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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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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舟一番话说得诚挚,姿态放得又低,像是一个晚辈在跟长辈打商量,语气温和的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。
但眼神中透出的坚定却不容人忽视。
竟好似换了个人,不像以前那样好拿捏。
崔玉花本就心虚理亏,立马笑道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,我也是闲来无事,随口一说,小舟你别放心上啊。”
*
一场大雨下的道路十分泥泞难行。
顾舟在路上耽搁了许久,回到家时已是巳时一刻。
谭君清大概听到了动静,慢慢扶着随手能够到的东西走出来。见他要卸车,四下看了看,像是想找东西撑着过来帮忙。
顾舟忽然想,他要是再早一些,重生到顾舟腿没受伤的时候就好了。
“没什么沉东西,不用你。”
谭君清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他卸,等他忙完,才问他:“推那么多东西,路不好走吧。”
“还行,”顾舟笑了笑,“半路碰到个熟人,聊了会儿,耽搁了。”
说完去隔壁放干柴火的柴房抱了些柴火回来。
谭君清还是刚刚侧身给他让位置的姿势,顾舟放下柴火,伸手用干净的手背探了下他的额头。
退热了,但药还是得接着喝。
谭君清:“顾舟,雨停了。”
言下之意,是他该走了。
顾舟笑了笑,好似没听懂一般,转移话题道:“嗯,天晴了。过来搭把手,帮我烧火吧,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他前脚出门,后脚就把那根捡来给谭君清当拐杖的棍子折断,扔进了柴火堆。
其实早在他看到谭君清倒在家门口的时候,就决定了要留下谭君清。
谭君清但凡有地方可去,都不可能来找他。
他不能给谭君清拐杖。
不然万一谭君清一意孤行半夜偷偷跑了,他再上哪找人去。
他知道家里多一个人,多一张嘴,会添多少麻烦。
也知道他手里的那点钱,供两个人过活会很困难。
更知道别人会如何嚼舌根子。
但粗茶淡饭总能吃得起。
钱他也可以再赚,流言蜚语他可以不听。
谭君清他一定要管,他欠谭君清的太多了。
他洗了手,把东西拿到厨房,谭君清还没点好火。
他坐在板凳上,弯腰侧头,正冲着灶台里那零星的几点火星子用力吹气,火没吹着,吹出了一股股浓烟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顾舟要帮他,他不用,又吹了一会儿,火嗖的一下从灶台冲出来。
好在他反应快,没被烧着。
只是脸上沾了些灰。
顾舟被他逗笑了,找了块擦脸的布巾打湿给他,又扒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扒了扒,低头看了一眼。
灶台里柴火塞太满了。
他抽出去一部分,连着火星子扔到院子弄灭,回来道:“等烧一会儿再添柴。”
谭君清瞥了眼灶台上的菜:“我摘菜吧。”
“行。”
顾舟把青菜给他,自己在一旁拿起菜板切肉。
他大概能猜到谭君清为什么急着离开。
怕给他添麻烦,怕坏他名声,怕给他增加负担。
无非也就是这几种。
如果让他干点活,能让他安心留下,就让他多干点活吧。
那样至少,他住着会安心些。
再者,顾舟不想让谭君清觉得自己把他当残疾人对待。
他不知道谭君清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,但他能感受到谭君清对这件事的抵触。
就像谭君清从不称呼棍子为“拐杖”。
谭君清摘菜很快,顾舟去接了盆水过来,很自然地安排道:“摘完放这里洗一洗。”
自己则是把买回来的肉洗洗切片。
拳头大小一块,却花了十五文钱。
不知道是不是涨价了。
除了逢年过节,他平时几乎不买肉。
但谭君清现在病着,得吃点好的,这样好得快。
这是他小的时候他娘亲告诉他的。
锅里水烧好,他舀出去一些放在陶罐里,在外面另起炉灶熬药。
回来时,锅已经上了烟。
他忙添了油烧热,把切好的肉片往里放了一半,把白肉两边煎至金黄,煎出香味,才下青菜,撒一点点盐调味。
简单烧了两个菜,又洗了两根红薯擦干,埋在灰堆里,打算用小火慢慢煨熟,等着下午谭君清饿了吃。
谭君清走路不方便,他就直接把饭桌放在灶台前。
端菜上桌,又拿出几个烧饼。
吃完饭,顾舟收拾好碗筷,谭君清旧事重提:“顾舟,我……”
顾舟把刚收起来的碗筷塞到他手里:“帮我洗碗,我给你打水。”
打好水,顾舟故作轻松地问:“以后都你洗碗,可以么?”
