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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长夜逢故影,假侍入深宫   意识是 ...

  •   意识是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慢慢浮上来的
      先是闷得发慌的窒息感,像有湿冷的手紧紧攥住口鼻,狭小闭塞的空气吸进肺里,全是腐朽木料与沉眠已久的尘土气息,呛得他胸腔一阵阵发紧
      周时肆艰难地掀开眼皮,入目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
      他动了动手指,最先触到的是冰凉坚硬的腐木,指尖划过木纹时,带着经年沉寂的冷意
      经脉里空荡荡的,没有半分灵力流转
      一具凡俗肉身……
      原来死后,竟还有这样的知觉
      他恍惚了片刻,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坠崖前的种种
      灵脉崩碎的痛,神主失望的目光,还有江子衍坠入云雾的背影……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,心口骤然缩紧,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几分
      空气越来越稀薄,缺氧带来的晕眩感一点点往上涌
      他下意识地抬手,想催动灵力震开顶盖,可丹田一片死寂,连一丝微末的气感都无
      直到此刻,他才彻底认清现状——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之骄子,只是一个被困在棺木之中、手无寸铁的凡人
      指尖在棺壁上胡乱摸索,他忽然想起从前与他们玩笑时说过的话
      若他先走一步,便将佩剑寻衍、古琴共尘,所有随身的法器兵刃一并随葬
      生不带来,死亦要一同归于尘土
      可此刻棺内空空荡荡,除了他身下冰冷的棺床,别无他物
      他的剑,他的琴,以及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,都不在
      一股说不清是冷还是涩的滋味漫过心头
      是被人取走了,还是从一开始,就不曾有人将他那句戏言放在心上
      缺氧的晕眩越来越重,胸腔闷得发疼
      周时肆咬着牙,指尖抠进棺板缝隙之中,凭借着刻在骨血里的韧性与心智,一点点撬动那早已不算紧实的木料
      指甲磨得发疼,甚至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,只凭着一股不甘的执念,一点点刨挖、撬动
      木屑簌簌落在脸颊,冰冷的泥土从缝隙里掉落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棺盖终于被他撬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
      新鲜的空气涌入的刹那,周时肆狠狠吸了一口
      外界的寒意裹着草木气息钻进鼻腔,他能听见风掠过山巅的声响,能隐约分辨出,这里是昆仑最高处的陵寝之地,是宗门为他这位早逝的钦定神主,特意备下的棺床之所
      可他还活着,不知他们又当如何呢
      以一副残破凡躯,在自己的墓穴里,重新醒了过来
      他瘫在棺中缓了片刻,指尖还沾着木屑与泥土,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——凡人才会有的疲惫,是他百年修行里,从未尝过的滋味
      可没等他缓过劲,一阵尖锐的空腹感便猛地攫住了他的胃
      饿
      是那种从五脏六腑里翻涌上来的、火烧火燎的饿
      他是昆仑仙宗自幼钦定的神主继承人,自记事起便是众星捧月,餐食皆是灵果玉露、仙肴珍馐,何曾受过这般凡俗的饥饿?更何况,他即便身死,也葬在昆仑最高处的陵寝,享神主之礼,案上供着的皆是宗门敬献的贡品,是旁人连碰都碰不得的尊荣
      让他去吃死人的贡品?
      周时肆闭了闭眼,喉间泛起一阵涩意
      天之骄子的傲气还在骨子里叫嚣,可凡俗的肉身却诚实地发出了渴求
      他能清晰地闻到,棺木缝隙里渗进来的,除了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还有供案上糕点与鲜果的甜香,那香气勾着他的胃,一阵阵抽痛
      他咬了咬牙,指尖攥得发白
      从前的周时肆,别说贡品,便是寻常弟子递来的灵茶,他都未必肯接
      可今时不同往日,他灵脉尽碎,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,困在这陵寝之中,前无去路,后无归途,若连这点饥饿都熬不过,谈何复仇,谈何寻回他们?
