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7、初访内地 ...
-
港生很少生病，这次却在床上躺了三天，第三天下午他说好些了，让医生不要配药了。医生是个尽责的小姑娘，根本不听他的申辩，直接给他手上一扎，又上了一瓶药水。
“今天是最有一次药，巩固一下病情。”女医生调节了一下输液管，看了下手表说，“你睡一下吧，半个小时后我来取针。”
无奈的闭上眼睛，港生放松下来，迷迷糊糊又睡去了。
经过几天的休息，当初那种慌张焦躁的状态得到了好转，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在Julian面前太紧张太神经质了，才会产生那样暧昧不清的错觉。当时他们只不过离得近了些，自己却反应那么大，甚至跳起来，看起来不正常的根本就是他自己。是因为太累了吧，他回想几天没睡，又日夜担忧，让他的神经变得十分脆弱，两人离得近了些，前世的记忆就追了来，让他误以为是什么过分的暗示，对方还没怎么，自己倒躁动起来了。脑子清明些，他便想通了，内心也没有这么煎熬了。
他在睡梦中听到门轻轻推开的声音，心想是医生回来了吧，想睁开眼睛但这几天习惯了午睡的他眼睛沉沉的，而且药里也有助眠的成分，让他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睛，朦朦胧胧间他看见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他的床边。
一股消毒水和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，这种药不是他自己的药，港生想难道要拿新的药给他吃吗？不过那人没有叫醒他，只是在他的床边坐下，坐了好一会他都没有动。时间好像停止了，窗外冬日午后柔和的阳光洒在枕头边，带着暖意。院子里的麻雀在树枝上啾啾叫着，把整个世界笼罩在平静安宁中。
他突然感觉那道人影动了，朝他靠近，阴影盖过阳光，额头上的碎发被轻轻抚动，有点痒，却带着些小心翼翼。港生的呼吸顿了顿，他闻到药味混合着特有的冷凝气息，那种味道独属于一个人。
被子被往上拉了拉，动作很轻柔。一道灼热的目光似乎落到了他的脸上，没有了冷漠锋利，只有沉稳专注。他下意识的不愿睁开眼睛，只要不睁开眼就能睡得更沉，不过他的耳尖不受控制的发烫。他听到布料摩挲的声音，窗户被打开了一丝缝隙，清新的空气带着冬天枯叶的气味飘进来，细碎的响声在窗边窸窸窣窣，然后那道身影走向书桌，他在那里站了一会，好像是用目光在寻找什么，最后他似乎找到了，轻柔地拿起来，过了一会又归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最后房间彻底恢复了安静，那股药味和独特的香味也淡得好像没有出现过，港生缓缓睁开眼睛，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，他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
这时候医生进来了，她给港生取针头，顺手把窗户关上。
“晚上凉了，窗户可以开一点，但是别开太多，白天多开些透透气，别又着凉了。” 她说着收拾起房间里的医疗设备，最后交代港生，“你这种看着很强壮的男生一旦生病就来势汹汹，平时还是注意休息，别仗着年轻就糟蹋身体。”
港生听进去了一点，但又没有完全听进去。这天他倒是好好休息了，但第二天他就去找了Julian，让他派自己去出差。
Julian的伤好了很多，行动能自主了。港生进来的时候，林莲好正扶他到露台上去洒太阳。
男人脸色依旧苍白，表情淡淡的，看见港生来了只抬了下眼睛，然后就靠在椅背上，等待他开口。
港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上次的错误承认一下。
“对不起，鲁先生，阿标的事情是我的疏忽。”
林莲好看他们俩谈公事就默默退了出去。Julian抬起眼皮，有些清瘦的脸颊看起来更加冷硬立体。
“你做得很好啊，已经让人去找他了，而且警察也在通缉他，他逃不了的，还要道歉吗？”Julian看着他说道。
“而且又不是你放走的。”
他总是什么都知道。
“那请您不要怪黑才，他知道错了。”
“替别人出头，很讲义气嘛，怎么想当老大？”Julian嘲讽地冷笑道。
港生低下头：“鲁先生您说笑了，我没有这个想法。”他一个警察，哪里想着当老大。
