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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三日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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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醒来,阳光已透过床缝飘进了屋中。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我踢到了地上。睁开朦胧的眼,扫清耳中蝉鸣,我发现床上空无一人,唯有整齐的被子证明有人睡过。
沙发旁放着一张纸条:我在楼下。
简洁,字倒是蛮清秀的,比我的狗刨字好看多了。将这张纸条折好,放在枕头下——算是不辜负他为我留了张纸条吧。
穿上鞋,换上衣服,走到楼下。看见他正坐在门口看书,初生的阳光轻抚着他的脸。
我悄悄走近:“早啊,小少爷。”
他振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醒了?”他看着我问。
“废话,不醒能在这儿给你打招呼。”我有点不解。
“哦,早。”
……
就这?我心里感慨道,真没意思。
“看什么呢?”我突然想到他刚才在看书。
“《瓦尔登湖》。”他将书皮向我展示了一下。书皮上是一幅山水风景,有点像我们这儿。
“讲什么的?”我有点好奇。毕竟课外书对我毫无吸引力可言。
“你没看过吗?”他合上书问。
“没,我看书就烦。”我在他身旁蹲下,用手指轻敲着书面。
“讲的是一个人,他在湖边住了两年后的心得。”他解释道。
“就这?在湖边住了两年就能写书?那我岂不是也能写?”我不屑道。
“那……”他还想说什么,老母亲就叫我们吃早饭了。
“你先去。待会儿我妈问,就说我还在洗漱。”我顾不得他要说什么,跑去了卫生间。
等我到厨房,除了我都在吃了。今早喝粥。我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,端起了属于我的那碗粥。
哎,还是昨天那样。
吃完饭,曦晨父母照例上楼工作去了。老母亲刷着碗,曦晨突然拉了拉我。
“怎么了?”我看着他。
“今天还出去吗?”问得很小声,似乎怕被别人听见。
“妈,我今儿带曦晨上山走走,行吧?”我突然走到老母亲身边问,没直接回答曦晨。
“行。但别走深了,夏天蚊虫多。抹点花露水再去。中午记得回来吃饭,别再弄的曦晨一身湿了。”她叮嘱道。
我立马拉上曦晨,将他带了出来。
“怎样,满意了吧?”
“去山上吗?”他好像有点担心,又好像有些期待,眼里闪着微光。
“没,不急。这会儿去山上都是早起的虫儿,你可以先准备一下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对他说。
“……行,我上楼换身衣服,穿个鞋。”说完,他转身准备上楼。
“行,我在这儿等你回来,小少爷~”奇怪的尾音,感觉早上没睡醒。我暗自调侃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等了一会儿,他下来了。遮阳帽,防晒衣,小挎包,以及……一个相机?
“我说,你准备真是齐全啊。往常这个时候要上山,我都是直接轻装上山的。”我看着全副武装的他笑道。
他刚张嘴。
“停,不需要解释。你们城里人我懂,怕晒怕虫嘛。没事,你喜欢就行。”我阻止了他张嘴,“别急,我先带你抓知了玩。”说着,我拉上他向山上走。每次拉他手的时候,我都想感叹一下——城里人手真嫩。“咱俩先走着,看见知了我带你抓。”
他默默走着,任凭我拉着他的手。
夏天的蝉鸣是聒噪的,像是在用生命宣泄的长歌,听得人为之振奋——蝉鸣开始了,暑假开始了。顺着蝉三短一长的奏鸣,我看见一只黑色的知了趴在树上,尾部一抖一抖的。
“看我抓给你看。”我松开他的手,压低声音说。随后,我悄悄地走近,两手一扑,知了开始在我手心中乱叫,和谐的音律就这样被我打破了。
用手捏着,我将它向曦晨展示:“看看,怎么样?”
