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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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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天命台回十殿的路,柏悬鹑走得格外安静。
他左手被梁望泞牵着,右手紧紧攥着那枚感念晶石。晶石的暖意透过掌心渗入脉络,与梁望泞微凉的手温形成奇异的对比,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。偶尔侧过头,能看见梁望泞的侧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柔和了些许,银发松散地垂着,几缕扫过肩头墨蓝的衣料。
回到十殿时,殿内那盏小灯还亮着,火苗摇曳,像在等他们回来。
梁望泞松开手,走到案后坐下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处理公文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案头那个漆木盒子上,看了很久。
柏悬鹑把感念晶石小心放在案几一角,然后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累了吗?”
梁望泞抬眼看他,金色眼眸里有未散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某种沉淀下来的平静:“还好。只是……需要想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三天。”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叩,“三天内要提交完整的《地府规则修订及情感维度纳入正式流程之方案》。天命台说了‘格需正’,意思是我们提出的改革方向必须成体系,有细则,可执行,并且要有……监管与制衡机制。”
他说得依然冷静,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那份紧迫——这不是简单的试点扩大,而是要对地府运行了三千年的根本规则进行系统性重塑。
“您有思路了吗?”柏悬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与他隔案相对。
“有一些。”梁望泞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摞草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表,“之前在试点期间,陆停云、晏清弦和你都提过不少建议。我需要把它们整合、梳理、结构化,形成一个能从顶层设计到基层执行都连贯的方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柏悬鹑:“但天命台判的‘格需正’,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这份改革,不能只在地府内部推行。它需要成为三界认可的‘范本’,证明‘情与理的平衡’确实能让轮回体系运转得更好。”
柏悬鹑怔了怔:“三界认可?那岂不是要……”
“要成立一个新部门。”梁望泞接上他的话,“一个直属天命台监管,但由地府主导,月老殿、文昌宫参与协作的‘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’。负责制定标准,培训人员,监察执行,并定期向三界公布成效数据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但柏悬鹑能想象到背后牵扯的各方博弈——天庭的保守派,月老殿的改革派,地府内部的抵触势力,还有西方地狱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。
“所以,”柏悬鹑试探着问,“这个办公室……谁来管?”
梁望泞抬起眼,看向他,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无奈的笑意:
“我们。”
柏悬鹑张了张嘴。
梁望泞补充道:“严格来说,是我任办公室主理,你任副理。月老殿会派一位协理,文昌宫也会派一位监察。办公室地点就设在十殿东侧那排闲置的厢房——我已经让谢云渺去整理了。”
柏悬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,然后抓了抓头发:“殿下,我连自己都管不好,还当副理?陆停云会不会气到把稽查司的屋顶掀了?”
“陆停云已经接受了。”梁望泞从草稿纸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,推到柏悬鹑面前,“这是他昨晚送来的《情绪抚慰操作规范(第七修订版)》草案。里面详细规定了哪些‘温柔’可以标准化推广,哪些需要个案审批,以及对应的风险评估和问责机制。”
柏悬鹑展开纸笺。上面依然是陆停云那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笔迹,但内容却让他眼睛一亮——很多他之前觉得“说了也白说”的建议,居然都被纳入了草案,还配上了具体的操作流程和考核标准。
“他……真的想通了?”柏悬鹑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不是想通。”梁望泞摇头,“是认清了数据不会撒谎。他把你过去三年的数据重新分析了一遍,发现那些‘违规温柔’不仅没有降低效率,反而因为亡魂配合度提高,整体接引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五。这对稽查司来说,是无可辩驳的业绩。”
柏悬鹑忍不住笑了:“所以他不是被我感动了,是被数据说服了?”
“对。”梁望泞也微微弯了嘴角,“但这也不错。至少以后你再‘违规’,可以光明正大地引用陆停云写的条例了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都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黎明时分的十殿里轻轻回荡,冲散了之前所有的沉重与压抑。
笑过之后,柏悬鹑托着下巴,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:“那影渊的拍卖会……还去吗?”
“去。”梁望泞收敛了笑意,“但不用伪装了。现在我们有天命台的‘情与理平衡’背书,可以光明正大地以‘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’的名义,去调查忘川母菌事件。晏清弦已经在准备正式的外交文书了。”
“那身份……”
“你是办公室副理,我是主理。我们是去查案的,不是去潜伏的。”梁望泞顿了顿,“当然,必要的安全措施还是要有的。晏清弦会以月老殿协理的身份陪同,陆停云也会派一队稽查司精锐暗中保护。”
这个安排听起来比之前那套“伪装情侣潜入”的计划靠谱多了。柏悬鹑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想到什么:“那办公室刚成立,我们俩都去影渊,这边谁管?”
