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她要去找妹妹了 民国二十一 ...
-
民国二十一年，春。
霍染从苏州回来那天，北平的槐花开得正好。
她在苏州待了三个月。拿着那张剪报，走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，问了无数的人，看了无数张脸。
没有。
那个人是去年秋天在苏州出现过，可是今年春天，她已经走了。有人说她跟着一个老婆婆去了扬州，有人说她被人贩子带去了上海，还有人说她早就死了，死在去年冬天的雪地里。
霍染不信。
她沿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找下去，找到钱花光了，找到人累垮了，找到不得不回来。
回到霍公馆那天，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那棵桂花树还在。叶子绿油油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伸手摸了摸树干，没有说话。
---
第二天，霍震霆把她叫到书房。
霍染走进去的时候，看见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旁边站着一个人，四十来岁，穿一件藏青色长衫，面容和善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“阿染来了，”霍震霆放下茶盏，“来，见过你沈伯父。”
沈伯父。
霍染心里一动。
沈家与霍家是世交，她听说过。沈家在北平城也是数得上的人家，做洋行生意，和霍家来往多年。只是这些年走动得少，她从未见过。
她上前一步，微微欠身：“沈伯父。”
沈伯父笑着点点头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：“这就是阿染？早听说霍家大小姐才貌双全，今日一见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霍染垂着眼睛，没有说话。
霍震霆哈哈一笑：“世兄过奖了。阿染这孩子，也就是念书念得好些，旁的本事还差得远。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，霍染站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她听着听着，渐渐听出些不对来。
这话里话外的，怎么像是在……
“阿染，”霍震霆忽然转向她，“你沈伯父家里有一儿一女，儿子叫沈逸轩，比你大两岁，如今在洋行里做事。女儿叫沈念薇，和你同年，也是个念书的好苗子。往后你们多亲近亲近。”
霍染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她抬起头，看了霍震霆一眼。
霍震霆笑眯眯地看着她，那笑容和往常一样，温和，慈祥，可是霍染看得见那笑容底下的东西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的贵客，想起那顿饭，想起那个姓金的男人看她的眼神。
原来如此。
她垂下眼睛，轻声说：“是。”
沈伯父走了以后，霍染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霍震霆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，看着她。
“你都猜到了？”他问。
霍染没有说话。
霍震霆笑了笑：“聪明。我就喜欢你这一点，不用费口舌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霍公馆的后花园，春花开得正好，红的粉的，热热闹闹一片。
“沈家那个儿子，沈逸轩，一表人才，家世也好，”他说，“配你，不委屈你。”
霍染攥紧了手指。
“你不是一直想找你那个妹妹吗？”霍震霆回过头来，看着她，“我有消息了。”
霍染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她在上海。”霍震霆说，“有人在法租界见过她，在一户洋人家里做帮工。脖子上有块月牙形的胎记，年纪也对得上。”
霍染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真的？”
霍震霆看着她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：“想知道是不是真的，很简单。你和沈家定下来，我就把详细地址给你。派人去接，还是你自己去找，都随你。”
霍染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。
她看着霍震霆，看着那张笑脸，看着那双算计的眼睛。
她想起江晚睛。想起江晚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，说“防着霍震霆”。
她想起自己发过的誓：霍震霆欠母亲和妹妹的，她一定会帮她们讨回来。
可是现在，她只能答应他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霍震霆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霍染看着他，一字一字说：“我答应。你把地址给我。”
霍震霆笑了。
他走回书桌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递给霍染。
霍染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，清清楚楚的：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七号。
她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。
“人我可以让你去找，”霍震霆说，“不过要等婚事定下来以后。你放心，你妹妹跑不了。那么多年都等了，不差这几天。”
霍染把那张纸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霍震霆。
“我答应你，”她说，“不是因为怕您，也不是因为想攀沈家的高枝。是因为我妹妹。”
霍震霆笑着点头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
霍染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霍震霆，”她说，“你欠我母亲的，欠我妹妹的，总有一天，我会替她们讨回来。”
她说完，推门出去。
身后，霍震霆的笑声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夜枭的叫声。
---
沈念薇是在三天后上门来的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，头发剪短了，齐耳，衬得一张脸越发清秀。看见霍染，她眼睛一亮，跑过来拉住她的手。
“阿染！”她说，“我听我爹说了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了！”
霍染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沈念薇比她想象中好得多。
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，笑起来大大咧咧的，说话也直来直去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。她和霍染同年，也是念过书的人，知道霍染喜欢看书，就带了几本新出的杂志来。
“这是我哥从上海带回来的，”她说，“你看了要是喜欢，我让他下次多带几本。”
霍染接过杂志，翻了两页，抬起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沈念薇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一家人。
霍染听着这三个字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“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你见过你哥哥吗？”
沈念薇点点头：“见过啊。他比我大两岁，小时候老欺负我，长大了倒是对我挺好。你放心，他脾气好，人也厚道，不会欺负你的。”
霍染没有说话。
沈念薇看着她，忽然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是不是不想嫁？”
霍染一怔。
沈念薇眨眨眼睛：“你别怕，我跟你说，我哥真的挺好的。你要是不放心，改天我让他来，你先见见，看看合不合眼缘。”
霍染看着她，看着那张真诚的脸，忽然笑了。
这是她很久以来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沈念薇也笑了，笑得很灿烂。
那天下午，两个女孩坐在霍染的院子里，说了很多话。沈念薇说她在女中的事，说那些同学，说那些先生，说那些背不完的书。霍染听着，偶尔应一两句。
说到后来，沈念薇忽然问：“阿染，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？”
霍染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小小的，软软的，喜欢钻她被窝，喜欢叫她姐姐。
那是她的妹妹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沈念薇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我也没。我娘说，没喜欢过最好，往后嫁了人，心里干净，好过日子。”