“你那样子是看不起道上混的喽？”
“我自己就在混，哪里有看不起。”港生说着笑了一下，不过笑容有点干巴巴的。
“我以为你看不起我。”Julian面无表情，“毕竟我做的生意你大多数都看见了。”
港生一阵无措：“我没有看不起您……而且上个月的那装生意请您派给我去跟。”
Julian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，使了个眼色让港生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站着就行了。”港生的礼貌甚至让人觉得很疏离。
“坐。”Julian声音很低沉，好像压抑着某种情绪，“我不想说第二遍。”
港生觉得今天Julian的情绪很不好，便乖乖顺着他的意思坐下。
Julian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：“病好了？”
港生说已经完全好了。
“为什么想去谈这笔生意？”Julian话题又转回他刚刚提的请求上，“这笔生意一直是阿标在跟。”
“上个月我是和阿标一起研究的这笔生意，也和他一起了解了市场，现在他不在了，我很想继续做下去。”港生说道。
“电子设备是我们以前很少接触到的产业，你怎么有信心做好？大陆现在根本没有这种购买力。”Julian收起了慵懒，切换到了工作模式。
“我们走的水路，关税省下来了，价格并不是问题。”港生跟着Julian这半年也有认真研究过各地的经济形势，“而且大陆的经济区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，我们应该提前打开交易线路，占领这个市场。现在经济区人口就有80万，从80年到今年外资进入就有30个亿，您说这不是购买力吗？这只是一个经济区的人口和经济数据，那么全国呢，未来可能有一个无限广阔的市场。当然政策方面的限制现在还很多，不过我们本来就不走正规渠道，风险高些但成本却降低了，理论上，利润可以覆盖风险。我很想去试试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去考大学？”Julian突然问。
港生以为他在嘲讽自己提出的建议，感觉被一盆冷水浇下来，握紧了拳头，有些羞愧的低下头。
“你的分析很犀利，你很聪明，应该去上大学的。”Julian说道。
在家里，没有人说过他聪明，就算他很努力的读书父亲也只是说他不行，不如京生，他没有被认同过。但Julian却说他很聪明，并且认同他的看法，一时港生不知道说什么，是谦虚着说自己并不聪明，还是谢谢对方的赏识。
“那我可以做这笔生意吗？”他的心砰砰地跳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Julian的表情竟然很柔和并且有些无奈，港生没见过他这种表情。他说：“去吧。”
港生愣愣的，似乎没听清Julian说了什么，Julian笑了一下继续说：“多带些人，把黑才带去吧，就算生意谈不成，我希望你能安全回来，我不想损失一个人才。”
回到房间后，港生依旧觉得Julian对他说的话不真实，他想去出差很大的原因是想躲开Julian，他不想两人以后陷入尴尬的境地，他也没有期待一次就能说服Julian让他去外办。但Julian不仅认同他的观点，并且让他去办这件事。他对去大陆做生意的观点不是信口胡编的，他确实在华夏集团学到了很多，特别是跟着阿标去办事的时候，让他思考了很多生意场上的事情，虽然做生意并不是他的爱好，但他确实有一些自己的想法。
本来远离Julian这事已经让他心里轻松了不少，现在还带着对方的期待去做些大胆的尝试，更让港生生出许多斗志来。
从那天起，港生都早早去公司，半夜才回来，都是为了把审批材料做好，就算他们做的是地下生意，但是明面上的文件也要滴水不漏。港生甚至冒出一个想法，要是自己不当警察了，真可以以此为生了。不过他有底线，他知道自己做的这桩生意不算什么坏事，如果成功，能够帮助Julian把生意重心转到合法途径上来。
在Julian身边的这半年里，他只要知道Julian干些贩(（消除）毒，制假的活，就会把消息泄露给警方，让他这次生意血本无归。也许阿标就是因为这样的“巧合”而怀疑上他。
把各样材料整理好，一周过去了。
走之前，他多派了些人手驻守别墅。Julian让他多带几身衣服，要是有意外情况可能会逗留多天，Julian还给了他两张名片，一张上面写着特区协调办公室张卫国。另一张写着华工电子零件加工厂厂长刘长州。
