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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电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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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冻选了一个四十五岁的演员,叫楼闰,来演江东升。
楼闰提前了解了江冻这位年轻有为,前途无限的新人导演,听说她很专业,性格很好,很体谅人,长的很好看。
到了剧本围读的时候,他却觉得江冻特别关照他,但又对自己及其冰冷,看自己的眼神都透露着不耐烦,自己随便的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她紧蹙眉头。
最后一天围读结束,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江冻正在看天空,听到了楼闰的声音,看他时倏地松散了眉头,眼里的冰好像一瞬间融化了,对他笑起来,指着天空说:“天阴了。”
楼闰疑惑地看她一眼,跟着抬头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青灰色的天,青色的云里透黑。
“这个就是蟹青冷。”
他低头和她对视,她从地上捡了一朵被踩扁的小黄花说:“邱东云的真实模样就是这样。而蟹青色就是他的伪装。无毒无色的老好人,就像是他的职业是医生,知道什么是有毒的,但是又知道怎么样伪装成无毒。”
他这么一个内心冰冷的人,“为什么要逃呢?”楼闰不解地问。
“为了寻找。”这是江冻能想出江东升逃跑的唯一一个理由了。
把花还给土地,润物细无声。
江冻把现实中的时间缩短了,在剧本里,邱东云被警察按在江边看着太阳升起。
江冻也跟着江东升寻找着,她有的,觉得满意的,江东升不会觉得满意,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恶心的人。
楼闰回到酒店房间,对着镜子模仿江冻的样子,他要演出讨厌这个角色的讨厌别人,伪装成一个好人。
同时,江冻把在家拍的看书的素材发给他,看完之后,他发现这个恶心的人更像个正常人。
人和人相遇就像是在森林里和一株不明植物擦肩而过,不清楚有没有毒。
而有的人不巧,就遇到了有毒的邱东云。
第一天拍邱东云带着孩子上山采药的戏,江冻用三个摄像机对准楼闰饰演的邱东云,就像是监视他一样。
江冻不喜欢邱东云,楼闰不喜欢邱东云,两人都黑着脸交流。整个片场因为他们两人而气氛沉默着。
邱东云在一个阴天杀害了第一个人,没有说话,没有表情,也没有停留。
楼闰觉得杀人过程有些太淡定了。
江冻像是早有预料一样,从黑色的羽绒服里掏出一本《局外人》,让他在戏份结束之后看。
邱东云第二次杀人比第一次杀人更流畅和冷漠了,在处理凶器时更顺手了。
楼闰读着剧本:他觉得面前的有些烦了,聒噪,人类或许有苍蝇的本质。
对比《局外人》。
江冻和他一起走向片场,边说话边吐出白雾说:“邱东云没有默尔索那样高尚,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一个人是可以这么冷漠地接受世界审判的。”
“有些抽象。”他看着阴天说。
“没事。这样至少避免了你入戏过深。”
江冻和他分道走。
这个世界就是存在一些抽象这样才能让人笔画连着笔画,找到一些存在依据。
她说的那些引他入戏的点就像是水面上飘的油。楼闰连她给的都想不明白,和他说这个也没意思,都是她的废草稿理论而已。
她把随便想的,没有依据的想法统称为废草稿理论。
江冻喜欢写小说和拍摄就是因为她可以把自己心里所想给创造出来,只是这些就像她把房子建造了海岸,而海浪随便就能涌入她的家。
这也是她后悔选这个专业的原因。
楼闰没戏的时候在片场看剧本,里面的邱东云无疑是在思考着,等待着的,他就像是冷漠的野兽,只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理由而杀了世俗评价称赞的好人。
问他思考出了什么哲理?
