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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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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谌砚秋向大伙儿道了谢,正欲告辞,却被山哥按下。“你打算就这样走回颍州?”
谌砚秋点头。
山哥直摇头,“你这样不行。”怎么个不行法,他又说不上来。
后来还是小石头替哥哥说了出来,“你会死在半路上。”他声音清冷地描述这个事实,不带丝毫感情。
“乾州至颍州,何止千里。你既没干粮,又没盘缠,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如何走回去?”
“况且,越往北天气越冷,你大概率会冻死在半路上。下个地方你未必还能遇到我哥这样的傻子!”
傻子被自己弟弟剜了一眼,也不生气,嘿嘿笑着:“对,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谌砚秋这才认真打量起小石头来。他看上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但也许不止七八岁,这庙里的孩子看上去都比实际小很多。
他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,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很是漂亮,却让人觉得疏离。脸色带着病态的晄白,不说话的时候活像一个漂亮的木偶娃娃。
谌砚秋不得不承认,这孩子说得都对,他自诩自己能独自从岭南走到乾州,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,只要他不认输,必然能活着回到汴州。
现在想想,他能活到现在纯属运气好,运气好在这是岭南,也是秋季,让他不至于冷死饿死在半道上。
在大伙劝说下,谌砚秋就这样在破庙暂时安顿了下来,决定开春后再启程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日的大餐只是偶然,窝头、剩饭才是日常。想想也是,一群半大孩子,除了在街巷间乞讨,还能以什么谋生?
谌砚秋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疑惑。凭山哥的体格和身手,找个活计养活弟弟,按理说并非难事,为何也会沦落至此?
瘦猴神神秘秘告诉他,“还不是为了小石头,小石头身体差,身边离不了人,山哥没办法,这才带着他一起乞讨。后来,庙里的小伙伴们渐渐多了,大家你照我、我照你,轮着看护小石头,山哥才得以抽出身来,干点自己的事。”
“干点自己的事?”
“就是干点杂活呗!帮人搬搬货、跑跑腿,挣点零碎钱。有空还得去帮咱们打抱不平,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庙里的孩子,山哥就冲上去,拳头说话!”瘦猴说着,扬了扬自己瘦骨嶙峋的拳头。
“山哥真厉害!”谌砚秋由衷道。
“可不是!要不是山哥,我们这些人不知道要挨多少打!”
先前石山看了他的腿,将他的夹板拆了,将他已经长来有些错位的骨头重新正了位,才又给他固定好。
鉴于谌砚秋有腿伤在身,看护小石头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。其实所谓的看护,也不过是在他咳得厉害的时候,给他拍拍背,端点水,如果有药的时候,再煎煎药看着他喝下去……
只是,药也是不常有的。
白日里,这两人一个咳得撕心裂肺,一个瘸得踉踉跄跄,好似一对难兄难弟。
他和小石头都不是爱说话的人,众人走后,破庙重归死寂。只有吊锅在咕咚咕咚发出沸腾的声音。
谌砚秋自恃年长,一边往锅下添着柴火,一边主动搭话:“小石头,你在干什么呢?”
那小孩趴在方桌上,头也不抬,“我只知你是个瘸子,没想到你还是个瞎子!还有,你为什么要叫我小石头?”小孩抬起头,眼睛直直盯着他,一副我跟你很熟的样子吗?
谌砚秋被他一噎,颇觉有些尴尬,呐呐地闭了嘴。
长久地沉默之后,小孩的声音冷冷传来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,糊弄糊弄我哥那个傻子还行。”
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,让谌砚秋添柴的手却是一顿,他看向小孩,故作疑惑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
小孩轻哼一声,放下手中那本破旧的《千字文》,双手抱胸,“你真的叫石禾么?”
见谌砚秋未答话,他冷笑一下,又拿起书来,一边看着一边说:“也就我哥那个傻子会相信,大街上随随便便一捡,就能捡到一个跟自家弟弟同名同姓的人。你是看到了这个吧?”
小孩扬了扬手中的破书,指着扉面上端端正正“石河”二字。
“想来你说的那套‘遇匪说辞’,也不会是真的了?”
谌砚秋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小石头,眼底闪过一抹狼狈——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,竟连一个小孩都能看穿。
谌砚秋心虚地转过头去,不敢再与小孩对视,“我也不是诚心要骗你们,只是……“
小孩不在意地打断他,“你不用解释,出门在外,多个心眼,无可厚非。”
谌砚秋一时语塞,他沉默了一会儿,忐忑地试探道:“你会告诉山哥吗?”若是石山知道他的这些小把戏,应该会立刻轰他走吧!
“为什么要告诉他?”小石头轻笑一声,黑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你还能对他造成威胁不成?”
谌砚秋腹诽,对他自然造不成威胁,但是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,就很难说了。
像是听到他的心声,“对我就更没威胁了,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!”
谌砚秋听到这话,心里突然莫名有些悲伤,“你别胡说,你哥听到会……伤心的。”
小石头自嘲道:“难道不说就不会死了吗?也就我哥那个傻子,相信那些骗子的话,不是早就知道治不好的么?还把银子浪费在这些草根树皮上!”
说着,他嫌弃地看了眼冒着热气的吊锅。
谌砚秋讪讪的,“总还是有些用处的……”
小石头摇摇头,不再说话,气氛一时沉闷下来。
直到傍晚,外出乞讨的大伙儿陆续归来,带着或丰或俭的收获。
在山哥面前,那小孩又变成温顺的模样,脸上绽开纯真的笑容,依偎在哥哥身旁,全然没有白日里那尖锐和疏离的样子。
这变脸的技能看得谌砚秋一愣一愣的。
时光如梭,转眼谌砚秋已在破庙安身一月有余,他也终于不用拄棍行走了。
山哥挑了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城外,脱下身上的旧衣烂衫,跳进了带有寒意的河水里,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。
因为冬天快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