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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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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眼实在漂亮,仿佛是上帝落下调色盘里最偏心的一笔。
榛色的瞳膜会随着光线在橄榄绿和焦糖色之间切换,山根很高挺,眉骨折角利落,半张脸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,另一半沐在南国的烈日下。
当他不说话时,那种攻击性稍稍收敛了,好像一尊地中海沿岸出产的大理石神像。
车内的冷气不要钱一样供应,及时拯救了林遇真微热的脸颊。
车滑行过一段林荫道,刚好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。
钟烃侧过脸,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副驾驶上。
于是两人就这样视线交错。
红灯倒计时五十八秒钟,漫长得几近一个世纪。
钟烃舍不得转开眼,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无意识敲击着实木盘身,他用余光在林遇真的脸上描摹着,唯恐惊走他。
林遇真的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蝶,唇角抿紧了,唇色有些微微泛白。
那眉眼也是依旧,只是那双眼睛里藏住了许多说不清的情绪,好像浓雾遮住了山溪流经的峡谷,看不明确,只能听得水声潺潺。
“要绿灯了。”林遇真示意他赶紧看路。
黄灯闪烁几秒,切成通行的绿。
马路上的车重新开始流动,身后的车没耐心地按了几下喇叭。
钟烃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,挂挡起步:“最近工作如何?”
一个非常保守的开头,适用于所有类型的久别重逢,安全又客套,大部分情况下不会出错。
林遇真看着窗外的棕榈树,语气很平淡:“挺好,刚把公司炒鱿鱼。”
钟烃握住方向盘的手一停,跟着前车开着,不小心错过了一个本该转向的路口:“是你的风格。”
导航开始重新规划路线,他又顿了顿,问:“研究怎么样,我记得当初你想留校的。”
林遇真沉默,又看向窗外。
白色的云很立体,一团团像棉花糖一样飘在乳酪色的天空中,在海上拥抱着风,试图找到一处地方降落。
车开进一段长长的下穿通道,四周光线骤暗,昏黄的路灯一盏盏从窗外飞过,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后视镜上挂着一只编织粗糙的小马,周身缠着彩绳,正随着车的行进晃动着。
那是五年前他们在南美一个偏僻小镇的地毯上买的。
林遇真有些嫌弃,但是钟烃非要说这只小马很像林遇真生气时候的样子。
它居然还被留着,保存的……居然也不错。
“准备出来玩,心情是不是还挺不错的?”
“遇到你之前都不错。”
钟烃没生气,反而过分的问:“感情呢?最近有没有谈的?”
车开出下穿通道,明亮的光又重新填满空气。
“如果你有想法的话,还可以继续考虑我。”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问晚上准备吃什么。
林遇真终于再次转头看他,钟烃却又再次目视前方了。
“你不好奇我的情况……?”
林遇真早就被他问烦了,出于一种对老同学的礼貌,或者是一种该死的好奇心,他还是开了口:“工作。”
相当言简意赅。
钟烃轻笑出声:“无业游民。”
“家庭呢?你和家里出柜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
车开上桥,碧蓝色的大海扑面而来,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,刺得人眼睛直发酸。
“你定的房子在哪?”钟烃问。
林遇真有些不想回答。他走得匆忙,本来打算在航司提供的中转酒店宿一晚,明天再决定去哪。
“还没定。”
钟烃一打方向盘,车身划出个合乎巧合的弧度,拐上了另一条匝道。
“要不,去我那?”