知了突然用力一挣扎,从我手中脱出,顺带淋了我一身。我低下头躲避,听见一声低低的笑。等我抬起头,他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,只是嘴角还有微微的弧度。
“笑什么?你来啊。”我有点挂不住面子。
“没笑。”他转过头,假装在看其他树。
“算了,咱再往上走走,看什么时候能再遇到一只。”我无奈地转身,摸了把脸,让他和我并排走着。
石子路走尽,算是正式上山了。山上都是泥路,夏天虫子多。
“哎,怕不怕虫子啊?”我扭头问他。
“怕。”他低下头。
“那你不跟我说?早说我带你去其他地方嘛。山里到处都能跑,不一定要向上走。”我有点震惊——明明怕虫子,还是默许我在夏天虫多的时候带他上来。
他低着头:“你,你在前面走。”
听到这话,我咯噔了一下,快步走到了他前面。
我没回头看他,但我感受到他在我后面,离我很近。我突然停下脚步,他一头撞到了我背上。
“我说,你走路不看前方的吗?”我转过身,笑着看他。
“怕踩到什么。”他抬头看我。
“怕什么?我不在你前面走着嘛。”我仍然笑着。
“也对。”说着举起相机拍了一张。
“哎,你干什么?”我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脸。
“记录一下。”他看着相机里的照片,那张我在看他的照片。
我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夏日的山里,阳光透过树叶,在地上点了一个又一个点,算不上燥热,但也令人有些难受。偶尔能踩到一两节枯木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一路拍着,我也没阻止他,只是放慢脚步等他。
本来聒噪的蝉鸣在树木的吸收下小了些,这让那些原来在山里的蝉格外明显。我很容易发现了一只。
“哎,小少爷,看那是什么?”我转过头问他,发现他又在拍我。
“啊?”他看我发现了,连忙放下相机,“什么?”
“看那!”我有些无奈,但为了兑现抓知了的承诺,指向了远处的一棵松树上。
“哦,是知了。”他看了看。
我示意他安静,按照之前的方法重新来了一次。这次成功了,而且它被我牢牢捏住了翅膀,保证不会再飞走。知了在我手中乱叫,而我将它带到了曦晨面前:“看,我就说能抓到吧。”
他看着我手中的知了,举起相机,为它拍了张特写。
“要不要拿着感受一下?我来教你怎么抓。”我拿着知了对他晃了晃。
他点了点头,将相机塞进了挎包中。
“来,手伸过来。”我示意他,然后也将手中的知了靠过去,“学着我的样子,用两手抓住它的翅膀,别怕。”
他看了看,顺着我的意思,用两指夹住了知了。阳光下,知了在他手中像是一颗黑玉,翅膀上闪着彩光。
“知了怎么叫?”他看着手中说。
“还能怎么叫?就叫知了或者蝉呗。”我有点不解他在问什么。
“我是说,知了怎么发声的?”
原来他不知道啊。我以为城里人都挺聪明的呢。
“你把知了抬起来一点,看看它的肚子。”
他举起知了,抬头看向知了一翘一翘的肚子。
“好像有两个点在振动。”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。知了似乎是受了刺激,用爪子钩在曦晨手上,他吓了一跳,顺手松开了知了。
“跑了。”他抬头看向飞走的知了。
“没事,还要的话待会儿我教你抓。”我看着有点失望的他,“知了就是靠那两个小黑点叫的。一振动,声音就出来了。”
他收回看向天空的视野,看向我:“嗯,知道了。”
“那就继续走吧。还是我走前面?”我看着恢复平静的他。
“行。”曦晨又将相机拿了出来。
走了一会儿,我听见了他的喘气声。
“累吗?休息会儿?”我停下脚步,顺势坐在一块石头上。
“有点,休……休息一会儿。”他擦了擦脸上的汗,坐在我旁边。
坐下后,我才感受到山间轻轻的风,抹在脸上像是风油精一样,凉凉的。
“咋样,还行吧?”我转过头问他。
“爬的山少,有点累。”因为热与累,他的脸颊微微泛红,衬得他更白了。“你应该经常来吧?”他也转过头问我。
“当然,寒暑假每天都来。”我有点莫名的小骄傲,“只是每次走的深浅不同。”
“哦,我每次只能在视频中看看。”他抬头,望望四周。
“没事,以后有机会,我天天带你来。我走前面,带你,有我在。”我突然觉得曦晨有点可怜——为什么呢?
