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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5、第 9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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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四月还没过完,月伴宠物店后院的樱花树已经开得满枝粉白,风一过就洒下一场小小的雪。那棵三年前种下的樱花树苗,如今已经高过屋檐,枝桠舒展着伸向天空,像在拥抱所有路过的云。
郗泠觉蹲在树下,手指轻触树干。在她能力视觉里,树的生命光辉是饱满的淡粉色,带着春天特有的雀跃光点。她能“听见”树在慢吞吞地思考:“今天阳光不错……根系那边的蚯蚓又在搬家……啊,那朵云看起来像松饼打哈欠……”
她身后传来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年糕——现在已经不是小猫了,是只体态匀称的大橘猫——叼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冲进后院,把小猫往她脚边一放,然后蹲坐下来,尾巴高高竖起,一脸“快夸我”的表情。
小奶猫只有巴掌大,毛色是罕见的烟灰色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细声细气地“喵”着。郗泠觉小心地把它捧起来,用能力检查:健康,只是饿坏了,还有一点点惊吓。
“哪里捡的?”她问年糕。
年糕用爪子指向后院墙角的排水管——那里有个破洞,以前是流浪猫的通道。意思是:从那儿掉出来的。
郗泠觉抱着小猫进屋。店里正是上午的忙碌时段,话痨先生站在收银台旁的专属栖架上,对着排队结账的顾客进行“个性化服务”:
“张阿姨!您家博美最近掉毛问题改善了吧?我推荐的鱼油不错吧!下次来记得给我带瓜子!原味!不要五香的!”
“李叔叔!您家猫今天怎么没来?是不是又装病逃避剪指甲?我教您一招,跟它说‘剪完给猫条’,它肯定配合——什么?您已经用这招三年了?那该升级了!说‘剪完给猫条加小鱼干’!”
松饼蹲在收银台上,爪子熟练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动,处理线上订单。听到话痨先生的话,猫尾巴一甩:“禁止教顾客贿赂宠物。应该建立正确的奖励机制。”
“可贿赂最快见效啊!”鹦鹉理直气壮。
“然后宠物就会学会:‘不贿赂就不配合’。”松饼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刚进门的郗泠觉,以及她手里的小奶猫,“新成员?”
“年糕捡的。”郗泠觉把小猫放在准备好的软垫上,温了羊奶,用滴管小心喂食,“大概一个月大,母猫可能出意外了。”
话痨先生立刻飞过来,落在垫子边缘,歪头看小猫:“哇!烟灰色!稀有品种!取名字了吗?叫‘烟雾’怎么样?或者‘灰灰’?‘小煤球’?”
小猫喝了几口奶,有了点力气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——是清澈的琥珀金色,和松饼的眼睛颜色有点像,但更浅,像蜂蜜。
郗泠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叫‘云朵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话痨先生问。
“因为它很轻。”郗泠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额头,“而且今天我在教年糕认云。”
松饼跳下收银台,走过来检查小猫。它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伸出爪子——不是碰小猫,是碰了碰年糕的头:“做得好。但下次先确认母猫是否在附近。”
年糕“喵”了一声,意思是“知道了”。
云朵的到来开启了宠物店新一天的忙碌。郗泠觉把它安置在二楼窗边的保温箱里,旁边是那盆金色花——三年前开过一次花后,它没有再开,但一直活着,叶子是半透明的淡金色,在阳光下会微微发亮。孟清晖定期来检查,说这植物进入了“长久的休眠期”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
“可能在积蓄能量,”他推测,“等某个时机再次开花。”
下午,灵痕者社群的月度聚会在温室举行。这次来了二十八个人——又添了新成员。一个能“看见气味颜色”的调香师,一个能“感知布料记忆”的服装设计师,还有一个自称能“听懂机器情绪”的工程师——最后这个话痨先生特别感兴趣,缠着他问“微波炉生气时会不会故意热不均匀”。
聚会照例从分享开始。苏暮词展示了新谱的《春日协奏曲》,说是受樱花飘落的节奏启发。演奏时,温室里的植物叶片会随着旋律轻微颤动——不是风吹,是真的在“听”。
“它们喜欢这段,”孟清晖闭眼感知,“银叶菊说像雨滴落在叶子上,向日葵说像阳光在跳舞。”
江见深带来了新版的监测设备,现在可以实时显示“情绪氛围热力图”。他让林叙白描述此刻全场的情绪颜色,然后投影出来——画面是一片温暖的淡金色海洋,点缀着各种颜色的光点:代表期待的嫩绿,代表怀念的浅蓝,代表愉悦的粉红,还有话痨先生那边特别显眼的、代表亢奋的亮橙色斑点。
“我的颜色这么亮吗?”鹦鹉看着热力图上的橙色光团。
“因为你一直在想‘什么时候吃点心’。”松饼无情揭露。
“我只是合理期待!”
