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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目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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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让正放着水呢,余光里突然多了一道影子。
偏头,看见江北书站在一步外,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……
陈让的动作僵住了。
水流声还在继续,厕所里其他几个人已经停下了聊天,齐刷刷地往这边看。
江北书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目光。视线胶着在陈让手上,眼神专注而热切,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看见水源。
陈让额角跳了一下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小兄弟塞回裤子里,拉上拉链,一步跨到江北书面前,推了他一把:“你有病啊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:“看哪呢?”
江北书被他推得后退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。他却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躲,看着陈让,眼睛亮得惊人,急切地开口:“陈同学,我可以和你牵手吗?”
陈让:“……”
厕所里安静了至少三秒,然后有人没憋住,发出一声短促的笑。
陈让闭了闭眼。
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变态。
没再看江北书,转身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
水流冲过指缝,凉意从指尖漫上来。
他垂着眼,用力搓洗自己的手,像是要搓掉什么脏东西。
江北书跟了上来,他就站在陈让身侧,半臂的距离,目光落在陈让湿漉漉的手上。
那只手的指节修长分明,手背有几道浅浅的旧疤。
他控制不住地伸出手,陈让正在关水龙头,余光捕捉到那个动作,刚想开口骂人,指尖就触到一片温凉。
江北书牵住了他的手。
不是握手腕,也不是握拳头,是指尖穿过指缝,严丝合缝地扣进来。
陈让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啪地一声,断了。
甩手,没甩开,江北书攥得死紧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手指用力到发抖。
陈让没再甩,他抬起另一只手,一拳砸在江北书的右眼眶上。
江北书终于松开了,他踉跄着后退,后背撞上墙壁,捂着半边脸,痛得弯下腰。
陈让站在原地,垂着那只刚被握过的手,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,啪嗒,啪嗒。
“陈让!”
一个严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。
转头,赵则琼站在厕所门外,脸色铁青。她手里拿着教案,显然是从办公室过来,路过这里,正好撞见这一幕的。
“你跟我到办公室来。”她目光扫过江北书捂着半边脸的手,声音沉下去:“还有你,江北书,也来。”
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搂,赵则琼走在前面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重。江北书跟在后面,陈让走在最后,两只手都插在兜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赵则琼转过身。
“陈让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着怒意:“上周逃课三天的事,我还没找你谈话,今天又打架,甚至搞上了校园欺凌,你是不是觉得九中管不了你了?”
陈让没吭声,他靠在门边的墙上,眼皮半垂着,不知道在看哪里。
“说话!”
陈让抬眼看她,慢悠悠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没欺凌。”
“那你打他干什么?”
陈让看了一眼江北书,他站在赵则琼办公桌边,垂着头,右手挡在右眼前,指缝里渗出一线血迹,大概是眼眶破皮了。
陈让收回视线:“他欠打。”
赵则琼气笑了。她拿起桌上的电话,翻电话号码:“既然你不配合,我只能请你家长来一趟了。”
陈让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,下颌线绷紧了一瞬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,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,但整个人的气场沉了下去,像乌云压顶。
江北书看见了,看见陈让那张一直漠然的脸上,出现了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害怕,是更深的、被压在冰层下的什么东西。
他没有多想,向前一步:“赵老师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沙哑,右眼还在流血,他用手背蹭了一下,血蹭到脸颊上,看起来有些狼狈:“不是打架。”
赵则琼放下话筒,看他。
“不是陈让欺凌我。”江北书说:“是我先惹他的。”
赵则琼沉默了几秒:“江北书。”
她语气放缓:“你不用替他说话。”
“我没有替他说话。”江北书垂着眼睛:“是我先去找他的,也是我先动手的。他只是……自卫。”
陈让靠在墙边,眼皮跳了一下。
赵则琼看着江北书,她教了他快两年,这孩子内向、安静、听话,成绩下滑那么厉害也不见他迟到早退。
也知道他家的情况,他一个人住,每年开家长会他都没有人来。心疼这个孩子,所以从不多问,他也从不说谎,至少她没见他说过。
“你先动的手?”赵则琼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动他哪了?”