“那个,叶霂?”他低下头说。
“怎么了?”我第一次听他叫我名字,感觉不太一样。
“……我可以和你一起拍一张照片吗?”他好像有点担心,头依旧是低的。
我愣了一下,看着低头的曦晨。
“嗯?不行吗?”他见我没回答,问了一句。
我一把揽住他,将手放在他肩膀上:“有什么不行?拍就是了。”
这回是他愣住了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但没多久,他将相机转了过来,举起手对准我俩,按下了快门。
等他再转过来相机,里面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人揽住另一个人,他痴痴地笑着,看向镜头。
“这张,我喜欢。”他低头看着照片,简单地评价了一下,嘴角勾起了一点点笑意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我看着照片中淡淡笑颜的他,心里有点奇特的感觉。
“休息好了吧?走,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。”我站起来,对他说,“来,把你挎包给我。”我向他伸出手。
他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,将挎包递到我手中,低头看了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没说什么,系上挎包就向前走了。
山路渐渐崎岖,我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确认他是否能跟上。还好,他的步子不快但是很稳。伴着前行,他的相机偶尔“咔嚓”一下。
“你都在拍些什么啊?”我转过身子,将挎包在空中划了个半圈,“给我看看呗。”因为有坡度的原因,我不得不弯下腰,看着他手中的相机。
“你想看?”他将视野从相机上移开,看向我。
“当然,有什么不能看的吗?”我凑近了一些,想要看看相机中到底在拍什么。
他看了看四周,将相机递给了我。
“我不会用你这高级玩意儿,你来吧。”我无奈地摊了摊手。
“好吧。”他转过身,将相机中的照片调出。都是些山水照,偶尔跳出一两张我的照片,但很快就被他划走了。我看见了那时被他拍下的知了,透明的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,闪出灿烂的光辉。我从未注意到过,只是知道知了的翅膀很薄罢了。
“这相机拍得真美啊。”我不由感叹,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没什么,只是拍的时候刚好有光。”他将相机凑到我面前,方便我更清晰地看见。随着相机来的,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。不是洗衣粉,是一种没闻过的,奇特的香味。他一张张向我展示,没说什么话。但我无心地看着照片,任凭气味一阵阵飘来,在我脸上微微地绽开。
“算了,回去吧。待会儿晚了赶不上午饭,我妈要说的。”我直起腰看向我们的来路。
他没说什么,点点头。
“来,把相机放包里吧。”我拉开挎包,发现里面是些膏药和胶片。不用多想,膏药是防蚊虫的,胶片是预备拍照的。
他将相机放入包中后,慢慢让到了一旁:“你走前面。”
我刚拉上挎包:“好好好,我走前面。有虫先咬我对吧?”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。
“那……我走前面?”他看了看回路,有点犹豫的样子。
“算了吧,还是我走前面。待会儿你这细皮嫩肉的,要是被叮着咬着,绝对老明显了。回去被我妈发现,估计又是对我一顿批。”我装作没好气地对他说。
刚说完,我听到他轻笑了一下。
嘿,这小子还笑。我心里想。
“你笑什么?”我又弯下腰问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曦晨立马低下头,假装找着什么。
没办法,我还是走在了前面,为他开辟了回去的路。
回去的路上,他突然说:“你们有暑假作业吗?”
“嗯?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?”我被问得有点无助。
“我下午想写作业。”他回了一句。
“有啊,当然有。但对我来说,有和没有一个样。都是暑假最后一天补上,实在不行回校去抄。不过,你要是下午想写作业,我也不拦着,大不了我自己去玩就是了。”我没回头,但心里假想着吐了吐舌头,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“行。”曦晨默默点了点头,“那个,要不咱俩一起写?”
