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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、误会 “跟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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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荀霜在他手中划了几下字,指尖亦沾了几丝暖意,目光却冷冷地望了秦沭生一眼,直看得面前之人不晓其意。
少年恍了几下神,似是并未料到她这番语若冰霜的做派,犹豫稍许,轻笑一声,方道:“亲生父亲的存亡与否,你都不关心?”
又顿住了,扫向牢内背对他二人的章并方,笑意更深了,目光亦是幽暗:“我倒是没想到,姑娘竟对一个礼部的小官一见如故啊。”
声调虽轻,但尾音微挑,尽显调侃戏弄之意。
荀霜恼极了,原要驳斥他一番,但转念一想,思及方才的话戒备之意甚重,便因此料定那男人与面前的世子并非一路人,也就松了一口气,不再同秦沭生多话。
转身低下头来,要去寻她那长绣针,俯着的身子随即矮去几分,连带挽好的宫女式发髻亦松散了下来,尽数披于她背后浅青色的衣衫上,恍如垂下绿丝绦的畔柳。
秦沭生见状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从怀中掏出她所要搜寻之物来,对上了荀霜不耐的双眼也不恼,只道:“方才你这东西从章大人的袍袖中掉了出来,我先帮你收好,等事情了结,再完璧归还。”
说罢,偏身闪过荀霜陡然发难的一夺,又将那有些脏污的长绣针裹了块布,好生收进了他的衣中。
真是个拿腔捏调的伪君子,奸诈深算的真小人。
荀霜愤愤地瞪了他一眼,不再动作,只在离秦沭生三步远的地方呆着,倚于斑驳掉屑的墙面,神情漠然,似是终于定下心来。
若这绪国公世子所言非虚,她的阿爹还没有死的话,那可真是…
少女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难辨,似有万钧寒光斩出,冷得不似可以嘻笑怒骂的活物。
坏事。
这就是坏事!
阿爹要是还在世,却忍心见他的亲生女儿奔波劳苦,孤身无依,那便说明,她荀霜生来便是无亲缘可系之人,累亲娘所杀,遭亲父抛弃,早就该死!
拼力活命至今,却无人盼其跳江生还,早就该死!
她数载筹谋,竭己所学,扶出一个万隆兴来,却毁于一旦,为蚁虫所蚀,早就该死!
荀霜面容脱力,几乎就要瘫倒在倚着的墙壁根下,甚至连思索时紧握的双手亦是垂下,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失魂落魄般的,瞧得秦沭生屡屡撇过头来盯她。
她不愿让生分的人窥见她这般情态,只得慢慢躺在一侧的杂草堆上,佯装入睡,眼皮却转,更显内心的不平静。
但潮气遍布的牢中,少女了紧闭着眼,却忽地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,非花非草,倒像是什么兽物皮脂刮就的,没来由地觉得倒胃口。
她一阵翻身,心中原本被阿爹之死弄得烦闷,但又被地牢中的蚊蝇所扰,久久难眠,折腾了多时,终是呼吸平缓,弄假成真,入了梦中。
秦沭生见到此番情景,吊着心安下几分,又将外袍脱去,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,方起身,于章并方身侧坐下。
“秦世子。”
章并方嗫嚅地唤了一声,生怕将牢中睡着的少女弄醒,连往日里行礼的规矩却忘了,声音极轻。
呵,真是枉费他将这人塞进礼部的心思。
少年压下心中的不快,将袖中的纸药包不动声色地塞进袖口中,只冷着声道:“章大人,我听你方才对我国公府中的人说话,不免觉得稀奇,所以可否告知本世子一二?”
章并方收敛了脸上的怯意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只道:“世子多虑了,我并非别有外心,而是见那宫女与已故的荀家小姐肖像,才多嘴了几句。”
又顿了顿,辨解说:“我绝不是那等好色之徒,从没动过轻薄于她的妄念!”
说着说着,男人便要指天指地的发起誓来,一口一个天作证地作证的,听得面前之人心烦。
秦沭生摆了摆手,开口打断:“你与那罪臣荀寄明同乡,又受其多年照拂,一时恍惚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是是是,多谢世子体恤。”
章并方回话时不甚利索,想来是还在对他的身份发怵,不愿交付信任,背弃旧主。
如若他此时揭穿了荀寄明之女的身份,让他与双儿相认,此人定然感激涕零,将荀寄明的藏身之处言明。
但,眼下绝非恰当的时机,他另有筹谋。
况且,做要利用自己心悦之人的事,即便天打雷劈,也是万万不能的。
思及此,秦沭生的脸色愈发深沉,只提醒道:“此事别再她面前提起。”
她?