调香师展示了他的能力:把不同的情绪“翻译”成气味。他让楚晚舟描述此刻温室里的连接线形态,然后现场调配了一小瓶香水。大家传着闻——是很复杂的味道,前调是阳光晒过的棉布,中调是雨后泥土和嫩草,后调是淡淡的、温暖的甜,像烤好的苹果派。
“这是……我们此刻的连接?”温言问。
“嗯。”调香师点头,“每个人的情绪味道不同,但混合起来就是这个。我给它取名‘光痕之春’。”
服装设计师展示的是用“有记忆的布料”制作的小饰品——她收集了一些承载着温暖记忆的旧衣物,做成胸针、发夹或小挂件。其中一个发夹用的布料来自一件婴儿连体衣,她说:“这件衣服记得被妈妈拥抱的温度,还有第一次学步时的笑声。做成发夹,可以把那种温暖带在身边。”
郗泠觉选了一个用淡蓝色格子布做的小星星挂件——那布料来自一条旧围裙,记忆是“圣诞节烤饼干的香甜和家人的笑声”。她把它挂在了宠物店的钥匙串上。
工程师的展示最搞笑。他带来一台老式收音机,说能“听懂它的情绪”。
“它现在有点焦虑,”他摸着收音机的外壳,“因为太久没被用了,怕自己被遗忘。但它还记得以前播放过的所有音乐和新闻——哦,它说最喜欢的是1998年世界杯的转播,因为那晚主人在它前面兴奋得跳起来,差点把它碰倒。”
话痨先生立刻飞过去:“那它喜欢听我说话吗?”
工程师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听了一会儿,表情复杂:“它说……你话太多,让它想起以前一个总是调不准台的邻居。”
鹦鹉深受打击。
分享环节结束,进入正题:讨论如何帮助一个新接触的案例。是一个十岁的自闭症男孩,对声音极度敏感,几乎不与人交流,但似乎对植物有特别的关注。
“他每天会去社区花园,盯着同一株蒲公英看半小时。”温言介绍情况,“园丁说,有次下雨,男孩试图用衣服给蒲公英挡雨。”
孟清晖眼睛一亮:“植物沟通的可能性?或者……他是潜在的灵痕者?”