我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他。
“行吗?”他摩挲着手,没敢看我。
我看着他,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。
“你不想的话……就算了,你自己出来吧。”
……
……
“行,我陪你就是了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嗯?真的!”他抬起头,我第一次看他笑得这么明显。
“真的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那,我数学不好,你可以问我语文。”他似乎发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,又将头转向一旁,不太敢看我。
“得了,先回去吧。”我笑着说。
这小少爷也怪有意思的。我边走边想。
“嗯。”他微微点头。
回到家,虽然晚了点,但老母亲也没说什么。倒是我说要和曦晨一起写作业时激起了一下:“呦,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啦?”
我没打算回答她,只是点点头。
饭后曦晨父母照例去睡午觉,老母亲也去忙了。而我,不情不愿地拿出了作业本。两个人就挤在我房间的桌子上,低头看着作业。
刚开始好好的,我还能写一点什么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”。后面就开始发呆了,实在不知道写些什么。我悄悄转过头看他。阳光透过半合的窗帘,印在他的作业本上,字迹怪清秀的,像他的脸一样,看得人有些出神。
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:“怎么了?”他抬起头看我。
“没……什么。”有点尴尬,“你写你的。”我只好继续低下头假装看作业本。
他没说什么,只是恢复了刚才的认真。
太阳光在桌子上缓缓挪动着。我实在不想再装了,干脆半边脸趴在了桌子上,就这么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说,你无聊啊,看着一堆‘蚊子’在那飞。”声音被压得有些奇怪。
他再次将视野偏向我:“文字也有文字的乐趣嘛。”他看着我,淡淡地笑了笑,笔在手间转动着。
“哪有。我每次看它们的时候,都感觉它们在跳舞,像蝴蝶一样在飞,抓还抓不到。”我换了面脸趴在作业本上。
见到我这样,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没说话。
……
……
“叶霂,你想过未来吗?”他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我耳旁说话。
听到这我愣了一下,直起身子看他。我想说什么,但嗓子中似乎有什么堵着我,让我难以说出口。看着他,看着他。他被我看得有些尴尬,低下了头。
……
“未来嘛,就那样吧。等再学一年,高考成绩出来后,我估计也只能进厂打工或者留在家里干点别的什么。”我看着他,说。
……
“你没想过出去,看看山外面的世界吗?”他还是低着头。
“外面?如果外面真的好,你这小少爷也不会往这穷乡僻野跑,不是吗?”我担心他继续说些什么,故意有些不耐烦地说。
……
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,像是在替谁说话,替谁喧嚣。
……
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我看氛围有些不对,急忙改口:“没事,我只是懒得出去。山里待惯了,城市也有城市的好,对吧?”我有些忐忑,怕哪句话说错了刺激他。
……
“嗯,也许吧。”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重新拿起笔开始写。
我俩就这样沉默到了晚上睡觉。
今晚窗外的月光像是溪水,又像是虚烟,探进了窗子。我躺在沙发上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未来,我真的要出去吗?
我把头埋在被子里,暗自想着。
忽然又听见了,像昨晚一样的写字声。声音沙沙的,像是星星的低语。我听着,看着。我没有阻止,也没有说话。翻身的时候把被子踢到了地上,但不想捡。心里有点燥热——是啊,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,怎么能理解这里,理解这里的人呢?
过了一会儿,他似乎写完了,轻轻合上书。我假装睡去,轻轻打着鼾。
然而,我感受到了什么。有什么盖在了我的身上——是我踢到地上的被子。
我想说话,说什么?说我知道,知道未来是什么样?
但黑暗中,我静静躺着。
然后,传来了上床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,月光铺在天花板上。它想什么呢?想山外面是什么?不,它应该见过。那是想什么?
我迷迷糊糊的,看月光在眼前一睁一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