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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四十四章 涟渏之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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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殿的午后总是静的。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。
上官煜侧躺着午休,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,呼吸均匀得像湖面的涟漪。
赵元泽踏进殿时,青禾正要通报,被他抬手止住。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,见上官煜睡得安稳,便随手拿起案上的《江南风物志》,在榻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下来。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,混着窗外的鸟鸣,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上官煜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。先是茫然地望了望帐顶,随即余光瞥见椅上的人影,眼底瞬间漾起暖意,撑着身子坐起来:“皇上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到没多久。” 赵元泽合上书,笑着起身,“看你睡得沉,没舍得叫醒你。”
上官煜刚睡醒,嗓音还有些沙哑,扬声让青禾进来伺候,却被赵元泽拦住:“不必了,让他们在外头候着。” 他走到榻边,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,“朕来帮你。”
上官煜微怔,随即顺从地抬了抬胳膊。赵元泽的动作不算熟练,却格外轻柔,指尖偶尔触到他颈后的肌肤,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。待系好玉带,上官煜理了理衣襟,笑道:“皇上今日倒有空过来。”
“刚处理完前朝事,想着你春日宴忙了几日,过来看看你。” 赵元泽拉着他在榻边坐下,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,“说起来,那日春日宴,你倒是安排得妥帖。苏珩的画、林墨的箫、刘尹的棋,连文昇的诗都掐着朕的喜好来 ,你这心思,怕是在朕身上都没花这么多吧?”
上官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掩住嘴角的笑意:“皇上这是吃醋了?”
“朕吃什么醋。” 赵元泽哼了一声,话锋却转了个弯,半开玩笑地调侃,“只是好奇,你把他们一个个往朕面前推,倒像是…… 倒像是把朕当种马,非要逼着朕雨露均沾不可。”
这话来得直白,上官煜刚喝进去的茶水差点呛着,咳嗽了两声,抬眼瞪他:“皇上这是什么话?” 他放下茶盏,眼底闪着狡黠的光,“再说了,您可比不上种马。”
赵元泽挑眉:“哦?朕还比不上那畜生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 上官煜忍着笑,一本正经道,“种马至少能日行千里,精力充沛;皇上日理万机,操劳国事,哪有那般‘闲情’?臣侍不过是觉得他们有才情,该被皇上看见,至于能不能入皇上眼,还得看皇上自己的心意。”
“你呀你。” 赵元泽被他气笑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,“也就你敢这么跟朕说话。” 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,语气不自觉放软,“说真的,文昇那首诗确实好,‘恩与故人同’,写得坦诚。昨日留他说话,倒发现他不仅诗好,见识也不俗,江南的风物被他说得活灵活现。”
“他本就出身书香门第,只是性子腼腆,不爱张扬。” 上官煜想起文昇搬去凝晖殿时的拘谨,眼底泛起笑意,“能得皇上赏识,也是他的造化。”
两人正说着,殿外忽然传来青禾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她略显慌张的通报:
“君后!皇上!瑶光殿那边派人来报,说…… 说侧君要生产了!太医和嬷嬷已经传过去了,让赶紧请皇上过去看看!”
话音未落,赵元泽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猛地站起身:“怎么这么突然?太医不是说还有几日吗?”
“来报的内侍说,侧君今早便觉得腹痛,本想着忍忍,刚才忽然疼得厉害,羊水都破了……” 青禾的声音带着急意。
上官煜也跟着起身,神色凝重:“皇上先去瑶光殿看看,臣侍随后就到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让御膳房备些参汤,生产耗力气。”
赵元泽点点头,大步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上官煜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 也早些过来。”
“臣侍知道。” 上官煜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眼底的轻松散去,染上几分沉郁。
春日宴的余温尚未散尽,这深宫的风波,却已随着新生儿的将临,悄然掀起了新的涟漪。
青禾看着君后紧绷的侧脸,小声道:“君后,咱们也赶紧过去吧?”