“需要谨慎接触。”松饼蹲在桌上,尾巴尖轻点桌面,“首先确认他是否愿意接受帮助。如果愿意,再评估他的能力倾向。建议由温和的人先接触——林叙白和温言组合。”
“我可以准备一些敏感的植物,”孟清晖说,“含羞草、跳舞草之类的,测试他的反应。”
“音乐方面要非常轻柔。”苏暮词说,“也许不是演奏,是让植物发声——比如风铃草,或者我新做的‘植物音叉’,震动很轻微。”
计划定下:下周温和接触,全程记录,尊重男孩的节奏。不强制,不催促,只是提供多一种可能性。
聚会结束时已是傍晚。大家陆续离开,郗泠觉留下来帮孟清晖收拾温室。云朵——那只小奶猫被她装在便携猫包里带来,现在正扒着网眼好奇地看外面的世界。
“它适应得很快。”孟清晖看着小猫。
“嗯。年糕把它当自己孩子带,松饼虽然嘴上不说,但昨晚偷偷去看了三次。”郗泠觉浇着水,“话痨先生已经给它取了七个外号,包括‘小烟灰’、‘迷你云’和‘会移动的毛球’。”
孟清晖笑了。他走到那盆金色花前,仔细检查叶片:“还是没变化。但它活着,这就够了。”
“也许它在等待什么。”郗泠觉轻声说。
“或者……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孟清晖看向她,“三年前那次开花,给了所有人力量。也许那就是它要做的。”
离开植物园时,夕阳正红。郗泠觉背着猫包,慢慢走回宠物店。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,风吹过时,花瓣像粉色的雪飘下来。有小孩在树下追逐,笑声清脆。
她停下脚步,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。在能力视觉里,孩子们的生命光辉是明亮的、跳跃的金色,像刚刚点燃的小火焰。他们身后的樱花树,光辉是温柔的粉白色,和孩子的光交融在一起,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回到店里时,天已经半黑。松饼在核对今天的账目,话痨先生在给一只寄养的鹦鹉讲故事——虽然那只鹦鹉看起来很想睡觉。年糕趴在收银台上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桌面。
郗泠觉把云朵从猫包里放出来。小猫已经精神多了,蹒跚地走了几步,然后被年糕用爪子轻轻拨到身边。大橘猫开始给小猫舔毛,动作笨拙但温柔。
话痨先生飞过来,落在郗泠觉肩上:“泠觉,你今天教年糕认云,教得怎么样?”
“它认出了三朵。”郗泠觉说,“一朵像松饼,一朵像你,一朵像鱼干。”
“像我的那朵是什么样的?”
“蓬松的,边缘有点乱,在风里变来变去。”
鹦鹉满意地点头:“那确实像我!”
松饼抬起头:“账目核对完毕。今日营业额比上周同期增长12%,主要增长点是新推出的‘宠物记忆瓶DIY套装’——话痨先生的宣传视频起了作用,虽然视频里你抢了镜头的70%。”
“那是艺术表现!突出主角!”
“主角是产品,不是你。”
“但我就是产品的灵魂代言鸟!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,郗泠觉笑了。她走到收银台后,看着墙上那幅画——蒲泛星留下的,画中永远阳光灿烂的后院。画里的树比现在这棵更茂盛,花更繁密,两个小人影的手牵得很紧。
她伸手碰了碰画框,然后转身:“今晚想吃什么?”
“酒酿圆子!”话痨先生立刻说,“多加桂花!”
“清蒸鱼。”松饼说,“年糕和云朵可以吃一点。”
“喵。”年糕表示同意。
郗泠觉点头,走进后面的小厨房。三年了,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地方——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调料罐,熟悉到知道哪个锅煮圆子最不容易粘,熟悉到能精准把握松饼喜欢的鱼熟度,和话痨先生偏好的桂花浓度。
做饭时,云朵摇摇晃晃地跟进来,蹲在厨房门口看她。小猫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珠子。郗泠觉切鱼时,它细声细气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她放下刀,蹲下身,伸手让小猫嗅。云朵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,然后抬头看她,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郗泠觉听懂了——不是用能力,是那种养猫人慢慢会懂的、直觉性的理解。小猫在说:“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她轻声问。
