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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017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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佑安十四年,夏。
蝉鸣织成一张绵密的网,沉甸甸地罩在诚国公府上空。
西园书房内,冰釜散出的凉气勉强抵住窗外涌入的热浪,卫琢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。
嫁入沈家,竟已整整一年了。
账册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昨日的余温,时光却已悄无声息地流转了三百多个日夜。
她与沈檀,这对被圣旨与家族利益牵引至一处的男女,倒也在这朱门深院里,磨出一种平静而稳固的相处之道,就像两株相邻而生的树,根系未深缠,枝叶却已能在风来时彼此致意。
午后最为慵懒的时分,流云轻巧步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:
“少夫人,三公子请您酉时初移步听雪阁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流云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添几分雀跃:
“三公子今日神秘得很,一早就把听雪阁里外洒扫干净,连平日伺候茶水的婆子都暂时打发走了,只留了嵩洛在里头忙活,还不许人偷瞧呢。”
听雪阁临着一片翠竹,夏日阴凉,是府中偏幽静的一处。卫琢闻言,长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沈檀又琢磨什么新花样,莫不是谱了支得意的新曲,非要寻个绝佳所在显摆?卫琢心下觉得有趣,面上仍是惯常的沉静,只颔首道:
“知道了。”
酉时将至,日影西斜,灼人的光威终于显出疲态。
卫琢换了身轻便的藕荷色绫裙,发间仅簪一枚素银钗,由流云伴着,穿过几重月洞门,沿着一路渐次茂盛的竹荫走去。
越近听雪阁,人声愈渺,只余风过竹梢的簌簌声,如浪涛轻拍,将暑热与尘嚣一并滤去。小楼寂寂,飞檐静默地切割着渐染金红的天空。
阁门虚掩,内里透出清凉的微光。卫琢示意流云候在阶下,自己轻轻推门。
一股清冽的、混合着果香、冰气与淡淡草木灰烬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周身最后一丝黏腻。她脚步一顿,目光所及,不由微怔。
原本略显空旷的一楼厅堂,此刻宛如被仙人拂尘点化过。四角巨大的青瓷冰釜正幽幽散着白雾,凉意弥漫。
地上铺了崭新的蔺草席,中央设一张梨木矮几,几上并未陈设珍馐美馔,而是几只雨过天青色的敞口瓷盘,盛着湃得水润晶亮的瓜果。
切作莲花状的冰镇西瓜红瓤欲滴,紫玉般的葡萄叠成小塔,金黄的林檎果散发着甜香,另有一小碟她某次随口提过的,乌州老家的蜜渍海棠。
一旁越窑青瓷酒注坐于碎冰之中,凝着细细的水珠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对面琴案上那一具古琴。琴身黯黑,漆光内蕴,断纹如蛇腹行走于岁月之上,丝弦在斜照入窗的光里流转着沉静的光泽。
琴边,一座鎏金狻猊香炉口鼻中逸出轻烟,并非沈檀平日偏爱的清冷檀息,而是卫琢自己常配来安神、带着些许甘松与苏合香气的味道。
沈檀正立于琴侧。
他今日着了件天水碧的直裰,玉冠束发,比平日更显英挺清爽。见卫琢进来,眼眸倏然亮起,像星子坠入清潭,面上绽开毫不掩饰的欢喜,却又因这欢喜太盛,显出几分局促来。
“夫人!”
他快步上前,想如往常般去拉她的衣袖,手伸到一半又顿住,转而做了个“请”的姿势:
“快进来,外头热气还没散尽呢。”
卫琢依言步入,草席微凉的气息透过丝履传来。她目光掠过这满室不着痕迹的精心,最终落在那张琴上。
“这张琴...是幽谷泉鸣。”
沈檀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展示心爱之物般的雀跃:
“我向旧日琴社的社主苦苦求来的,他说这琴音色最是清透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卫琢,耳根微红:
“我觉得...衬今日。”
他引卫琢在铺了软簟的席位坐下,自己却未坐,走到琴案后,敛衣正坐,神情也随之端肃。指尖轻拂,一溜清越如山泉初涌的音符跳跃而出,瞬间攫住了听者的心神。
“《良宵引》太熟,《潇湘水云》太远.”
