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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惊蛰 ...


  •   2025年3月5日,6:47。

      声控灯在韦知珩踏上第二级台阶时灭了。他停在黑暗里,左手箍紧画箱皮扣,右手在墙壁上摸索。石灰岩墙砖返潮,指腹蹭下白霜般的粉。开关塑料面板裂了道缝,积着经年的灰,摸起来像砂纸。

      灯亮时发出电流过载的嗡鸣,钨丝震颤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,投在水磨石墙面上。墙面贴着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:“距高考还有457天”。数字的“7”字最后一横穿透纸背,在墙面上刻出浅浅的沟壑,积着黑灰。

      画箱里装着四开画板、马利牌颜料盒、一瓶用矿泉水瓶分装的松节油。松节油在箱内晃荡,气味沉在膝盖高度,像一层更重的空气。他的右手缠着创可贴——三天前削铅笔割的,洗手时裂开,血珠渗过防水胶布,在指尖形成暗红色的痂。这迫使他握提手时必须避开食指,手腕翻折成一个别扭的角度。帆布带子勒进肩窝,在锁骨下方压出红痕。

      上行到第七级台阶时,他听到下方传来的脚步声。

      橡胶鞋底与金属钉的复合音——钉鞋。前脚掌的钢钉敲击水磨石,发出类似机床钻孔的脆响,后跟的橡胶垫则吸收冲击力,形成闷音。两种音色在楼梯井里交替上升,频率快,步幅大,带着粗重的呼吸。

      韦知珩贴墙让路。画箱棱角抵住髋骨,松节油瓶在箱内倾斜,液面触及瓶盖。气味骤然变浓。

      黄烬野扛着跳高垫出现在转角。折叠式海绵垫压在他右肩,校服勒出深色的汗渍。他左手提着镁粉盒——红色塑料罐,开口处的密封胶带撕开一半,露出里面雪白的粉末。

      两人的视线交错。黄烬野的视线从跳高垫边缘下方射出,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;韦知珩的视线越过画箱上沿,落在对方锁骨处滚动的汗珠上。那滴汗悬停,拉伸,表面反射着声控灯的光,最终坠入镁粉罐的开口,在雪白粉末上砸出一个小坑,瞬间被吸收,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。

      没有预警。跳高垫的帆布边角勾住了画箱的皮带扣。

      韦知珩感到一股向下的牵引力。手指本能收紧,指甲抠进木质边框,木刺扎进指甲缝,带来针扎般的刺痛。但跳高垫的惯性更大,黄烬野正在上行的势头将画箱从侧面拽离墙体。松节油瓶在箱内翻转,瓶盖脱落,螺旋纹上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液体。

      瓶子撞击地面的声音是钝重的。

      塑料变形,裂纹呈放射状从底部蔓延。松节油并非瞬间涌出,而是先形成一个透明的半球,在地面的灰尘上保持短暂的张力,然后坍塌。液体铺展,在水磨石地面的划痕里形成分支状的溪流。

      一只右脚的钉鞋踩进液面。七颗钢钉刺破液面,松节油润湿橡胶鞋底的纹理,在钉鞋抬起时拉出丝状的液桥。液桥断裂,滴落在黄烬野帆布鞋面上,形成暗色的斑点。帆布吸收液体,颜色从米白变为灰黄。

      黄烬野放下跳高垫。海绵垫撞击地面,压缩内部的泡沫,发出泄气声。他单膝跪地,膝盖骨压在尚未蔓延过来的松节油边缘,运动短裤的布料立即吸饱了液体,贴在膝盖上,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
      “别动。”韦知珩说。

      声音在楼梯间里多重反射,撞击水磨石墙面、天花板的霉斑、以及那袋结块的水泥,形成三个回声。第一个回声清晰,第二个回声混杂着电流声,第三个回声已经衰减为类似叹息的气流扰动。

      黄烬野的手指悬停在镁粉罐上方。这个停动作持续了一瞬。他的视线从液面转移到韦知珩的脸上,再转移到那滩液体的边缘——那里有一支铅笔正在漂浮。铅笔在液体表面微微旋转,笔杆上的红色漆皮剥落一半,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。