云朵凑近些,又嗅了嗅,然后退后一步,坐在地上,尾巴绕住小爪子。它很认真地思考——小猫思考时耳朵会微微转动。过了几秒,它抬起头,琥珀金色的眼睛看着郗泠觉,清晰地说:
“你身上有春天和星光的颜色。”
厨房里突然安静了。只有炉子上煮圆子的水在轻轻沸腾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
郗泠觉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小猫,看着那双清澈的、倒映着厨房灯光和她脸孔的眼睛。三年了,她听过很多话,安慰的、鼓励的、怀念的,但从没听过这样一句。
春天和星光的颜色。
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轻触小猫的头顶。云朵没有躲,反而蹭了蹭她的手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。
“那是她留给我的礼物。”郗泠觉轻声说,不知道是说给小猫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小猫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听懂了。
晚饭在宠物店后院的老榆树下吃。郗泠觉支了小桌子,摆上酒酿圆子、清蒸鱼、拌好的猫饭,还有一碟瓜子——话痨先生的专属。樱花树在夜色里变成朦胧的影子,花瓣偶尔飘落,落在桌上、碗边、和猫的背上。
松饼吃鱼吃得很斯文,每口都细嚼慢咽。年糕狼吞虎咽,被松饼用尾巴抽了一下才慢下来。云朵太小,只能吃捣碎的鱼肉糊,话痨先生自告奋勇要喂它,被松饼制止——鹦鹉差点把勺子戳到小猫鼻子上。
郗泠觉小口吃着圆子。桂花放得恰到好处,甜而不腻,酒酿的香气温暖地漫上来。她抬头看天空——今夜晴朗,能看见几颗早亮的星。
“清单本,”她忽然说,“快写满了。”
松饼抬起头:“第几本了?”
“第三本。从‘第101项:继续活着’开始,现在已经写到‘第997项:帮助自闭症男孩接触植物’。还差三项就满一千了。”
话痨先生停下嗑瓜子:“一千!里程碑!要庆祝!开派对!我表演节目!”
“你的节目上次让邻居投诉了。”松饼提醒。
“那是我在练习歌剧!艺术总有不被理解的时候!”
“你练的是《猫》剧里的曲子,但唱成了鹦鹉版,还把‘Memory’唱成了‘Memor瓜子’。”
鹦鹉噎住了。
郗泠觉笑了:“不用盛大庆祝。就……完成的时候,在天台画一颗星星吧。第1000颗星星。”
“画在哪里?”年糕“喵”了一声——它现在已经能表达相对复杂的意思了。
“画在……”郗泠觉想了想,“画在天台栏杆上。用夜光颜料,这样晚上也能看见。”
“那第1000项是什么?”话痨先生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郗泠觉说,“可能是……‘开启第四本清单’。”
夜风吹过,樱花树沙沙作响。云朵吃完鱼肉糊,摇摇晃晃走到郗泠觉脚边,靠着她的小腿蜷缩起来,很快就睡着了,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松饼跳下桌子,开始巡视后院——它的夜间巡逻已经成了仪式。话痨先生飞上老榆树,开始用极轻的声音练习新学的曲子——这次是正经的安眠曲,据说能帮助幼猫入睡。
郗泠觉收拾碗筷,动作放得很轻,怕吵醒云朵。但小猫睡得很熟,甚至在她移动时只是动了动耳朵,没有醒。
收拾完,她没有立刻进屋,而是走到樱花树下。三年前种下的小树苗,现在已经是亭亭如盖的树了。她伸手触碰树干,闭上眼睛。
在能力视觉里,树的生命光辉温暖而平稳。她能“看见”树根在地下延伸,和邻居植物的根系轻轻接触,能“听见”树在夜间缓慢呼吸的声音,能感知到每一朵花苞里蕴藏着的、关于春天的记忆。
而在树的根系深处,埋着那个小小的布袋——蒲泛星的一部分骨灰混合着干花的布袋。三年了,布袋已经和土壤融为一体,那些微小的颗粒化作养分,被树根吸收,输送到每一根枝条,每一片叶子,每一朵花。
现在,花瓣飘落时,会带着一点点她的气息——不是真的气味,是那种温暖的、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感觉。
郗泠觉收回手,抬头看树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树开花了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风过,更多的花瓣飘落,像在回答。
接下来的几周,生活继续。宠物店每天迎来送往,云朵长得很快,一个月就大了一圈,已经能踉踉跄跄地追着年糕跑了。话痨先生给它做了个“成长记录视频”,每天拍三秒,说等它一岁时做成快放,“见证一颗毛球的膨胀史”。
