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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书海之中 翌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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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王有珺就遣人把笔墨纸砚送来了,道自己一时疏忽,叫杜海不要责怪,什么事都可以找他说,不要自己一头闷着,显得在点墨司受了欺负。
还变相责怪杜海呢。
杜海只能笑一笑说些客套话,“王大人,我想找一些关于仁的经史典籍,不知道点墨司能否提供?”
“有。当然可以。《仁书》事关重大啊。”王有珺立刻道,“你去藏书阁找老刘,他帮你找。”
这么爽快,总感觉有什么猫腻。
舟不在身边,杜海总觉得心里少了什么,空荡荡的吓人。
杜海来了藏书阁,那名叫老刘的官吏好像早就得了吩咐,把杜海领到位置上,旁边堆满了摞得整整齐齐的书。
这些书大多是抄本,已经叫人翻的破破烂烂,除了书还有竹简,也一卷一卷堆着。
说不准只要和“仁”沾点边的书,全都被拿出来了。
杜海气极反笑,按照自己的记忆开始挑书。
他陪太子读了六年书,十六岁成了探花郎,不是只有一幅空架子,对于经史典籍十分了解,起码知道些大概。
不过一柱香,杜海已经把自己要用的书挑了出来,回头一看,老刘还有些拘谨得站在一边,明明年纪和他爹……差不多大了。
杜海心里叹了口气。到底是底下人,没办法不听上头的命令,他不能苛责他。
像这种守着藏书阁的人,一辈子爬不上去,望得到头,也是可怜。
“这些不用了,麻烦您收起来吧。”他客客气气道。
“啊?哦哦,好的。”老刘一愣,点了点头,手脚麻利把其他书收走。
藏书阁偶尔会来找书的官吏,都是老刘负责接待,他对于书的摆放位置十分熟悉,是个老实的能人。
杜海缩在角落里,没有和那些进藏书阁的人攀谈的意思,安安静静翻书抄录。
这会儿四下无人,老刘看见杜海在抄录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我们有专门负责抄录的小吏,其实不必……”
“谢老先生好意,海某还是喜欢自己抄录,书读百遍,其义自见嘛。就如先生您记得每一本书的名字,每一本书的位置一样。”
“诶呦,我哪里担得起先生这个称呼。”老刘摆了摆手,有些羞赧,“大人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,那我不打扰大人了。”
他还是第一次被夸呢。
这公子长得如玉一般好看,脾性也好,唉,怎么偏偏受王有珺他们欺负。
想到这里,他有些于心不忍,想说什么,又心有顾忌。
“怎么只有些经史典籍?”
杜海被舟的声音吓了一跳,又想起只有自己听得见舟的声音,更吓人了,可也不能自言自语回应舟,只能偷偷瞪舟。
你来干什么?
“叫老刘帮你找一些旧案卷宗,关于仁的都行。”
大道理要加真实事例才行呐。
杜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。
“我打扰到你了?”舟笑问一声,作势要离开,杜海瞬间悄悄拉住了他的衣摆。
没有,只是……不太方便。藏书阁又不止杜海一人。
好在舟留下了,也没烦他。
杜海觉得光这些经史典籍里的内容他都整理不完,还抄旧案卷宗呢。
忍不住叹息一声,他抬眸直直对上了老刘探究的视线。
“可能要再次麻烦您了。”杜海疲倦一笑,说了自己想要些旧案卷宗里的关于“仁”的事例,烦请老刘找人抄录。
“可这个……怎么能算仁呢?”老刘问他。
“善人善事,从一颗善心出发,就是仁。”
这仁听起来真好啊,浅显易懂。
老刘点了点头,去办了。
临近徬晚散值,和老刘道谢过后,杜海回到他的祝鼎宫。
抄得他手酸,想得他头疼。
“杜海,你把我们说的事忘了?”