他却说事随天定,顺其自然。
可邱东云身上没有哲学体现。
早上又遇到了江冻,她反驳说:“有。”
在她的记忆里,江东升从不会主动买些什么东西,唯一的乐趣就是坐在诊所里发呆看门外的风景,或者出门绕着村子散步,在蛰川河边散步,却不喜欢进入任何一家人家里。
“我从来不说他有人的感情,但是一定会被解读成他热爱自然。这会是这部电影最具有争议的地方。”
江冻看着他的脸说:“甚至有些疯子会因为你的外貌而追捧他。”
楼闰已经四十五了,但是就像江东升一样没做过体力劳动,没有经过太阳的曝晒,浑身透露着文人的气质。江东升就像是没运动过的猪,一身的骚臭。
她无奈的把视线移开,目视前方和他分道走。她不讨厌蠢人和疯子,因为讨厌会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蠢和疯,但是也谈不上喜欢。
《蟹青冷》里有很多邱东云生活化的情景,杀人和日出一起进行。
太阳照在头顶,他面朝春风拂过,杂草生长的土坡发呆。
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好几年,如果没被发现,他还能过好几年。
计算着差不多的时间,警察在天亮前在江边把他逮捕归案。
江冻散着半干的头发,站在监视器里看到充满希望的日出。
写的时候她没感受到江东升的痛苦,但是拍的时候感受到了,每天往返家和学校时间里,过多的聪慧配着书里的哲学让他思考了太多,同时因为过多的聪慧被他母亲把希望全部压在他身上。
功成,母逝。
原本建立的高墙倒塌,想走,却被锁上了手链。
不过心疼也是一半一半。
江冻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按着剧本顺序拍,没有按照场景拍。
楼闰能循序渐进地了解邱东云这个人,拍掉身上的土,下意识找江冻,就看到她在看日出,走过去一起看。
“其实最后一眼我感受到了解脱,不是来自我的解脱,而是来自邱东云的解脱。”
江冻偏头对他笑起来,直到他也偏过头来和她对视,两人眼里闪烁着同一个太阳的光辉。
“其实邱东云是我父亲,而我没有写出我的母亲,因为她就是被害人之一。”江冻转过去说:“她死的时候我哭了……唉!”
仰头叹息,闭上眼睛装作无事,擦掉眼角的眼泪,低头继续看太阳说:“我为她戛然而止的生命而哭泣……后来恐惧席卷,我去看心理医生,才想起来,我也已经失去母亲好多年了……”
江冻感受不到任何,只是安静落泪,泪珠连成线,像琉璃灯沿挂着的珠帘。
她身后的背景一半是深绿草丛,一半是湛蓝色天空,天边漂浮着像锦帛一样撕裂的白云。
楼闰盯着眼前的景色,一动不动。
江冻把话转述给袁微明:“救命。”
医生说:“辛苦了。”
江冻枕在椅子上,安静地看天花板。
医生问:“你拍《蟹青冷》的初衷是什么?”
“原本是想把江东升写进电脑里,他就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,但是我拍完之后觉得要是有人抓着我的身世说我在为他开脱。”
“为什么会让人觉得你在洗白这个人?”
“因为我里面隐隐传递着一个道理,就是可以为了自己的自由可以付出一切代价。”
“所以你是多了这种尴尬的感受吗?”
江冻面露难色说:“应该是,而且这种尴尬大于对他的恐惧。”
“你是焦虑症,对于无法控制的事物而焦虑。”
江冻:“但是更尴尬的是我按照你的话同意了我老板,现在有点后悔了。我觉得他不会同意。”
医生语气轻了些说:“那肯定啊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呗,看看事情会往哪方面发展。”
江冻重新靠在椅子上,和他商量着说:“没有很喜欢吧,但是可以试一试,看看他能坚持多久。其实我觉得自己和江东升一样冷漠,你有没有发现?”
“没有啊,我觉得你很善良,不愿意伤害谁,一次次地妥协道歉。也很温柔。”
她看着天花板笑起来说:“有比喻吗?”
“嗯……”医生说:“没有。”
她笑出声,低头说:“别人评价我的里面我最喜欢玻璃这个词,你觉得呢?”
“你可以学一学,玻璃艺品比画漫画好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画漫画?”她可是谁都没说。
医生靠在椅子上说:“你那个男朋友?如果你用分手刺激他,他可能会把你关起来,一两天?”
江冻“哈哈”笑一声,“那我更不敢谈了。”
医生语气突然加重说:“如果你死了,他也会殉情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他挑起下巴说:“这么说你认为自己长命百岁?还是会和他谈很久?”
她一下子就听懂了,“你诈我?”
他诚实地点头,语气带着笑说:“谈吧,江冻,给自己找点麻烦事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