      傲气在现实面前,碎得一文不值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撑着棺壁,一点点从棺中爬了出来
      陵寝内烛火昏沉,映着案上琳琅满目的贡品,鲜果饱满,糕点精致,皆是昆仑最好的物件
      周时肆站在供案前,身形单薄,衣衫褴褛,与这神主陵寝的尊荣格格不入
      他盯着那盘最精致的云片糕,沉默了许久,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手
      指尖触到糕点的瞬间,他心头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
      那个曾经连尘埃都不肯沾染的天之骄子,终究是放下了所有身段,为了活下去,拿起了属于死人的贡品
     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,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底的苦
      每一口,都像是在提醒他,他失去了什么,又将要面对什么
      吃完最后一块糕点,周时肆擦了擦嘴角,抬眼望向陵寝外沉沉的夜景
      从他拿起这块贡品的那一刻起,从前那个周时肆,就已经死了
      活下来的,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复仇者
      正欲抬眼打量这陵寝周遭,却忽然听见陵寝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伴着竹篮磕碰石阶的细碎声响,一步步朝着这边靠近
      周时肆心头一凛,瞬间敛去所有气息,悄无声息地退到棺木后方的阴影里,屏住了呼吸
      陵寝的石门被轻轻推开,一道灰衣身影提着竹篮走了进来,是负责清扫陵寝、供奉香火的外门弟子
      那弟子低着头,熟稔地将竹篮放在供案旁,拿起抹布擦拭案上的浮尘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全然没察觉到阴影里藏着的人
      直到他擦到棺木旁,无意间抬眼,目光直直撞进棺穴——四目相对的刹那,弟子的歌声戛然而止,抹布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瞳孔骤缩,脸上血色尽褪
      “鬼、鬼啊!!”
      一声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,弟子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冲
      周时肆怎会给他呼救的机会?不等他迈出半步,周时肆已如猎豹般从阴影里扑出,指尖精准扣住对方的后颈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,狠狠将人掼在冰冷的石壁上
      “唔!”弟子闷哼一声,眼前阵阵发黑,却还在徒劳地蹬着腿,双手胡乱抓挠,“你!你是谁?!这里是神主明确任何人都不得入的地方,你怎么会在这”
      周时肆的指节骤然收紧,冷冽的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的眼睛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昆仑现在是谁主事?如今是何年月?”
      弟子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浑身发抖,连挣扎都忘了,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是谢尘神主掌门,现、现在是启沧四百年!”
      四百年……
     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周时肆的心上
      他的指力松了一瞬,巨大的震惊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掀翻——他不过是坠崖一死,竟已在棺中沉睡了整整四百年?那些仇,那些恨,那些未竟的执念,难道都要随着时光,化作尘埃了吗?
      就在这失神的间隙,弟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猛地摸出腰间的传讯信号符,就要捏碎
      周时肆瞬间回神,眼神一厉,手肘重重磕在对方的后心
      “呃!”
      弟子闷哼一声,浑身脱力,软倒在地,信号符“啪嗒”落在周时肆脚边,幽幽闪了一下便彻底熄灭,再无动静
      周时肆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弟子,目光沉沉
      他蹲下身,指尖划过对方身上粗糙的灰布道袍——那是昆仑外门弟子最普通的服饰,料子磨得发旧,远不及他从前穿的云锦法衣,更不及他神主专属的鎏金道袍
      可此刻,这却是他唯一能用来掩人耳目、走出这陵寝的东西
      他动手剥下弟子的衣物,动作利落而冷静
      布料粗糙得磨过皮肤,带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,与他从前周身萦绕的灵香判若两人
      当他将那身象征着昆仑底层弟子的衣物套在身上时,棺木里残留的神主荣光,仿佛也随之被掩埋进了尘土里
      他又解下弟子腰间的身份腰牌,别在自己腰间,最后看了一眼昏迷在棺木深处的弟子,用松动的木板半掩住对方的身形,确保不会被轻易发现
      做完这一切,周时肆理了理身上不合身的道袍,抬步走出陵寝
      快到门口时,周时肆呼出一口气,回过头来朝漆黑的陵寝淡淡吐出一句:“方才多有冒犯”
      待我重启,必将还你今日受辱之恩
     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,山风呼啸,吹得他衣袂翻飞
      四百年的时光,早已将昆仑的山巅换了模样,可那熟悉的昆仑雪,依旧落在肩头,冰凉刺骨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
      他抬眼望向昆仑主峰的方向,那里曾是他铁定的神主堂,如今却成了谢尘一脉的天下
      周时肆的眼底,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
      四百年又如何?
      他从棺中爬回,便是为了讨回这四百年的血债
      谢师兄,希望你近来可好……
      他收敛了所有锋芒,将自己化作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,背影融入后山的茫茫夜色,像一滴水汇入了深潭,悄无声息,却暗藏雷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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