刘长州港生认识，他之前跟着阿标结识过这个人，他是他们在内地的接引，以后的货都要从他手里出。这次他带了一车货，借着引入电子元件的名义和刘长州接头，把拆分的计算机和游戏机分装在电子元件里，由他组装了卖到商场，价格比在其他国家贵两倍，到时候利润三七开。
“张科长是专门负责外资审批的头几号人物，我们要想走内地的线路必须得和这类人打好交道。”Julian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东西：“带去给张科长做见面礼。”
港生看见桌上放了几叠旧报纸，疑惑地拿起来，才发现报纸里厚厚几打钞（消除）票。不可思议得看向Julian，Julian理所当然的点点头。
“那我怎么……”
“酒过三巡之后再塞给他。”Julian淡定地说道，“有时候这白路子可比黑路子套路深得多。”
虽然觉得不太认同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车开来了。”黑才拎着黑色公文包进来，港生示意将钞票全放进包里。
一行四人坐上白色本田，黑才和港生坐在后面，一个保镖开车一个坐在副驾位。
“文件都带齐了吗？”港生再次问黑才，并且不等黑才回答自己又把公文包翻看了一遍，无一遗漏才叫开车。
他们出发后经过物流城时，带着电子元件的车也跟在后面一起出发了。
车过文锦渡口岸，海（消除）关仔细检查着行李。
“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？”关员查验着货车上的电子元件道。
“给厂里做配套的，您看一下申报表。”港生说。
那个关员看得很认真，港生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。
“领导抽根烟。”黑才恭敬地递了一支烟给关员，那个关员接过来夹在耳后。
“领导您放心，这些货质量好得很，装在机子上绝对正点。”黑才抄着粤语普通话说道，“我们用港（消除）币结算了，还能给特区经济添砖加瓦。”他说着飞快地把一包烟塞进了关员裤兜里。
那关员顿了一下，又比对了一下单子，手一挥放行。
这里的泊油路坑坑洼洼，几十间临时厂房显得很破旧，和HK高楼林立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。
圳城西院二楼“协调办”被挤得水泄不通，十几个人合用一张大办公桌，白色的墙上刷着标语：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。
张科长四十多岁，人很壮实，穿着一件洗白了的中山装，袖口卷着，看起来很干练，他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搪瓷缸，说话很干脆：“华老板，我们很欢迎HK的商人来投资贸易，但规矩也要讲清楚——经销项目我们能批，但是不能冲击国家出口计划哦，手续也要齐全。”
港生递上合同，上面写着“进口电子元件及组装设备，投资额50万美元”，这些是他计算好的，这些数额在协调办能够审批的范围内。
“张科长，您放心，我们这都是正经生意。”他拿出一款电子元件解释道，“这些元件组装好后，能够供应内地，也能出口东南亚，并不会占用国内配额。”
张卫国翻着合同，突然抬眼：“这些电子元件具体是什么，用在什么电子设备上的？”
港生心头一紧，但是脸上很淡定地回答道：“是电器的组装元件，要送到华工电子厂的，备案表上有说明，当然张科长也可以亲自到厂里监督组装过程。这里是详细清单，到了海关也可以随时查验。”
见他坦诚的态度，张卫国点点头。
午饭安排在圳城饭店，没有什么排场，就是简单的便餐，因为下午还有许多流畅要走，大家都想节约时间。
饭后大家依旧就条款问题进行协商，大体已经敲定，但张卫国检查要详细查验元件数量，货物流向，并且做出流向明细。
“张科长的严谨让人很佩服。”港生说，“但如果每个造出明细来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有的是嘛，关键是要按规矩，合理合法。”张卫国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和蔼的说道。
港生心里犯嘀咕，如果这是正规流程的话，墙上鲜明的标语就显得很讽刺了。不过他觉得张科长的话别有深意。
晚饭港生坚持做东，并且一并邀请了刘长州。