灵痕者社群对那个自闭症男孩的接触进展缓慢但顺利。男孩叫小宇,确实对植物有特殊的感知。第一次接触时,孟清晖带了一盆含羞草,男孩盯着看了十分钟,然后伸出手——不是碰,是悬在叶片上方。含羞草的叶子慢慢地、一片接一片地合拢了,不是被触碰,是像在回应什么。
林叙白感知到的情绪场显示,男孩此刻的颜色是“专注的深绿色,带着好奇的淡金色光点”。温言用最轻柔的声音和他说话,不要求回应,只是描述周围的花草。第三次见面时,小宇指了一株蒲公英,嘴唇动了动。
陪他来的妈妈差点哭出来——这是小宇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明确的交流意愿。
“他说……‘它想飞’。”林叙白闭着眼睛翻译情绪场里的信息,“那株蒲公英的种子成熟了,想要随风旅行。”
孟清晖小心地摘下那朵蒲公英,递给小宇。男孩接过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白色的小伞飘起来,在阳光下像一群微小的星星。
那一刻,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男孩嘴角极轻微地、几乎看不见地上扬了一下。虽然只有一瞬,但足够。
“慢慢来。”郗泠觉在当晚的社群线上会议中说,“给他时间和空间。植物是他的桥梁,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桥梁,慢慢建立其他连接。”
松饼补充:“需要制定长期计划。包括植物选择、环境布置、家庭成员支持。话痨先生禁止参与直接接触——你太吵了。”
“我可以当背景音乐!轻柔的那种!”
“你当背景音乐像菜市场。”
鹦鹉再次受到打击。
五月中的一天,郗泠觉完成了清单第999项:“帮助小宇种下第一棵属于自己的植物”。男孩选择了薄荷,因为“它的味道清楚”。种在小花盆里,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。孟清晖教他如何浇水,如何和植物说话——“不用真的出声,在心里想也可以”。
小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薄荷的嫩叶,然后看向郗泠觉。他没有说话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是三周来,他第一次主动看人的眼睛。
郗泠觉对他微笑,点点头。
男孩低下头,继续看他的薄荷。但那只手,没有再缩回袖子里。
当晚,郗泠觉在清单本上画下第999颗小太阳。旁边标注:“小宇的薄荷。他今天看了我的眼睛。植物是桥梁,连接了他和世界。感谢所有充当桥墩的人。”
现在,只差最后一项了。
她坐在宠物店二楼的窗前,清单本摊在膝上,笔在指尖转动。窗外月色很好,樱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楼下传来隐约的声音——话痨先生在给云朵讲睡前故事(虽然才晚上八点),松饼在核对明天的进货单,年糕可能又在偷吃猫条。
三年,一千项清单。从“第101项:继续活着”开始,她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。种过花,救过猫,帮助过人,哭过,笑过,在深夜思念过,也在清晨被阳光温暖过。
清单里不光有她一个人。有松饼严谨的计划,有话痨先生夸张的执行,有孟清晖的植物,苏暮词的音乐,江见深的数据,楚晚舟的连接线,林叙白的情绪场,温言的陪伴,蒲月的支持,还有所有灵痕者社群的共同努力。
当然,还有蒲泛星——她的光融入了一切,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,却又温柔得不打扰。
第1000项应该是什么?
郗泠觉想了很久。她翻看之前的清单:有具体的(“教年糕认云”),有抽象的(“学会在回忆时微笑”),有帮助他人的(“帮小宇种薄荷”),也有给自己的(“独自看一场日出”)。
最后一项,应该是……一个句号,但又不是终点。是一个阶段的结束,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。
她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写下:
“第1000项:在天台画下第1000颗星星,并感谢所有让这些星星发光的人和事。”
然后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,走向阳台——不是天台,是二楼的小阳台,正对着后院。樱花树就在眼前,月光下的花瓣泛着银白的光。
松饼悄无声息地跳上阳台栏杆,蹲在她身边:“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第1000项是什么?”