她是谁?
章并方默然片刻,终是明白了她所指何人,只略微扫了正熟睡着之人一眼,便不再多看,心中仅想着秦沭生方才交代着的事了。
一席告诫之言说毕,牢中亦是再无窃窃私语的响动,秦沭生未在章并方身侧停坐多时,便起身回了荀霜所呆的地方,目光淡然地守着她坐下。
二人挨得不甚近也不甚远,只约摸着隔了一臂宽,又恰巧正对着那位好奇心极重的礼部官员。
看得章并方偶用余光瞥那儿一眼,就如硕鼠撞见幼猫似的,躲躲闪闪地移开了视线。
面上怕得要命,心中却好一番胆大的推断。
这宫女随侍和亲公主,即便此时受困于尽苍寨,不多日也要去旗兰那等苦寒地,到时候这对鸳鸳似的侣儿可该怎么办呢…
正想着,却听外头传来叮当作响的脚步声,铐链相击,一下一下地回荡于地牢中空旷的甬道上,而不消片刻,倏地在他极近处停下。
唉呀,他那些同僚可算是回来了。
等得他着实是好苦,空对人家浓情蜜意的一双儿,可真是羞煞他也。
而忽地,铁门呯地打开,几个山匪从牢外丢掉人来,又嫌丢得不够远,没得碍着他们关上铁门,便又抬脚踢了四五下,将四个官员的身子都尽数踹进了牢内,才哐地锁上了铁门。
章并方见山匪们都走了,忙撑着伤痛累累的身子起来,过了好一会儿才行至他的同僚跟前,勉力扶起一个说:“此地凶险,我又没有伤药…”
“你等会儿,莫要随意移动伤者。”
秦沭生上前,朝章并方摆了摆手,又开口解释其用意:“我手里头还有些银钱,帮你们去换些伤药来。”
少年笑了笑:“章大人来之前,门口守着的土匪都押了官员去了,所以我瞧眼下人齐,想来门口的那些个土匪也就留下守着,此时正好去拿钱换药。”
说罢,藏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子,又走了几步,几乎都把双手伸出铁栏,颇为显摆地晃了四五下钱袋子,哐当拎当的,看得门口看人的寨兵频频侧目。
一人斜眼:“呵,想贿赂我…”
一人踌躇:“汤沫子也是一口能吃的,不如收了吧。”
一人摇头:“寨主之前定下规矩…”
一人开扇:“先听听他要什么呗,放这群俘虏走是没可能的。”
说罢,也不管周遭异样的目光,走近秦沭生伸出钱袋子的铁栏外,双眉一横,极其傲气地昂着头,说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少年抬起拿着钱袋子的手,让人难以推辞地塞到他的身前,笑着说道:“里头这几位朝廷官员受了伤,所以想跟您换些药来。”
寨兵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,收了银钱后,便退后一步,缩眉鼠眼的样子令人生厌,嘴上亦嘻嘻哈哈地讨人嫌:“寨子里的草药可贵着呢,又没什么大夫的…”
这话说的,是觉得不够吧。
也真是贪心啊。
秦沭生看向面前之人的眼光带了几分审视,脸上却未有轻视或是不耐,反而说道:“虽然眼下只有这些银两,但我有个现成的赚钱法子教给你,定能得黄金万干。”
那寨兵原听他前半句推脱之语,转身便要离去,再不管他,又因甬道寂静,听见了他极轻极缓的后半句,不由复看向他,犹豫道:“什么法子?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做。”
又加上一句:“若要我背叛寨子,也是绝无可能。”
闻言,秦沭生却只是笑,朝他招招手,示意凑近说,待那人俯耳过来,方才压着声音开口:“此次和亲,为的是结交两朝之好,因而陛下赐了几十箱的珠宝,又怕遭好事之徒偷窃,便都装进了寒铁打制的箱子里,也将上锁的钥匙交给了我保管。”
少年抬眸,尽显势在必得之意:“你若答应给我伤药,这钥匙便归你。”
这买卖着实不亏。
寨兵装模作样地思虑一番,右手不甚自然地摸了摸长须,眼轱辘一转,奸诈之态毕露。
这人还说换什么伤药,照他一贯的做派,准是要将钥匙搜出来,一人私吞,背信弃义的。
只不过…
男人羡艳地扫了下面前之人的通身富贵,方按捺住了偷奸耍滑的心思。
先前有人挟持六当家逃脱,寨主发了好大一通火,几乎问责了劫来队伍中的所有人,却瞧他连鞭刑都未受,必然是寨主特意吩咐过的,想来是个极其贵重的身份。
所以,暗中殴打,好逼迫他交出钥匙的事,肯定是行不通了。
况且,他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大丈夫,只取些许不义之财,哪里算得上是背叛尽苍寨呢。
思罢,寨兵转过身来,横下心说:“若是敢骗我,日后定要你好看!”
