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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
  •   日子像听云轩檐下滴落的雨水,不紧不慢,却也无声无息地带走了春日的最后一丝暖意,迎来了初夏的微燥。
      苏墨染彻底安静了下来。他像是被那场完璧归赵的闹剧抽干了所有气力,又像是真的认了命,每日作息极规律。
      晨起,在狭小的院子里缓步走上几圈,活动筋骨。早膳后,便回到那间空旷清冷的主屋,在书案前一坐便是半日。
      书案上渐渐不再只有那几本《礼记》、《杂论》之类的陈年旧籍。
      他开始临帖,从最基础的楷书练起,用的是内廷司拨给的最劣质的松烟墨和最易洇的竹纸,一笔一划,却写得极其认真。
      起初,字迹歪斜稚拙,他也不气馁,只管埋头写着。有时写累了,便读些叶淮安偶尔借给他的、讲述前朝风物地理或历代书画鉴赏的杂书,不深究,只泛泛而读。
      午后小憩片刻,他便开始整理听云轩内那几间几乎被遗忘的屋子。没有使唤那唯一一个懒洋洋的粗使宫女,他自己动手。扫地,擦拭积灰的窗棂和家具,将散乱堆放的旧物分门别类。
      角落里翻出几卷受潮的空白画轴,他小心地摊开晾晒。偏殿后的院墙根下,竟有一小片野生的兰草,只是疏于照料,蔫头耷脑,他也每日提了井水,仔细浇灌。
      做这些时,他很少说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,动作不疾不徐。那件浅水绿的澜衫再没穿过,换上了与小内侍们相差无几的、半新不旧的靛青或灰褐宫人常服,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,浑身上下,再无半点小卿该有的鲜亮,倒像个被贬来此地的、安分守己的低等宫人。
      起初,送膳的老内侍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,送来的饭菜也依旧清汤寡水。但时日一长,见苏墨染从不抱怨,每次接过食盒都会客气地道声有劳。
      甚至有一次老内侍脚下打滑险些摔倒,还是苏墨染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老内侍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,也难得地松动了几分,虽还是不说话,但放下食盒的动作,似乎轻了一点。
      偶尔,他会去偏殿坐坐。叶淮安多数时候在看书或独自对弈,见他来,也不多话,只颔首示意。苏墨染有时静静看他下完一盘残局,有时就坐在窗边,就着昏暗的光线翻看自己带来的书。
     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特的默契,不需要太多言语,只是在这被遗弃的角落里,两个同样沉默的人,共享着这份难言的寂静。
      宫里的风向,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吹着。柔良卿柳如笙圣眷正浓,听说陛下赏了不少新奇玩意儿,连带他宫里的下人都跟着趾高气扬。
      梁贵君依旧端坐朝明宫,温和宽厚的美名更盛,六宫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,偶有妃嫔间的小龃龉,到他那里总能被春风化雨般平息。
      新晋的几位公子,也各有各的钻营,御花园的偶遇,精心炮制的羹汤,含蓄委婉的诗文,种种手段,层出不穷。
      而这些,似乎都与听云轩无关。这里太偏,偏到连最新的流言蜚语,都要晚上好几日,才能从送饭老内侍或那粗使宫女偶尔的嘀咕里,听到一点变味的余响。
      苏墨染只是听着,脸上无波无澜。他不再去探听皇帝的行踪,不再关注哪位又得了赏赐。他像一株被移栽到贫瘠石缝里的植物,收敛了所有招摇的枝叶,只将根须默默向下,向深处扎去。
      变化是极其缓慢的。他临帖的字,从最初的歪斜,渐渐有了骨架,虽然依旧算不上好,但至少整齐端正。那几株野兰草,在他的照料下,竟也挣扎着抽出了新绿,虽无花朵,却给死气沉沉的墙角添了一抹生机。主屋被他收拾得窗明几净,虽然空旷,却再无之前的阴郁潮霉之气。
      叶淮安某日过来送还一本书,站在门口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叠日益增厚、字迹工整的宣纸上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      苏墨染正将晾干的画轴小心卷起,闻言抬头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午后掠过水面的微风: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      叶淮安没再说什么,放下书便走了。但苏墨染看见,他转身时,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      这日午后,苏墨染正在整理从杂物间翻出的一摞旧书,大多是些残缺不全的戏本、地方志或农书,不知是哪一任住客留下的。翻到最下面,却是一本没有封皮、纸张脆黄、用棉线粗糙装订的手抄本。
      他随手翻开,里面记录的并非文字,而是一些古怪的符号和简笔图画,像是某种记录曲谱或舞步的图谱,但与他所知的所有乐理舞谱都迥异。