      韦知珩放下画箱。箱底金属包角撞击台阶,发出清脆的震音,震得台阶上的积水荡开波纹。他蹲下身,右手伸向那支铅笔。手指触及液面时,松节油的低温刺激了他指尖的伤口。创可贴吸水后变得透明,下面的血痂软化,像被泡发的木耳,重新开始渗血,血丝在水中晕开。

      他捏住铅笔的中段提起。液体从笔杆上滑落,滴回液面,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。

      “松节油。”黄烬野说。他的声音里带着运动后声带充血的沙哑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能点燃吗?”

      “现在点不着。”

      黄烬野的膝盖从地面抬起。运动短裤在膝盖处留下浅色的压痕,随着血液循环恢复而迅速消退。他打开镁粉罐。白色粉末倾泻而出,罐体倾斜角度太大,粉末接触松节油液面,两者混合,形成灰白色的糊状物。

      糊状物发出刺鼻的气味。不再是单纯的柑橘香,而是混合了汗水、橡胶、以及某种碱味。这气味在楼梯间里形成湍流,被声控灯的热量加热后上升,触及天花板上的霉斑,霉斑被热气流吹动,又冷却下沉,落在两人的头发上。

      韦知珩用指尖触碰那糊状物。触感是滑腻的,像触摸石灰岩在水中的表面——那种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后形成的丝滑感。他的指纹在糊状物表面留下螺旋状的沟壑,瞬间又被流平。

      “擦鞋。”他说。

      黄烬野低头看自己的右脚。钉鞋上的松节油已经蔓延至帆布鞋鞋帮,在那里与镁粉糊混合,形成一圈灰白色的环。

      他脱下钉鞋。动作是暴力的:右手抓住鞋跟,左手抓住鞋头,向相反方向拧转。皮革发出断裂纤维的呻吟,鞋底的胶水层在应力作用下发出剥离的轻响。钉鞋脱离,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袜,袜尖处有一个洞,大脚趾的指甲从洞里探出,边缘有淤血痕迹。

      韦知珩接过钉鞋。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一次物件传递,通过松节油与镁粉的混合物作为媒介。鞋底的钢钉在他的掌心留下压痕,七个小圆点,排列成马蹄铁的形状。他将鞋倒置,让残留的液体滴落,然后用餐巾纸包裹鞋底的钢钉。餐巾纸立即被液体浸透,变得透明。

      “石灰岩。”黄烬野说。

      他指向韦知珩的画箱。在刚才的碰撞中,画箱的锁扣弹开,侧袋里的石灰岩标本滑落出来。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,采集自绿岑山,象牙白色,带有灰色的燧石条带。石头的底部平坦,是韦知珩用角磨机切割的,用于在作画时压平画纸,切面光滑。

      现在,这块石头躺在松节油与镁粉的混合物边缘。

      韦知珩弯腰拾取。他的右手伸向石头,手指在触及石面前先触及了液体。松节油的润滑作用使他的握力下降,手指在石头上打滑,石头从指间滑落,重新撞击地面。第二次撞击的角度不同,石头的锋利边缘朝上——那是切割时留下的斜面。

      韦知珩在再次抓取时,左手虎口压向那个边缘。

      切割。皮肤在压力作用下分离。先是表皮的白痕,持续半秒后,毛细血管断裂,血珠从线性伤口中涌出。没有痛感,松节油具有局部麻醉作用——韦知珩感到虎口一凉,像被冰块碰了下。他眨眨眼,错误感知:那滴血在石头燧石条带上,像松节油反光,像刚才液面的镜面。

      血滴落在石灰岩上。

      第一滴血撞击石头表面,团成一粒红珠子,像松节油在笔尖挂滴。两秒后塌下去,渗进石纹里。外圈先褐,像烧焦的纸边。第二滴血砸中第一滴,溅开。第三滴血沿石边滑下去,拉出一道红丝。石头开始变沉,血渗进微孔,颜色从象牙白变成粉红。