郗泠觉告诉它。猫尾巴轻轻摆动:“合适。什么时候画?”
“明晚。满月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需要你们都在。”
“当然。”
话痨先生从窗户飞出来,落在郗泠觉另一边的肩膀上:“我也要在!我可以负责照明!用我的羽毛反光!”
“你负责安静。”松饼说。
“我可以安静地照明!”
“那叫‘不照明’。”
鹦鹉蔫了。
第二天晚上,满月如约而至。天台被孟清晖提前布置过——不是隆重,是温馨。那盆金色花被搬了上来,放在栏杆边,在月光下叶子泛着微光。几个软垫散落在地上,中间摆着小桌,桌上有温言准备的茶点,苏暮词带来的口弦,江见深的便携投影仪(可以投射星空),还有话痨先生坚持要摆的——一小碟瓜子。
灵痕者们都来了。连蒲月都早早关店上来。小宇和妈妈也来了——这是男孩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,他紧紧抱着那盆薄荷,但眼睛在悄悄观察周围。
郗泠觉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手里拿着夜光颜料和小刷子。她走到天台栏杆边——那里已经画了999颗小星星,是这三年来每次完成重要清单项目后画的。星星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,有的画得工整,有的歪歪扭扭,但每一颗都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荧光。
第1000颗星星的位置,留在了最中央,一个心形的空白里。
“开始吧。”松饼蹲在栏杆上说。
郗泠觉点点头,打开颜料盒。她选的颜色是淡金色——不是纯金,是那种温暖的、像晨光又像暮色的淡金色。她用小刷子蘸满颜料,然后抬手,在空白处画下第一笔。
没有打草稿,没有犹豫。她画得很慢,很认真。一笔,是一个弧线,星星的一角。又一笔,是另一角。五笔之后,一颗五角星出现在栏杆上,线条流畅,边缘干净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退后一步。夜光颜料在月光下开始慢慢发亮,从淡淡的金色,逐渐变成明亮的、温暖的光。那颗星星,就在999颗星星的中央,像被所有星星拥抱着,又像在拥抱着所有星星。
苏暮词拿起口弦,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——不是他创作的,是蒲泛星以前常哼的调子,关于星星落在海里。旋律轻柔,像夜风一样拂过天台。
江见深打开投影仪,在天台地面上投射出缓慢旋转的星图——不是真实的星座,是他们自己设计的:“宠物店后院座”、“老榆树座”、“樱花树座”、“金色花座”,还有两个手牵手的小人,站在所有星座中央。
林叙白闭着眼睛,轻声描述此刻的情绪场:“颜色是……温暖的海洋。深金色的底色,银蓝色的怀念波纹,粉红色的喜悦光点,嫩绿色的期待嫩芽,还有……小宇那边,淡紫色的好奇光晕。”
小宇抱着薄荷,眼睛盯着栏杆上那颗新画的星星。月光下,男孩的侧脸柔和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妈妈弯下腰,轻声问:“小宇,怎么了?”
男孩抬起头,看看妈妈,又看看郗泠觉,然后很小声、很小声地说:
“星星……在唱歌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叙白猛地睁开眼睛:“他说什么?”
“星星在唱歌。”妈妈重复,声音颤抖,“他从来……没说过这么完整的话。”
郗泠觉蹲下身,平视小宇:“你听见星星唱歌了?”