      图谱旁偶有零星的批注,字迹潦草,提及西南俚俗,祭舞残章,音阶诡奇等语。
      他心中一动,仔细看了几页。这似乎是某个人游历西南边地时,记录的当地少数民族的某种祭祀舞蹈和伴乐,记录不全,且多处残缺模糊,但那种迥异于中原礼乐的、充满原始野性与生命力的韵律感,却透过那些古怪的符号和简陋的图画,隐隐传递出来。
      正看得入神,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动静。不是送膳的老内侍拖沓的脚步声,而是几个人的步伐,中间还夹杂着环佩轻响与低语。
      苏墨染立刻将手抄本合上,塞回那摞旧书最底下,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襟,走到门边。
      院门被推开,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浅绯宫装、头戴珠翠的年轻公子,被两个宫女搀扶着,眉眼间带着三分骄矜,正是近日颇有些风头的良卿之一,姓李,苏墨染隐约记得是某个武将家的子弟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小匣子的内侍。
      李良卿站在院中,目光四下打量,眉头便皱了起来,拿绢帕掩了掩鼻,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息。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主屋门前的苏墨染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,见他一身灰扑扑的旧衣,浑身上下毫无饰物,眼底便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      “哟,这便是听云轩?”李良卿开口,声音有些尖细,“苏小卿住得可还习惯?”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。
      苏墨染垂下眼帘,上前几步,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臣侍苏墨染,给李良卿请安。不知李良卿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      “免了。”李良卿摆摆手,像是怕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“本君随贵君上查看各宫用度,路过此处,听闻苏小卿在此静养,特来看看。”
      他特意加重了静养二字,目光在空荡的院子和苏墨染身上又转了一圈,“看来苏小卿果然是心境平和,这等地方,也能住得安然。陛下若知你这般安分,想必也会欣慰。”
      这话里的刺,再明显不过。苏墨染只当没听见,依旧低着头:“劳良卿上挂心,臣侍一切安好。”
      李良卿见他这副油盐不进、逆来顺受的样子,顿觉无趣,又刺了几句,见苏墨染始终是那副温顺沉默的模样,自觉没意思,便哼了一声:“你好生静养着吧。我们走。”
     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,浩浩荡荡地走了,只留下院中尚未散尽的脂粉香气,和那粗使宫女躲在廊柱后窥探的、惊疑不定的眼神。
      苏墨染站在原地,直到院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他才缓缓直起身。
      安分?静养?
      他慢慢走回主屋,目光落在那摞旧书上,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,像深潭底下被石子惊起的、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
      他需要更安静,更安分。但同时,那本偶然得到的手抄本,却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。
      西南俚俗,祭舞残章……与宫中一切雅乐、一切规矩截然不同的东西。
      或许,不一定非要迎合。或许,在某些特定的时刻,不同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
     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,便被他牢牢压了下去。还不是时候。他需要更多的准备,更多的了解,更需要一个……绝不会被认为是刻意为之的机会。
      他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继续临摹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帖。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沉稳而坚定。
      韬光养晦,不是沉睡,而是在寂静中,将锋芒磨砺得更加内敛,等待出鞘的那一瞬,能精准地,划破最合适的缝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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