      血珠连串落下,在石头表面形成稳定的节奏。

     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桉叶糖,锡纸包装,绿色条纹。他用牙齿撕开包装,锡纸发出撕裂声,糖块暴露在空气中,散发出强烈的桉树脑气味。

      “含着。”

      这是第二次物件介入。黄烬野的手指捏着糖块,伸向韦知珩的嘴唇。指尖触及下唇的唇红缘,触感是干燥的,带有脱落的皮屑。糖块被推进口腔,接触舌头的瞬间,桉叶脑的辛辣刺激味蕾,韦知珩的眼泪瞬间涌出。舌头把糖块顶到上颚,甜味迟缓地展开,先是类似薄荷的清凉,然后才是蔗糖的甘甜。

      左手还攥着石头,血顺着腕子往袖口流,烫得像开水。

      “手。”黄烬野说。

      韦知珩伸出左手。伤口在虎口处,横向切割,与掌纹交叉。血液已经流经手腕,在袖口上形成深色的渍痕。黄烬野用刚才包钉鞋的餐巾纸按压伤口。餐巾纸已经吸饱松节油,按压时发出挤压海绵的声响。纸瞬间变红,血和油混在一起,透出琥珀色。血仍在渗,从纸边溢出来,顺着掌纹流进袖口。

      黄烬野撕开自己校服口袋。缝线老化,发出断裂声。他取出第二样东西:一卷医用胶布,透明,窄条,用得只剩一圈,内圈粘着几根弯弯曲曲的毛发。他用牙齿撕开胶布的一端,拽出一截,缠在韦知珩的虎口上。

      绕了三圈。血透过胶布和纸,变成黑红色,还在往外晕。

      韦知珩用右手拾起那块石灰岩。石头表面血斑已经干涸,变成褐红色,像锈。他用拇指搓了搓,粉末掉下来,露出下面白石头的本色。

      “我要上去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画板还在上面。”

      黄烬野弯腰捡起画箱。动作需要避开地上的松节油与镁粉混合物,膝盖骨再次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将画箱扶正,松节油瓶在箱内滚动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
      韦知珩接过画箱。交接时,两人手腕在画箱提手下方相触。黄的手腕烫,像刚捂过热水袋。韦的手腕凉,血都流到石头上了。

      “石灰岩。”黄烬野再次说。他指向韦知珩左手握着的那块石头,“还流血。”

      韦知珩低头看。血绕过胶布,从手腕内侧淌下来,顺着掌纹流,从食指尖滴落。滴得很慢,但停不下来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上走。画箱撞在胯骨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,节奏与心跳同步。石头在左手里变沉,血把它浸透了,从凉变得温。血滴在身后台阶上,一滴,一滴,红得刺眼,留下间断的红色标记。

      黄烬野站着没动。看韦知珩拐过四楼转角,不见了。他弯腰捡钉鞋,鞋底糊着干掉的镁粉壳,灰白。他抠下一块,在指间碾碎。粉末飞起来,在灯光里飘了一下。

      他扛起跳高垫往下走。镁粉罐在左手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到二楼转角,他踩到一滴干了的血——韦知珩留下的,呈不规则的圆形,边缘有锯齿状的裂纹。

      他停住。跳高垫压得右肩下沉,使脊柱向左侧弯曲。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抬起右脚,用钉鞋钢钉覆盖在那血迹上。

      旋转。碾压。

      血沫从钉缝挤出来,溅在旁边的台阶上。他挪开脚,那里只剩七个排列成马蹄铁形状的小圆点,以及一圈淡淡的褐色晕轮。

      他继续向下走去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与上方隐约传来的画箱开启声形成对位。松节油的气味仍在上升,与地下一层传来的食堂蒸汽混合。

      走到一楼,声控灯灭了。

      黑暗持续了约三秒。然后被上方传来的画板撞击声惊醒。灯光重新亮起时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滴新鲜的血迹正在水磨石地面上缓慢铺展,内部的血红蛋白正在氧化,颜色从鲜红转向暗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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