江北书沉默了一下:“手。”
赵则琼的眉头皱得更紧,她看着江北书,又看看陈让,最后把目光落回江北书脸上。
右眼肿得老高,血还没止住,校服领口沾了几滴暗红的印子。
一个动手的人,被打成这样。
“您让他出去。”江北书说,声音很低:“我跟您解释。”
赵则琼看着他,半晌,她叹了口气:“陈让,你先出去。”
陈让站直身体,他走到门口,握住门把手,停了一步,然后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走廊很空,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。
陈让靠在窗边,双手插兜,望着窗外的操场,隔着一道门,办公室里的声音很模糊。
他听不清江北书说了什么,也不想听。
他只是在想,这个人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病,站在厕所盯着他放水,问他能不能牵手,被他揍成那样,还在老师面前说是自己先动的手。
陈让活了十七年,从没见过这种人。
他想起江北书握住他手时的表情,不是讨好,不是恐惧,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
门开了,江北书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垂着头,右眼比进去时肿得更厉害,大概是血没止住又洇开了。
走得很慢,经过陈让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:“赵老师让你进去。”
然后江北书继续往前走,转过拐角,消失在陈让的视线里。
陈让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走廊,忽然想起刚才在厕所里,那只手握住他时,触感不是凉的,是温热的,甚至有点烫。
办公室里,赵则琼还在翻什么资料,陈让推门进去,她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,把手里的文件放回抽屉。
陈让站在办公桌前:“您不打了?”
赵则琼靠着椅背,摘下眼镜,捏了捏眉心:“江北书说不是你的错,请求我不要通知你家长。”
陈让沉默。
“我问为什么。”赵则琼看着他:“你知道他怎么说的?”
陈让没接话,赵则琼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说,你帮过他。”
陈让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开学第一天,你帮他扶了一摞书。”
陈让想了很久,终于从记忆深处挖出那个画面。
是有一回,他从操场回来,走到教学楼门口,一个瘦高的男生抱着一大摞书摇摇欲坠,他顺手扶了一把,甚至不记得那男生长什么样。
“就这?”陈让说。
赵则琼把眼镜戴上:“就这,他说你是好人。”
好人。
陈让垂下眼,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,像个笑话,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
“陈让。”赵则琼在背后叫他。
他停住。
“他说什么,我不一定会全信。”赵则琼的声音平静:“但你打人,我看见了。两千字检讨,周一交。”
陈让没回头:“知道。”
门关上,他站在走廊里,望着江北书消失的那个拐角,下午的阳光开始倾斜,把墙上的光影拉得很长。
陈让把手插回兜里,往相反的方向走,掌心里,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他把手握成拳,然后松开。
那天晚上,江北书回到家,在洗手台前处理右眼的伤口,镜子里的人眼眶青紫一片,看起来很严重。
他用棉签蘸着碘伏,一点一点涂在破皮的地方,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陈让也太凶了。
处理完伤口,江北书坐在椅子上,台灯的光落在一排日记本上。
他从十二岁写到十七岁,写满了五个本子,每一本的扉页都写着日期范围,整整齐齐摆在书架最底层。
拿起最新的一本,翻开,打开笔盖,在最新一页最后一行写着:今天牵到陈让的手了。
他握着笔,沉思了一会儿,又在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:希望明天醒来,还记得。
写完,把日记本合上,关上灯,黑暗里,他把那只牵过陈让的手贴在胸口,掌心贴着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六点二十,闹钟准时响起,江北书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按下电源键,打算赖个五分钟再起床。
声音很快停下,屋内重新寂静下来,但过了两分钟后,闹钟还没响,江北书突然坐起来,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看。
他……还记得!
昨天发生的任何事都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,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,以后只要每天和陈让牵手,他就不会失忆了!
太好了!
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一件事,陈让不是好惹的,但……
还是成绩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