又挥挥手中持着的皮制长鞭,恶狠狠地朝栏内之人一瞪,冀能被唬出半分怯意,却未料到秦沭生无甚反应,只点了点头应下:“我自然明白。”
面容平静,也没讲再三叮嘱的话,竟叫他这个混惯坊市的人有些不适应,滞了会儿,冷哼一声,回道:“我今日当值,等会儿就给你取来。”
又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: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也别污了你读书人的名声。”
这人倒有意思,竟还拐着弯的骂他。
秦沭生甩了甩手,连声催促道:“只管去吧。”
许是着急见到那送往旗兰的财宝,那寨兵一改方才扭扭捏捏的性子,一溜烟地跑了。
疑得旁边的守卫一把拽住他,生怕惹出什么是非:“时永!你跟他说什么了!若是敢背叛寨主,我必上报给各当家,让他们宰了你!”“不劳你费心!”
时永阴阳怪气地甩开制住他的手,仿佛是被拖住了的离弦之箭,语气中夹了刺,“你再挡路,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
说罢,直直冲出极长狭长的甬道,便要离开地牢,而都要踏出正门口了,却听响如洪钟的一声:“你是谁!这么急着要出去,是想干什么!”
钱四那狗东西,怎么跟牲口似的缠他不休啊!时永不耐,怒火上头,连声音都未来得及仔细辨认,就转身唾弃一番:“你老祖宗我要去演武场换班,少拉拉扯扯…”
语末毕,男人却戛然而止,惊呼一声:“寨主!”
诚惶诚恐之下,当即跪下,又想着方才以下犯上的言语,连连哀求:“寨主饶命!寨主饶命啊!”
魏珵书冷眼相觑,也未让地上丑态百出的男人起来,漠然开口:“如今还不到换班的时候,你却急着走,是要替什么人通风报信吗?”
“不是,不是寨主说的那样。”
时永半缩着脖子,额头紧紧贴在泥地上,半点不敢抬,颤抖地解释道:“昨夜我赌输了钱,兜里又实在没子了,便答应帮别人多值几刻的班,这才早走的。”
“赌钱?我不是早就下令禁止了吗?竟然还在顶风作案!”魏珵书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,紧锁的眉头难缓,随即就要厉声喝斥,“来人!把他给我拖下去,以儆效尤,看以后谁敢再犯。”
荀霜被人劫持走了,又出了这档光明正大犯错的丑事,着实是晦气至极!
男人动了怒气,方才更是亲自施用鞭刑,除去宫女外,和亲队伍中的其余人等均未幸免,打得牢中是哀嚎遍野,哭若丧亲,连他一身本身暗褐色的布衣也溅到了鞭鞭鲜血,近乎染成黑衣。
只可惜一番挥天动地的做派仍旧未能泄愤,又兼迎面撞上了个犯错的小喽啰,不免失了往日宽和待人的分寸,变得性情暴烈起来,心中便随意定了个死罪,正要出口,却听外头有人匆匆来报:“禀寨主,华头领求见,说有事相商!”
呵,他倒是来得巧!
魏珵书的心绪被拉回,冷冷吐出一个滚字,见那地上跪着的人忙不迭地告辞跑了,方离开了幽湿的地牢,而未走十步,迎面而来了一条灰头土脸的丧家犬,朝他报道:“属下无能,没将六当家追回来,愿意按照寨规领罚。”
“在哪里追丢的?”
一身血腥气极重的男人声音冷漠,语调平缓得似乎是在问什么柴米油盐的琐事,但是一手持着开了鞘的长剑,一手握住浸透鲜血的长鞭,明显仍是一副紧绷的样子。
华漂却知他是真的动了怒,头也未敢抬,毕恭毕敬地回道:“这几日下雨,山里的路泥泞难行,属下便循着那马蹄印,追到了永州,只可惜路纵复杂,印迹不容易辨认,耗费了好一番工夫后,就见她二人都进了永州城中,属下领的人马难以直冲而入,所以就先行回来跟您回报了。”
“永州?”
魏珵书重复了几次,负手而立,烦躁的心绪终是平复下来,步子也缓缓向前,朝山顶处的怀盟厅走去。
华漂紧紧跟随,大气不敢出,直至前面的人忽地停下,冷不防地说了一句:“不对,这事有古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