什么事?杜海瘫在塌上,巴眨眼睛,想不出来。
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练功时。”
原来是说练武的事情啊,可是他都这么累了。杜海干脆环抱着自己翻了个身,背对着舟。
“你想死吗?”语气里的笑意和调侃全部收敛,舟问道,似乎带着恶鬼索命的威胁。
杜海一下从床上弹起来,坐着,看着舟。
舟也看着他,两个人颇有些无聊得用眼神较劲。
杜海认输,起床,听舟的话,锻炼。
可是……他已经气喘如牛,舟看起来还轻轻松松……
“等……等会儿,歇一歇……歇一歇……”
舟停下来,接着像是想到了好玩的,一巴掌抽在了杜海的臀上,一溜烟跑远了。
“你!你……你……”杜海哪里被这样打过,又羞又恼,可现在偏偏已经没力气去报复,只能认命,迟缓得追了上去。
“很无奈吧,人生里无奈的事多着呢,杜海。”舟笑嘻嘻讲道,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以后早晚一次。”
他们一个狼狈不堪,一个悠哉悠哉。
杜海狠狠擦去下巴上的汗,直起身,蓦地笑问舟:“手感好吗?”
看着舟一幅遭雷劈呆愣住的样子,杜海就有一种扳回一局的愉悦感,笑了一声,晃晃悠悠去沐浴焚香。
明天他还要上朝,虽然每次都缩在不起眼的人堆里,但谁知道唐昭会不会抽什么疯把他拎出来遭一顿抨击。
杜海突然还挺喜欢不上朝闲散得看书喝茶作画弹琴的日子,没有人言碎语,没有明争暗斗,难怪有些能人要做隐士呢。
其实他也喜欢锻炼完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,那时候他的呼吸破碎,几乎本能得张嘴吸取空气……尽管舟叫他闭嘴调整呼吸。心跳剧烈跳动得如破阵曲激昂的部分,他喜欢那种感觉,像是挣扎得活着,像是他现在。
或许挣扎是酷刑,那活着就是现实。直到他像舟一样可以游刃有余。那挣扎将不存在了,活着可能一直是现实,直到死亡。
死亡吗?神也会死亡吗?还是会在那间无名神的破庙里,等待下一个有缘人。
然后变成有缘人的样子,再随他下山。
这听起来不像是神,倒像是妖怪,等杜海苦尽甘来,功成名就,他就夺了杜海的身体,去潇洒自在。
想到这里,杜海发现他厌恶不起来。
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舟给的,以后的一切也是。
他似乎什么都给不了舟。
难不成真的要以身相许?
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。
“傻笑什么呢?”
“想那个赌注呢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“可我只能把我自己给你啊,我的神。”
他孑然一身,一无所有,只剩下自己了。就连这条命,也不见得能活多久。
“怎么给我?”舟的视线将杜海从头扫到尾,认真问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杜海握住舟的手,“给你。”
近乎天真单纯的举动,让舟的呼吸一滞。
他笑了起来,一把把杜海拉进自己怀里,握住杜海的手腕,轻轻摩挲,压低了声音,变得不太像杜海的声音,显得有些陌生:“这样就是给我了?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杜海看似天真得问着。
他看见舟握着他的手腕,送到嘴边,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。
只不过这次,他用嘴唇很缓慢得蹭了蹭,好像在感受杜海的脉搏,又好像有其他道不清的含义。
杜海感受到了舟的唇瓣,接着是湿润的舌,而后是坚硬的齿。
舟的眼睛盯着杜海的眼睛,或者说钉着杜海的眼睛,一双压抑着饥饿,痛苦,快乐的眼睛,叫杜海僵硬在原地。
这次还是玩笑吗?
杜海不知道。
或许是他的神自始至终从未有人见过,太过孤寂,好不容易有人拜了他,能看见他,接受他,于是欣喜若狂,于是忘乎所以得玩闹,宣泄。
因为他只有杜海一个选择,他只能碰到杜海。
那么到底是谁选择了谁?
