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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柳自成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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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春柳。
十二岁那年,我被扔进永巷。
那地方暗无天日,脏活累活往死里堆,打骂是家常便饭,人命贱如草芥。
我姐姐在外头为我奔走,求遍了人,可谁愿意沾永巷的浑水?谁肯为一个小宫女?我那时以为,我这辈子就烂在那里了。
是主子——是栗妙人,那时候她还没多少权势,自身尚且如履薄冰,却伸手拉了我一把。
她把我从永巷捞出来,给我一口饭吃,给我一条活路。
从那天起,我心里就认了她。
嘴上我规规矩矩喊一声“主子”,心里每一遍,都在喊:姐姐。
我一点点长大,做事越来越稳。
主子第一次把真正要紧的事交给我时,我整夜没睡,把每一步都想得周全,最后办得滴水不漏。事后我站在廊下,手心还在发烫,不是怕,是骄傲——我终于能为她做点什么了。
后来有一回,主子离开皇宫,陛下急得吐了血。
宫里人都叹陛下情深,可怜他。可我心里只觉得,那是应该的。
她不是他的一切吗,她若倒了,他如何能安?我半点不同情,只一心守着我的主子,盼她早日回宫。
再后来,主子回宫,夜里王娡进了书房。
误会这件事,那是我一辈子最悔的一件事。
我看着主子那夜心如死灰、痛到极致的模样,恨自己那时不够通透,恨自己没能早一步看清、没能拦着、没能把话说开。
若我那时再机灵一点,他们之间,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曲折,那么多煎熬。
主子却反过来宽慰我:“命数自有定数,不怪你,你已经做到最好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哭得不能自已。
她自己都那样痛了,还在顾着我。
从那以后,我便暗暗发誓:我要学,我要变强。我把姐姐的聪慧学来,把心磨得冷硬,学会杀伐,学会果断,哪怕手上沾血,我也不怕。
主子身处深宫,看似风光,步步都是悬崖。
陛下待她再深再专,终究是帝王。她有宏图,有坚守,有些污秽、有些血腥,她不能沾,不能碰。
那我来。
我愿意做她最锋利、最藏在暗处的那把刀,刀上染多少血,我都认。
这条命,本就是她捡回来的。没有她,我早死在永巷的泥里了。
主子接连生下几位小主子,一家和睦,恩爱安稳。
我知道,我这把刀,暂时可以收回刀鞘了。
可我时刻都握着刀柄——只要她一声令下,我随时可以再出鞘,粉身碎骨也无妨。
我原也以为,帝王情深,终究有限。
可我看着主子与陛下一路走来,他竟真的做到了从一而终,满心满眼都是她。
我比谁都替她高兴。
再后来,帝后“驾崩”,新帝登基。
人人都以为先帝与先太后长眠帝陵,只有我知道,他们去了江南,做一对寻常夫妻。
我看着她。
从永巷里被救出来的小宫女,到太子偏殿研墨伺候,到太子妃,到栗夫人,到尊贵无比的后宫女子。
世人都觉得,位越高越风光。
可我看得最清——她每往上走一步,就多一分枷锁,多一分不安,从来没有真正圆满过。
直到她卸下所有身份,布衣荆钗,隐居江南,我才第一次在她眼里,看见真正的安稳、真正的轻松、真正的快活。
那才是她该有的一生。
新帝感念我多年伺候生母,赏我良田银钱,赐我宅院。
旁人都劝我:姑娘年纪也不小了,何不择一户好人家,安稳过一生?
我只笑着摇头,不答话。
他们不懂。
只要她还有一丝一毫需要我的地方,我便在这里守着,没有牵绊的等着。
我这一生,不为夫婿,不为儿女,只为当年永巷里,那一只伸向我的手。
主子在前头享福,我在后方安稳守候。
如此,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