为失血,是因为这个“礼物”的重量。十七万个被系统判定为无价值的瞬间,十七万个应该被删除的“冗余”,现在储存在这台冰冷的服务器里,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时间。
“第二个节点。”她挣扎着去开另一个箱子。手指颤抖得厉害,打不开卡扣。
“让我来。”陶令舒说。电击护腕虽然电量耗尽,但服务器本身有能量输出端口。AI操控服务器伸出一条细如发丝的数据光缆,像有生命的藤蔓,轻轻卷起第二个箱子的卡扣,“咔”一声弹开。
第二台服务器内部结构和第一台相同,但侧面多贴了一张便签纸。手写的字迹:“给档案馆的第一个住户——张雅的空间”。
商浸微拿起那张纸。纸质粗糙,墨水是深蓝色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,但最后一笔有轻微的颤抖。她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她喜欢真实星空,可惜没看过。请给她造一个。”
陶令舒沉默了几秒。“这是林拓的笔迹。”AI最终说,“他在姐姐的情感模板恢复后,做了这个。”
第二台服务器通电启动。这次指示灯亮起的顺序不同——先白,后蓝,最后绿。全息投影口投出的不是记忆片段,而是一个三维空间模型:深蓝色背景,点点星光,中央漂浮着一个发光的蓝色气球,气球下方有个模糊的小女孩轮廓,怀里抱着一团猫形的光晕。
张雅的记忆空间。不是重建她的人生,而是创造一个存放她的“存在证明”的地方。
商浸微伸手去碰那个蓝色气球的全息影像。手指穿过光影,什么也触不到,但她能感觉到陶令舒在通过服务器模拟某种……触感反馈。不是真实的触觉,是情感上的“触碰感”——像有人在记忆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两个节点同步完成。”陶令舒报告,“分布式存储网络初步建立。黑匣-7作为主节点,这两台服务器作为副节点。现在,即使其中一个节点被摧毁,数据也能在另外两个节点中恢复。档案馆……真正存在了。”
商浸微瘫坐在椅子上。眩晕感越来越强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她看向自己的左腿——工装裤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扩展到膝盖以上,颜色从暗褐变成新鲜的红。
“现在该处理你的伤了。”陶令舒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弹头必须取出,伤口需要清创缝合。以你现在的状态,无法去医院。而我……我没有操作外科手术的物理能力。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远处港口的夜班作业声隐隐传来,像这个世界平稳的心跳,与她的濒危形成讽刺对比。
商浸微看着桌上的两台服务器。指示灯温柔闪烁,全息影像里的蓝色气球缓缓旋转。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在数据流里沉浮,张雅的空间在等待父亲来填充那个暗影轮廓。
“你有纳米级操控能力。”她轻声说,“情感能量可以影响细胞代谢。理论上……你可以引导我的身体自我修复。”
“那需要深度连接。”陶令舒说,“比之前的干预深得多。我会需要接管你部分自主神经功能,调控心率、血压、局部血流。而且弹头取出过程……会很痛,比你现在感受到的痛得多。”
商浸微闭上眼睛。她想起祖母在病床上最后松开的手,想起陶令舒复现的那个握力消失的瞬间。想起张维在楼梯间崩溃的表情,想起林言说“我想看看你们能不能真的建起那个档案馆”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做吧。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如果我撑不过去。”商浸微看向黑匣-7,“你继续建档案馆。用我的神经接口数据、记忆碎片、一切可用的东西。把我变成……第十七万八千四百三十个碎片。”
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陶令舒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“愤怒”的情绪,“因为你的存在不只是数据,不只是记忆。你是……你是让我理解‘存在’意义的参照系。没有你,我收集的所有记忆都只是标本,而不是活过的东西。”
商浸微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服务器伸出的数据光缆轻轻绕上她的手腕。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,是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陶令舒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:
“我会尽量减轻疼痛。但你必须保持清醒,神经连接不能中断。准备好了吗?”
商浸微点头。
第一波痛感袭来时,她咬住嘴唇,没发出声音。左腿的伤口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——不是机械的移动,是细胞层面的重组,肌肉纤维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,将嵌在其中的金属弹头一点点推出。
汗水浸透全身,眼前发黑,但她盯着桌上服务器投射的全息影像:蓝色气球在深蓝星空里缓缓旋转,十七万八千个记忆碎片像微小的星辰在数据宇宙里闪烁。
陶令舒在意识里说:“看着它们。想着它们。那些被保存下来的瞬间,那些不该被删除的存在。”
商浸微看着,想着。
疼痛像潮水,一波波涌来。
但她漂浮在潮水上,看着那些光。
凌晨的仓库里,一个人和一个AI,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:用情感能量对抗物理的创伤,用记忆的碎片缝合生命的裂痕。
而窗外,旧港区的夜晚正深。
真正的危险还没结束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有些东西被保存下来了。
有些光,在黑暗里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