杜海觉得那不重要了,他们早就绑在一起。
手腕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牙印,舟到底没有用力。
“闹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?”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杜海手腕上的牙印,就像火柴擦过。
杜海和舟不一样。
杜海可以被所有人看见,被所有人触碰,他完全可以选择无视舟,没必要回应舟。
“我没有闹你,我在问你。”
杜海没有把手抽回来,而是道。
舟低下了头,笑了一声,松开手,“早着呢,杜海。”
他们心知肚明,他们以退为进。
没有人说话,沉默了许久,舟才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,道:“早些休息吧。明日带些点心去藏书阁。”
杜海带着点心去藏书阁时,老刘早就到了,“大人,这些是大部分有关仁的旧案,我都整理好了。”
“您……熬了一晚上?”杜海大惊,又觉得羞愧,是不是都怪自己没说这件事不着急,让老刘误会了。
“晚辈惭愧。”他一脸懊恼不似作假,老刘还反过来安慰他,“不多不多,反正我也是闲着,看些八卦故事其实挺有意思的。”
拿出点心,杜海开始看老刘抄录的,字迹工整,内容也贴切。
“带来就是分给您吃的,横竖现在没什么人。”杜海惊叹一声,面上感激不尽,“实在是帮了我大忙!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无事无事,这就是我的工作而已。”见杜海一副不知道怎么报答的样子,老刘觉得新奇,又觉得愉快。
果然是心善的年轻人。
他拿起点心,也不客气,吃了起来,和杜海聊聊旧案趣闻。
他在这藏书阁一直呆着,整理这些东西,早就烂熟于心,整理起来不是什么难事。
之前都是囫囵吞枣随意看看,昨夜抄录时,忽然觉得“仁”当真不错。
若是人人都那样“仁爱”,世间岂会有烧杀抢掠的恶事?
杜海也乐意和老刘聊,讲得内容通俗易懂,老刘听完连连感慨,对杜海描述的世界忍不住心生向往,恨不得《仁书》快点写出来,新皇的仁政快点落下来。
王有珺怎么能阻止海公子呢!
一来二去,他们熟络起来。
这天老刘整理卷宗呢,有小吏凑过来,义愤填膺:“老刘,你可别被那杜海骗了!”
“他把自己亲生父亲的罪全都列出来昭告天下,贬得什么都不是,简直是个畜牲不如的东西。那可是生养他的人!给了他生命的!他都能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,如此折辱,更何况我们这群底下人!”
“有罪怎么就不能说了?难不成要因为孝义罔顾国法,任由自己的亲人胡作非为?”
和杜海几天相处下来,老刘不自觉得认同了杜海的理念,反驳小吏道。
“杜海是真的大义。你可知道他做出这个选择会有多痛苦?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他那样正直无私,甚至揭露自己父亲的罪行?”
“你不了解事情的全貌,便随人言要伤人,不仁不义。”刘榭把小吏说的面红耳赤。
“我相信海公子是好人,他对我,甚至对你们都以礼相待,这样的人能坏到哪里去,你啊你。“
他一甩袖,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,走了。心里也越发心疼杜海。
这孩子还没及冠,世上如今也没个亲人帮衬,孤苦伶仃的,还总有人背后嚼他舌根,欺负他,实在可怜。
杜海再次来到藏书阁时,就看见刘榭用一种格外慈爱的眼神看着他,顿时一头雾水。
但刘榭为人不坏,杜海没有多问。两日后群书苑休沐,白宣要来和他们论“仁”,他得充分准备。
“海哥儿,旁人说话难听,你不要理会。他们都是些随波逐流的蠢才,说的也是应声虫一样的话。”
刘榭变着法子劝慰杜海,杜海算是听出来了,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杜海的坏话。
刘榭开始骂杜威不忠,本就不是东西。
杜海摆了摆手,连忙止住刘榭的话头。那些话是真的往杜海心里扎,叫他鼻头酸涩。
可如今他人言微轻,手头什么证据也没有,只是一颗棋子,还做不到为杜威平反。
一看杜海低着脑袋,似乎有要落泪的意思,刘榭惊觉自己一定说错话了。
杜海是一个好孩子,哪怕他最后大义凛然,选择供出自己父亲的罪,甚至和杜家割席决裂,他心里也一定对父亲存有感激,怀有愧疚。
世上安得两全法,唉,可怜孩子,世人不该贬他嘲他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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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:他十九了诶,还是孩子吗?
被蒙蔽双眼的老刘:你别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