地方选在“溪畔酒家”，是本地最体面的餐馆，门脸模仿岭南园林的样式，青砖黑瓦下挂着两个灯笼，昏黄的灯光把门头上“欢迎港商”的标语映得鲜亮。
港生提前半小时到店里，他穿了件深色港式西装，比白天多打了一条领带，一般耷拉在额头前显得孩子气的碎发梳了上去，显出几分成熟干练。他吩咐老板用青瓷碗乘酒，酒要茅台，按照内地的规矩先摆三个小盅。
七点，张科长准时到达，依旧是白天的装束，只是袖口放了下来，撸得整齐的，手里拿了个人造革的公文包。
紧跟在后面的是刘厂长，五十岁上下，穿着劳动布夹克，他进门就带着笑意，显得圆滑世故，见了港生便上前握手：“华老板，劳您破费了！”
三人落座，老板亲自端菜上桌。
先是清蒸鱼，鲜味裹着满开的水汽；接着是配着姜葱酱汁的白切鸡，皮黄肉嫩；还有烧鹅和炒蔬菜；最后是瓦罐鸡汤，咕嘟冒泡的汤里漂着红枣枸杞。
港生先举起酒杯：“张科长，刘厂长，今天借这杯薄酒，多谢二位鼎力相助。”他的粤语普通话语气很柔和，“以后还要张科长多多指教，刘厂长多包涵。”
张科长捏着酒杯，目光在菜上扫了扫，轻轻夹起一块白切鸡：“华老板太客气了，都是为了经济建设，我们很欢迎你带来资金产品和技术。”他抿了一口酒，“只要按规矩办事，一切都好说。”
港生知道这是在敲打他和刘长州。他给张卫国夹了块鱼转向刘长州：“这次的零件组装，拜托你了。”
刘厂长连连点头，给张卫国添满酒：“张科长放心，华老板提供的零件我们都会仔细归类，及时组装，一定不给经济发展拖后腿。”
张卫国端着酒杯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扫，慢悠悠说道：“华工是特区特别扶持的国营企业，责任重大，华老板的公司在HK也是有头有脸的国际集团。”他夹了一颗花生，“做生意都想赚钱，无可厚非，但前提是要为特区经济做贡献。”
港生立马接话道：“张科长说得是！以后我们还会扩大合作范围，深化技术交流，华工的订单也不会少。”
“说到订单。”张卫国收了筷子半认真半调侃道，“你们之间仔细核对过了吗，少了的货可以补上，要是多出来了是该往哪里放呢？”
港生和刘长州看了对方一眼，这是赤（消除）棵棵点他们了，刘长州堆笑：“这不是什么流程都要经过您的法眼吗，有您把关，我们出不了这样的纰漏。”
“张科长慧眼如炬，又懂经济产业，没您把关还真不行。”港生附和着，给张卫国添满酒，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，“听人说张科长对经济文章涉猎很深，刚好我也爱看些经济刊物，今天带着一些，分享给张科长。”
话音刚落，黑才就从外面捧了几叠报纸进来，放进了张科长的公文包里。
张卫国摸了摸自己的公文包，手顿了顿，带着些笑意对港生说：“你的项目确实带动了产业发展，但以后规模数量都要有度，不能冲击国家计划。”
港生眼睛一亮，这是松了口，旧报纸果然好用，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：“张科长放心，一定按照您的要求，绝对不给国家添麻烦。”
张科长笑逐颜开与两人碰杯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外面夜色更浓了。
临走前，张卫国有些熏熏然了，他拍了拍港生的肩膀：“华老板，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，我给你引荐更多负责人。”
送走了两人，港生在店门口站了一会，晚风吹来，灯笼在风中摇曳，光影晃动，他也有些醉了。
黑才送他回到酒店自己就和另外两个兄弟出门逍遥去了。
他扶着额头往床上躺，背上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，翻身起来一看，是他带出来的标本笔记本，心想好不容易出来一趟，捡几片好看的叶子回去，也许大陆的树和HK的又有不同呢。
随意地翻看着书页，他突然发现最后一页多了一片叶子。有些昏沉沉的脑子转了许久想起那个睡意浓浓的下午，那个走进房间的身影，所以那不是一个梦，而是真的有人坐在了他的床头，真的指尖抚过他的碎发，真的帮他打开了一丝窗户，然后捡了一片窗台上的叶子夹在了他的笔记本里。
呼吸开始变得急（消除）促，异样的感觉像一束电流从指尖蔓延到身体百骸，酥（消除）麻中带着一丝刺痛，酒精让这种感觉肆意膨胀，冰冷的空气也变得燥（消除）热异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