谭君清:“我该……”
“对了,”顾舟打断他,偏不给他说走的机会,“我下午要出门一趟,得麻烦你帮我看家了。”
谭君清顿了顿,似是叹了一口气,轻声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去庙里还愿。”
谭君清一愣,抬眸问他:“哪个庙?”
顾舟:“就南边那个庙。”
说完才想起来,谭君清自从被杨家捡回去之后,就被杨母当仆人一样扣在家里干活,哪有时间出门。
哪里会知道那个破庙。
“远么?”谭君清问他。
“挺远的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吧。”
顾舟下意识想拒绝,但想了想,还是答应了:“那你先洗碗,洗完把药喝了,我出去一趟。”
没多久,顾舟带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回来了。
男人又高又壮,皮肤黝黑,唯独那一口牙白得扎眼,跟他身后那匹黑棕色的马倒有几分相似之处。
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顾舟用来唬杨闲远的孟雄,也是顾舟上午在集市上碰到的人。
孟雄套着马鞍,嘱咐了几句,视线扫到门口摆的那一根木头上。
“你啊你啊,肉不舍得买几回,买那么根破木头花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是上等的好木料,能用很久。”
说上等,其实也算不上多上等。
放在富庶的地方,恐怕连中下等都算不上,但放在他们这普普通通的小镇的普通木料店里,已经是木料店里给普通人准备的最贵的木料了。
“你这是准备用这好木料雕什么?”说完又摇摇头,憨笑着感叹,说搞不懂你们手艺人。
视线从门口扫过,正巧瞥见了刚站在门口的人。
孟雄粗眉一倒,心里不爽。这他娘的,杨闲远那王八犊子刚分,怎么又来一小白脸?
这他娘的长得怎么不像本地人呢?
长得跟大户人家的贵公子似的,一点也不壮,皮肤他娘的比十里八村的哥儿还白。
他把顾舟拉到一旁:“顾舟,你可给我长点心啊,男人没好东西。”
说完又十分戒备地看了谭君清一眼,回头跟顾舟补充道:“越好看越不是好东西,你看杨闲远,模样稍微周正些都拈花惹草的,更何况这个。”
顾舟知道孟雄是好意,但怕他那“张飞”似的瞪人的架势把谭君清吓着,忙把人送走了。
“我傍晚过来牵。”
孟雄用他那破锣似的大嗓门喊。
顾舟把木料抱回家,谭君清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“等我一会儿。”
顾舟说完,把木料放好,转身回屋拿了针线,把隔壁屋晾干的谭君清的衣裳拿下来。
谭君清看着衣裳上的破洞和针线:“我自己来。”
顾舟把针线递给他,看着谭君清笨拙地穿针引线,把破洞的地方缝得乱七八糟跟蜈蚣爬似的。
本想给他拆开,重新缝一下,转念一想,又放弃了。
这破布衣裳本就已经破烂不堪了,过段时间买些好点的布料回来给他做一身吧。
因为有孟雄的马,这一来一回节省了很多时间。
这马原本是给谭君清借的,他腿脚不方便,还生着病,顾舟不忍心让他走那么远的路。
但谭君清执意让他一起骑,顾舟拗不过他,只好上去。
他一大早买好了去庙里用的香,在庙里烧了三炷香,拜了拜,一来是还愿。
二来,又贪心地在人像前许了个愿望。
谭君清学他,也跪下拜了几拜。
顾舟所谓的还愿,自然不止于此,但他现在能力有限,只能先来上一炷香,简单打扫打扫。
其他的,等他和谭君清的日子稍稍安稳些再说。
顾舟本想在回去的路上直接把马还给孟雄,但他实在不想谭君清多走一段路,多一分难堪,于是便依照孟雄的话,先把马骑回家。
但他没打算让孟雄自己来牵,借人家东西,还要人家自己来拿,没这个道理。
他想着先把谭君清送回家,然后再去还马。
但人算不如天算,顾舟这马没还成。
他在家门口,看到了阴魂不散的杨闲远。
杨闲远见他回来,笑逐颜开,嘴里却在诉苦:“小舟,你去哪了,让我好等。”
顾舟蹙眉,下马,扶着谭君清下来。
这会儿工夫,杨闲远也看到了谭君清。
他怒气冲冲跑过来,揪起谭君清的衣领要动手。
“松手。”
顾舟挡在谭君清前面,一字一顿,语气中已经多了些怒意。
杨闲远迟疑半天,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,红着眼松手,用质问的语气,愤恨地望向谭君清,说的话却是在问顾舟。
“这畜生东西怎么在你这儿?”
“啪”的一声。
杨闲远捂住了脸,满眼不可置信地问他:“你打我,你为了一个奴仆打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