他抬眼,目光澄澈而专注。
“我自己胡乱琢磨了一小段,叫《竹风吟》,这一年,多谢你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轻而郑重,沉甸甸地落在满室清凉里。
旋即,他垂眸,指尖勾剔抹挑,琴音潺潺流泻。
起调疏朗明快,恍如风穿万竿修竹,枝叶摇曳,继而转入舒缓,似有凉夜露水悄然凝结于叶尖。中段泛音玲珑剔透,宛如冰釜中升腾的雾气,尾声复又轻盈起来,像是竹影间倏忽明灭的萤火。
卫琢静静听着。
她并非知音,却辨得清浊,更听得出那琴弦震颤间包裹的、温热而笨拙的心意。
没有深奥的典故寄托,没有炫技的急切,只是将他所见、所感、所想分享予她的那片夏日清凉,如此坦白地铺陈开来。
她看着沈檀低垂的、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眼睫,看着他抚琴时自然流露的、与平日的跳脱截然不同的沉静侧影,心底那层坚冰,仿佛被这音韵暖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。
一曲终了,余韵在冰凉的空气中袅袅盘旋,久久不散。
沈檀双手虚按琴弦,这才抬眼,带着点紧张的期盼望过来:
“还...入耳么?”
卫琢微微颔首,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:
“清音解愠,甚好。”
“这琴也确是良材。”
沈檀立时像得了最高褒奖,笑容灿烂得晃眼。他起身过来,亲手执起冰镇着的酒注,为她斟满一盏浅碧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按古方试酿的荷叶露,加了少许蜂蜜与薄荷,清甜不醉人,你尝尝。”
酒液冰凉,盛在白玉盏中,色泽可人。卫琢接过,浅啜一口,果然清香沁脾,一丝恰到好处的甘甜与清凉滑入喉间,熨帖无比。
“这些果子都是庄子上清晨现摘,用深井水湃了三四个时辰的。”
沈檀将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,眼睛亮晶晶地等她反应:
“还有这个...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,从身后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盒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素雅的文房,一支精选的紫毫笔,一方歙砚,一枚青玉书镇,一叠质地匀韧的松花笺。
“看你常要书写,好的器具用得顺手,这套不算名品,但都是我试过,觉得着实好用的。”
他语气寻常,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却泄露了秘密。
卫琢拿起那枚竹节镇纸,青玉入手温凉,竹节疤痕雕得栩栩如生。
“费心了。”
她将镇纸握在掌心,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:
“都很合用。”
沈檀的笑容简直要满溢出来,自己也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,却被冰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两人对坐,就着清甜的酒与冰润的瓜果,偶尔说几句闲话。
沈檀讲他近日读书遇到的趣解,卫琢则是偶尔隐晦地分享市面药材行情的微妙变化,二人间的气氛是这一年少有的松弛自然。沈檀甚至大着胆子用银叉叉起一块最红的西瓜心,试探着递到她面前。
卫琢稍一迟疑,终究还是微微倾身,就着他的手吃了。
沈檀看着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,只觉得满心欢喜快要装不下,忙低头去摆弄那只青玉镇纸,耳根却红得透彻。
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,阁外竹径上传来两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,以及含珠略显惊讶的询问:
“长...长青大人?”
卫琢与沈檀皆是一怔。沈檀更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,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。
阁门被轻轻叩响,随即推开一半。
出现在门外的,并非沈植本人,而是一个穿着暗青色劲装、腰佩短刀的青年男子。他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,正是沈植身边最得力的近卫,长青。
他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描金匣子,对着室内二人,一丝不苟地抱拳躬身。
“三公子,三少夫人。”
长青遥的声音平稳无波,如同他这个人。
“属下奉尚书令大人之命,特来恭贺二位新婚周年之喜。大人说,府中事忙,不便亲至,薄礼一份,聊表心意。”
语毕,他将那黑漆匣子双手奉上。
沈檀愣住了,脸上神情复杂,有惊讶,有犹疑。他看了卫琢一眼,卫琢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沈檀这才起身,走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。
“多谢你跑这一趟。二哥他...可还有别的话?”
长青垂首:
“大人只说,愿三公子与少夫人琴瑟和鸣,举案齐眉。少夫人聪慧明达,有她在,国公府门楣可安。”
说完,他又行一礼,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,身影迅速没入苍茫暮色与簌簌竹影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檀抱着匣子,走回席边,神情有些怔忡。卫琢心中却是雪亮,沈植此举,看似简单送礼,实则意味深长。这位与家中决裂、位高权重又性情难测的二伯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表达着对弟弟婚事的关切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”
卫琢轻声道。
沈檀这才如梦初醒,将匣子放在几上,小心打开。里面并无金玉珠宝的炫目光彩,而是两样颇为雅致实用的物件。
一盒上品“李廷珪”墨,墨锭泛着清润的光泽,香气古朴。一部前朝地理名家亲笔批注的《九州山水志略》手抄本,纸页微黄,字迹遒劲,显然极为珍贵难得。
另有一张素笺,上面是沈植那一手风格冷峭、力透纸背的字:
“墨以彰文,志以明远。赠弟暨妇,聊助清兴。沈仲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