男孩点头,手指向栏杆上那颗淡金色的星星:“它唱……暖暖的歌。”
在郗泠觉的能力视觉里,她看见了——不是听见,是看见。那颗新画的星星散发的光晕,正以一种独特的频率波动,那种频率和蒲泛星生命光辉的脉动节奏一模一样。而在那光晕里,隐约有温暖的记忆片段在流转:笑声,牵手,削苹果的声音,海的咸味,花的香气……
星星不会真的唱歌。但光可以储存记忆,记忆可以传递温暖,温暖在某些特别敏感的心灵里,也许真的像歌声。
郗泠觉看着男孩,然后笑了:“嗯,它在唱。唱一首很暖的歌。”
小宇也笑了——虽然很小,很短暂,但那确实是一个真心的、放松的微笑。他把怀里的薄荷盆举高一点,让叶子碰到月光。
那天晚上,天台上的聚会持续了很久。大家喝茶,吃点心,看星星,偶尔说几句话。小宇慢慢放松下来,甚至允许温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。话痨先生难得地没有吵闹,只是安静地蹲在松饼旁边,看月亮。
半夜,人群散去。郗泠觉最后一个离开。她站在栏杆前,看着那1000颗发光的星星。月光下,它们像一条小小的银河,流淌在天台边缘。
而在那银河中央,第1000颗淡金色的星星,温暖地亮着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颗星星。颜料已经干了,触感光滑微凉。但在她的感知里,那里有熟悉的温度,像一个人的手心。
“第1000项完成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清单会继续。第四本,第五本,更多本。直到……直到不需要清单的那天。”
风过,带来樱花的香气。
她转身下楼。回到宠物店时,年糕和云朵已经在窝里睡着了,两只猫蜷在一起,像一大一小两个毛球。松饼蹲在收银台上,正在进行最后的夜间检查。话痨先生站在栖架上,脑袋埋在翅膀里,已经睡着了,偶尔发出细微的“咕咕”声。
郗泠觉走过店面,手指拂过墙上的画——那幅永远阳光灿烂的后院。画中人的手牵得很紧,树上的猫和鸟和平共处。
她走上二楼,推开卧室的窗户。月光洒进来,照在窗台上那排记忆瓶上。十年了,瓶子里的东西依然完好:贝壳、羽毛、银杏叶、金属片、花瓣、数据纸、玻璃珠、彩色细绳……还有那颗金色的种子种出的花的照片。
她拿起银杏叶的那个瓶子,打开木塞,小心地取出叶子。叶子已经干透了,但纹理清晰,在月光下能看见细密的脉络。
三年了,她第一次打开这个瓶子。
她把叶子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走到窗边,手伸出窗外,松开。
叶子飘落,在夜风里旋转着,慢慢飞向楼下的樱花树。最后落在树下,和满地的花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叶子,哪片是花。
郗泠觉关上窗,回到床边。床头柜上放着清单本——第三本,已经写满了。旁边是空白的第四本,封面上什么也没写,等着新的故事。
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在入睡前的朦胧里,她感觉有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——不是真的触碰,是那种熟悉的、温暖的、像阳光又像星光的触感。
她笑了,在黑暗里轻声说:
“晚安。”
窗外,樱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。树下,那片银杏叶躺在花瓣中,叶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而在天台栏杆上,1000颗星星静静发光。最中央的那颗淡金色的星星,光晕缓缓脉动,像在呼吸,像在歌唱,像在守护这个有樱花、有猫、有鸟、有爱、有光的世界。
一千颗星星画完了。
但星空,
永远有位置留给新的光。
故事讲到这里,
可以暂时合上书本。
但请记住——
在某个你可能路过的宠物店后院,
有一棵会开花的树,
树上可能蹲着一只会说话的猫,
和一只话很多但心很软的鹦鹉。
树下可能有两个人,
手牵着手,
在看星星。
或者只有一个人,
但她身上有春天和星光的颜色,
足够温暖整个夜晚。
光会传递,
爱会延续,
清单会一直写下去。
直到所有时限都变成礼物,
所有告别都变成重逢的约定。
而现在,
在这个有月亮的夜晚,
让我们轻轻说:
晚安,世界。
明天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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