林遇真想要拒绝,但是钟烃接下来的话轻松地组织了他继续开口。“那个岛上的房子我后来买下来了,我记得你说你想看那里的三角梅瀑布。”
他记得那间小度假屋,四周是茫茫的海水,岛上四季都是鲜花。
林遇真鬼使神差地没有反驳,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。
车停在了轮渡码头的停车场,暑期的码头人潮汹涌,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乘客和叫卖的小贩,海风总是很快的掠过,带走一片难耐的闷热。
钟烃打开车的后备箱,从里面拎出林遇真的行李,又自然地接过了林遇真手上的包,挂在了自己肩上。
“我自己能拿。”林遇真想拒绝,但是却实在拗不过他。
两人赶上了最近一班的轮渡,艰难地挤上了摆渡船。
海水哗啦哗啦地带起白沫,推着浮动的栈桥和岸边的轮胎。
身旁都是兴奋的游客,大家在甲板上举着自拍杆,或是隔着窗子从眺望身边的海。
船笛长鸣,白色的轮渡破开海面,犁出两道翻滚的雪白浪花。海鸥不知倦地绕着远处的灯塔旋飞,出发的这一侧立着不少高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,于大海上浇出一片碎金。
船舱里人挤着人,座位早就被先上船的人给占了,一个浪打来,船身稍微晃了晃。
离岸不过几分钟,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吹起,海面由碧蓝变成了深灰色,风雨急促地咆哮着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船舷。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,我们接到通知,现在受强对流天气影响……”广播响了起来,但却充满了滋啦的电流声,紧接着又被巨大的风声给吞没。
白浪滔滔,狂风好似看不见的手一样恨拍在渡轮上,船身剧烈摇晃,舷窗几乎都要与海面垂直。
甲板上的人们都躲进了船舱中,舱内乱作一团。
林遇真下意识抓紧了身边的栏杆,但他本来就低血糖没什么力气,脚下一滑重心有些不稳,踉跄着向后倒去。
“小心!”
预想中的坚硬船壁没有撞上来,有力的手臂横过他的腰际,他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。
钟烃一只手抓住立柱,一手将林遇真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橙色的救生圈随着风拍动,发出砰砰的撞击声,耳旁是人群惊恐的尖叫声。
但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,他只能闻到那熟悉的柑橘调香气,沉稳的心跳给他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。
林遇真闭上眼,双手也环住了钟烃的腰,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用力,只想把自己狠狠嵌进那个怀抱中。
海的波浪被横竖纹相切割,明明周身如此嘈杂,但这一方角落却静得不可思议,就好像世界只剩下了这方寸。
船长努力朝着浪的方向调转船头,工作人员开始努力安抚受惊的人群。
海岛的夏日,天空变脸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
短短十几分钟后,这片相当集中的强对流天气就被云吹散了,渡轮安稳地靠岸,太阳又重新挂在了天上。
游客们惊魂未定的重新回到陆地。
林遇真和钟烃站在码头的出口,身上衣服都被风雨打湿。
两人重新拿好行李,沿着蜿蜒的海边栈道一路慢慢地走着。
沙滩上的沙子晒得发亮,洁白的贝壳被海浪带上岸来,岸边有石桥浮在海上,榕树的气根悬垂于海边的礁石,随着风轻轻摇晃着。
太阳把身上的水汽慢慢蒸发,海风褪去了燥热,清爽地吹拂过肩头。
一栋白色的小楼出现在眼前,大理石外立面的别墅突兀地向大海生长。
小小的喷水池上雕着正在挽弓搭箭的丘比特,相思树的枝条垂落,藤蔓和树木互相牵着手,主楼前是纤细的柯林斯柱式,柱身刻满凹槽,柱顶雕着忍冬草围成的花篮,小楼优雅的迎着大海,远处的大海又变得一往情深的温柔。
庭院里飘浮的气息好像一场绿色的梦境,蒸腾出来的花草香气都挂在树梢。
院内的三角梅被方才的风雨吹了一地,在地上落了一层红色的毯子,钟烃总是走在靠前一点的半步,此时正静静地站在花树下,搅动着鲜红的花海。
天光从树间漏下,柔和的光线拥抱着小院里的一切。
进了屋,脚下是一地的花砖,繁复的几何图样铺陈开,几扇大窗都护着木百叶,将日头切成一条条金线。
关门,所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。
钟烃把行李放下,看着林遇真有些发颤的肩膀,转身把空调温度调高。
“我去收拾一下客房,你先洗个热水澡,浴室在走廊边上。”
于是林遇真走进盥洗室,看着镜子里略显狼狈的自己,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个记忆深刻的拥抱。
他又低下头,洗漱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洗漱用品,好像在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主人。
他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钟烃倚靠在门框上,他的衬衫湿了一半,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,手上拿着一条浴巾,好像正准备递过来。
外面的知了叫唤声传进屋中,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,岁月静好得不可思议,好像方才的海上惊魂和过去的三年一样都只是场旧梦。
林遇真接过浴巾,钟烃却并没有离开,他站在那看着林遇真,眼神随着光线明暗。
“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林遇真有些疑惑地回头,睫毛上还有未干的雨滴。
钟烃掏出手机,亮出一个二维码,语气中有半分试探,半分笨拙。
“我现在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加回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