霍染看着她，看着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人，值得交。
---
慈善晚宴那天，霍染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。
是沈念薇帮她挑的料子，说是衬她的肤色。头发也重新梳过，挽成一个低低的髻，簪了一根珍珠簪子。
她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的人，觉得陌生。
那个人穿着漂亮的衣裳，梳着漂亮的头发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可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一点笑意。
“阿染，好了吗？”沈念薇在外面喊。
霍染深吸一口气，推门出去。
晚宴在霍公馆的正厅举行。霍震霆花了大价钱，把正厅布置得金碧辉煌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，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银器。
霍染走进去的时候，已经来了许多人。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，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装，三三两两地站着，说话，寒暄，交换着或真或假的笑容。
沈念薇拉着她的手，把她带到角落里。
“一会儿我哥要来，”她说，“你见见他，别紧张。”
霍染点点头。
她抬起头，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。
她看见霍震霆站在正厅中央，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。那人背对着她，看不清脸，只看得见一个挺拔的背影。
霍震霆忽然转过头来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那目光里有一种霍染熟悉的东西——算计，得意，志在必得。
霍染移开目光。
晚宴开始了。
先是致辞，然后是捐款，然后是酒过三巡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霍染坐在沈念薇旁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东西，心不在焉。
忽然，她听见有人敲了敲杯子。
是霍震霆。
他站在主位上，手里举着一只酒杯，脸上带着笑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，看向他。
“诸位，”霍震霆说，“今日承蒙各位赏光，霍某不胜荣幸。借着这个机会，霍某有一件喜事，想与诸位分享。”
霍染的手一紧。
霍震霆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她身上。
“霍某与沈家，世交多年，情同手足。今日，霍某与沈兄商议决定，两家结为秦晋之好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笑容更深了。
“霍家长女霍染，与沈家长子沈逸轩，择日完婚！”
掌声响起来。
霍染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有羡慕的，有好奇的，有审视的。她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，说霍家大小姐好福气，说沈家少爷一表人才，说这门亲事门当户对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霍震霆。
霍震霆正看着她，举了举酒杯，笑容满面。
霍染站起身。
她感觉到沈念薇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阿染，你笑一笑。”
她笑不出来。
可是她必须笑。
她扯了扯嘴角，朝众人点了点头。掌声更响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。
他走到霍染面前，停下脚步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，眉眼温和，带着点书卷气。他看着她，微微笑了一笑。
“霍小姐，”他说，“我是沈逸轩。”
霍染看着他。
这是她要嫁的人。
这张脸是陌生的，这个人是陌生的，往后的人生，也是陌生的。
可是她没有选择。
“沈少爷。”她说。
沈逸轩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审视，不是算计，只是单纯的、温和的打量。
“往后，请多关照。”他说。
霍染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她抬起头，朝人群里看去。
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。十五六岁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竹布长衫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她，眼眶红红的。
是霍衍。
霍染看着他，看着他红了的眼眶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，那个少年挡在她前面，手抖得厉害，却说“可是你是我姐姐”。
她想起那些下雨天，他站在门口，浑身湿透，手里举着点心，一滴雨都没淋着。
她想起他叫她“姐姐”，怯怯的，小心翼翼的，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霍染移开目光。
她不能看他。不能心软。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她还有事要做。
---
晚宴结束后，霍染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月亮很圆，月光照在树上，叶子亮晶晶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姐姐。”
是霍衍的声音，哑哑的，带着哭腔。
霍染没有说话。
霍衍走到她身边，站住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要嫁给他吗？”他问。
霍染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想嫁的，对不对？”他说，声音开始发抖，“你为了找妹妹，对不对？”
霍染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月光底下，他的眼眶红红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拼命忍着，不让它掉下来。
“霍衍，”她说，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他说，“我什么都懂。你不喜欢霍家，不喜欢我爹，你留在这儿，就是为了找妹妹。现在他拿妹妹要挟你，你就答应了。”
霍染看着他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拉住她的袖子。
“姐姐，”他说，“你别嫁。我帮你找妹妹。我去上海，我去找，找遍整个上海也给你找。你别嫁给他。”
霍染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骨节分明，微微泛白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，也有一个人拉着她的袖子。那个人小小的，软软的，拉着她的袖子说“姐姐你陪我玩”。
那个人现在在哪儿？
霍染轻轻抽出袖子。
“霍衍，”她说，“你还小。有些事，你不明白。”
“我明白！”他的声音大起来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我什么都明白！你是为了妹妹，你是没办法，你是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霍染看着他，看着他满脸的泪，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听话，”她说，“回去睡觉。”
霍衍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霍染转身，往自己院子里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月光底下，那个少年还站在那儿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小树。
“霍衍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她说完，走进院子，关上门。
门外，霍衍站了很久很久。
---
那一年，霍染二十一岁，霍衍十六岁。
她要嫁人了。
她要去找妹妹了。
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。
她只知道，这世上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她必须去做。
上海法租界，霞飞路一百二十七号。
有人在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