上官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思绪,点了点头:“备车。”
暖风吹过庭院,紫藤花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急促起来。远处瑶光殿的方向,隐约传来内侍奔走的脚步声,一场关乎新生与权力的较量,正在这暖融融的春光里,骤然拉开了序幕。
瑶光殿的朱门被内侍们匆匆推开,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雨丝灌进来,吹得廊下的宫灯剧烈摇晃,将青砖上的人影扯得忽长忽短。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喊,混着宫女们慌乱的脚步声,连空气都透着焦灼。
赵元泽的龙辇刚停在殿外,他便大步跨了下来,玄色常服的衣摆被风掀起,带着一身寒气直奔内殿:“怎么回事?太医呢?”
“皇上!” 守在门口的内侍慌忙跪地,“侧君…… 侧君疼得厉害,宫口开得慢,李太医正在里面诊脉呢!”
赵元泽没再问话,掀帘便进了内殿。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上官文彦躺在明黄锦被上,脸色惨白如纸,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,死死抓着床沿的手指泛白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呼:“啊 ,皇上…… 救我……”
“别怕,朕在。” 赵元泽在床边站定,声音压着焦灼,看向围着产床的太医,“到底怎么样?为何迟迟生不下来?”
李太医正拿着脉枕诊脉,闻言额头冒汗,屈膝道:“回皇上,侧君体虚,先前忧思伤了气血,宫缩乏力,臣已用了催产药,只是效果甚微…… 若再拖下去,恐有难产之险。”
“难产?” 赵元泽指尖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“一群废物!平日的汤药都喂了狗不成?”
话虽急,却没忘了对内侍吼,“去!把太医院最好的嬷嬷都叫来!再备些参汤,一刻不停地炖着!”
内殿的慌乱刚被他压下些许,外廊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上官煜披着件月白披风,带着一身雨气走进来,青禾紧随其后捧着药箱。他没急着进内殿,先拉住一个奔走的宫女问:“里面情况如何?炭火够吗?止血药备足了?”
宫女被问得一愣,结结巴巴道:“炭…… 炭火快没了,药…… 药好像够……”
“青禾,” 上官煜立刻转身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,“去传我的话,让凤凰殿把所有暖炉都送来,再让内廷司即刻送二十盆银丝炭,务必让殿内暖起来。”
又指了指药箱,“这里面是上好的阿胶和止血散,送去给李太医,告诉他尽管用。”
安排妥帖,他才看向守在廊下的内侍:“侧君的膳食备了吗?生产耗力气,让小厨房炖些清淡的鸽子汤,等生完能立刻喝。”
一连串的吩咐清晰利落,原本慌乱的宫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脚步都沉稳了些。徐清和从偏殿跑过来,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帕子:“君后,偏殿已备好干净的布巾和热水,随时能用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 上官煜点头,“你去盯着炭火和汤药,确保一刻不缺。”
就在这时,廊下拐角传来脚步声,景明宇披着件深色披风匆匆赶来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脸色带着赶路的急色。
他刚踏进瑶光殿的范围,听见内殿隐约的痛呼和外廊的安排声,脚步顿了顿,心头忽然涌上一丝复杂的念头。
方才在路上听见 “侧君难产” 的消息时,他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:上官文彦这些年为争宠耍了多少阴狠手段,若真熬不过这关,倒也算少了个搅乱后宫的人。可念头刚起,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,指尖猛地攥紧披风带子,指节泛白。
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,他低声骂了句 “糊涂”。再怎么说,上官文彦肚子里怀着的是龙胎,那孩子是无辜的。
帝王家最看重子嗣,真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,后宫不知又要掀起多少风浪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,加快脚步往里赶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无论如何,得让孩子平安生下来。
“君后。” 景明宇走到廊下,见上官煜正望着内殿方向,忙拱手行礼,语气里带着几分刚压下的不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