“月老殿派来的协理会暂时主持日常。”梁望泞说,“是个叫风辞的年轻人,据说在情感数据分析和跨部门协调方面很擅长。我们走之前,需要跟他交接清楚。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谢云渺那种轻快的步子,也不是陆停云那种沉稳的步调,而是一种均匀、从容、带着点书卷气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停在殿门外,然后传来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。
“进。”梁望泞说。
殿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穿着浅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,约莫人间二十五六岁相貌,眉眼清秀,气质温和,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檀木匣子。他看到梁望泞和柏悬鹑,微微躬身行礼:
“月老殿协理风辞,见过梁主理,柏副理。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清澈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沉稳,既不会显得过于热络,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。
梁望泞颔首:“风协理请坐。”
风辞在客椅坐下,将檀木匣子放在案上,打开匣盖。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卷文书,还有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。
“这是月老殿整理的相关资料。”他一边取出文书一边说,“包括《三界情绪能量波动图谱(近百年)》、《情感抚慰跨文化差异研究摘要》、《西方地狱常见精神控制术识别与应对手册》,还有天命台对‘情绪平衡办公室’的权限范围界定草案。”
他说话时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每个词都咬得很准。柏悬鹑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掠过自己胸口时停顿了一瞬——那里还隐约能看到东极狱留下的伤疤。
“另外,”风辞将其中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推到梁望泞面前,“这是晏使让我转交的影渊拍卖会最新情报。据可靠消息,夜阑组织确实与忘川母菌事件有关,而且……他们似乎对‘感念晶石’这类纯粹正向情感能量结晶很感兴趣,正在黑市高价收购。”
梁望泞接过玉简,感知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:“他们想用感念能量做什么?”
“目前还不确定。”风辞摇头,“但月老殿的研究表明,纯粹的正向情感能量,如果被不当利用,可以成为某些高阶精神控制术的‘催化剂’,或者……用来掩盖、中和某些负面能量的痕迹。”
柏悬鹑心头一紧。他想起了忘川母菌吞噬亡魂能量的画面,想起了那些被“蚀骨幽焰”侵蚀的封印裂缝。如果感念能量被用来做类似的事……
“我们必须去。”他看向梁望泞,“越快越好。”
梁望泞点头,对风辞说:“我们三日后出发去影渊。这期间,办公室的日常事务就麻烦风协理了。有什么紧急情况,随时通过这个传讯。”
他从案头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牌,递给风辞。
风辞双手接过:“明白。另外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月老让我带句话——‘改革不易,但既然天道都认可了,就放手去做。月老殿永远是你们的后盾。’”
这话说得温和,但分量不轻。柏悬鹑和梁望泞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定的暖意。
风辞又交代了一些办公室启动的细节,便起身告辞了。他离开时步子依旧从容,但柏悬鹑注意到,他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自己和梁望泞之间轻轻一转,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笑意。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晨光已经完全透进殿内,将青石地面照得一片暖黄。远处传来地府晨起当值的钟声,悠长而沉稳。
柏悬鹑伸了个懒腰,胸口的伤被牵动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小心点。”梁望泞的声音从案后传来,带着点无奈的责备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柏悬鹑揉着胸口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,“殿下,您说……我们这个新办公室,会不会又变成另一个‘规矩森严’的地方?”
“会。”梁望泞答得很干脆,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。但规矩的初衷,是为了保护温柔能够安全、可持续地发生,而不是扼杀它。”
他说着,从案头拿起那份陆停云的草案,翻到某一页,指给柏悬鹑看:
“比如这里——‘在确认亡魂情绪稳定且不危及轮回的前提下,允许勾魂使者根据实际情况,在标准话术之外,增加不超过三句个性化安抚言辞’。这就是规矩,但它给你留了‘三句话’的自由。”
柏悬鹑凑过去看,眼睛亮起来:“这个好!三句话,够说很多了!”
梁望泞看着他兴奋的样子,嘴角又弯了弯。他合上草案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《约会观察笔记》,翻到最后一页,在上面添了一行字:
观察终记:新规初立,前路漫漫。但有人同行,便不觉远。
写完,他合上笔记,看向柏悬鹑:
“三天后去影渊,你身体能行吗?”
柏悬鹑拍了拍胸脯:“没问题!医官说再养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。倒是您——”他看向梁望泞苍白的脸色,“您才该多休息。刚透支了神力,又得赶方案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梁望泞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看向窗外,“方案的大纲已经有了,细节可以路上想。现在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
“把办公室的牌子挂起来。”
柏悬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十殿东侧那排厢房的门楣上,谢云渺正踩着梯子,小心翼翼地挂上一块崭新的匾额。
匾额是深木色的底,上面刻着七个银光流转的大字:
三界情绪平衡办公室
阳光照在匾额上,那些银字反射出细碎的光,像晨曦里的露珠。
柏悬鹑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对梁望泞笑了:
“殿下,您说……咱们这算不算,把‘违规’干成正式编制了?”
梁望泞侧头看他,金色眼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然后他缓缓地、认真地点头:
“算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
“而且,不准辞职。”
柏悬鹑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。
笑声在晨光里飞扬,穿过十殿的窗,融进地府新一天的开始里。
远处,那块新挂的牌子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像某种无声的宣告——
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