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开学 开学日的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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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日的风是带着夏末余温的，从校门口那片成荫的香樟树上卷过去，掀得层层叠叠的绿影簌簌作响。细碎的叶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下，轻飘飘砸在行人肩头，又顺着校服布料滑下去，落在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水泥地面上。
华亭一中的校门宽阔敞亮，顶端烫金的校名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，晃得人下意识眯起眼。开学报到的学生挤挤攘攘地往里涌，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，拖着行李箱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，抱怨暑假太短，吐槽作业太多，或是兴奋地分享假期里的见闻。人声混着行李箱滚轮滑动的声响，在空旷的校门口荡开，热闹得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温水，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陆清华走在人群偏外侧的位置，刻意和喧闹的中心保持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他生得清隽干净，眉眼端正，鼻梁挺直，唇线偏薄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规整的气质。脊背挺得笔直，步伐稳而轻，连肩上书包带的长度都调得恰到好处，不松不紧地贴在肩膀上，没有半分拖沓凌乱。他不爱扎堆凑热闹，也不习惯和不熟的人过分热络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人流往前走，目光淡淡扫过四周，神色平静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。
身边同行的是初中就同校的男生，性格外向开朗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。
“可算开学了，再在家待几天，我妈能把我念叨到怀疑人生。”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，语气里满是解脱，“天天催我早起，催我看书，催我别玩手机，我都快疯了。还是学校好，至少耳根清净。”
陆清华侧头看了他一眼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清浅，没多话。
他向来话少，尤其是面对不太熟的人，更是习惯用最简单的字眼回应。闷骚的性子刻在骨子里，心里情绪翻涌，面上永远是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，不轻易外露，更不擅长应付过分热情的互动。
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，刚穿过校门口的廊檐，陆清华的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了。
原本匀速向前的动作骤然停下，连带着呼吸都轻轻一滞。
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不远处，教学楼侧面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。
那里的树荫比别处更浓，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缠绕，挡住了大半日光，形成一片阴凉的角落。一道挺拔的身影斜斜倚在树干上，宽松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，非但不显臃肿呆板，反倒被穿出了几分利落随性的味道。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清瘦的手腕，指节分明的手随意插在裤兜里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。
陆清华看不清对方的正脸，只能看见一截流畅利落的下颌线，和微微垂着的眼睫剪影。
可即便只是一个背影，也足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。
下一秒，一道冷得像淬了冰的声音，从树荫深处传了出来，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戾气，清晰地飘进陆清华耳中。
“别再让我看见你。”
语气里的厌恶和冷淡毫不掩饰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，又藏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。
陆清华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恃强凌弱、在学校角落里堵人的行为。华亭一中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，能考进来的人大多成绩优异，品行端正，这般带着戾气的威胁，实在和这所学校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他下意识放轻脚步，微微侧身，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望过去。
只见被堵在角落里的男生脸色发白，神色慌张，连连点头应着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跑了出去，慌不择路地融进人群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直到那人跑远，倚在树上的少年才缓缓直起身。
他抬手，指节随意蹭了下唇角，动作散漫又慵懒，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却没有完全散去，依旧裹在周身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
“这种人也配进一中。”
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陆清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，更不会随便对陌生人评头论足。可方才那一幕实在让人不适，加上少年身上那股肆意张扬的戾气，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认同，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压得很轻，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本该不容易被听见。
可树荫下太过安静，安静到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清晰回荡。
下一秒，那道散漫的身影猛地回头。
日光恰好从枝叶缝隙间斜斜切过，落在他的眉眼上，一半浸在明亮的日光里，亮得耀眼，一半沉在浓密的树荫下，冷得深邃。
陆清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眉骨锋利立体，眼型偏长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一点天然的勾人弧度。瞳孔颜色偏浅，眼神冷冽干净，像深秋里融了冰的湖水。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流畅利落，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。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年纪，眉眼间却裹着一股不易接近的疏离感，又带着一点张扬肆意的野性，好看得极具攻击性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陆清华的心脏莫名轻轻一顿。
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一瞬。
对方的目光太过直接，太过锐利，像一道清亮的光，直直撞进他眼底，让他向来沉稳的心神，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慌乱。
“对我有意见？”
少年先开了口。
声音偏低沉，带着一点刚变声结束后的清冽，又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尾音轻轻上扬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感，不凶，却让人莫名不敢轻视。
陆清华定了定神，强迫自己收回那一丝慌乱，抬眼稳稳迎上对方的视线，没有躲闪，没有退缩。
他向来吃软不吃硬，越是被人用这种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注视，反倒越能稳住心神。
“有。”
一个字，干脆利落，不卑不亢。
少年闻言，忽然轻轻勾了下唇。
那笑意很浅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没有丝毫温度，没达眼底，反倒让他身上那股冷淡疏离的气质更甚，却又莫名多了一点勾人的意味。
“哪个班的？”他慢悠悠问道，语气随意，像是在随口打听。
“高一（1）班，陆清华。”
陆清华报得干净利落，连名字的字都没有多余解释，态度直白又冷淡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清晰地看见，对面少年的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像是被“陆清华”这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，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，情绪一闪而过，快得让人抓不住，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少年沉默了半秒，眼底的恍惚褪去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散漫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
语气平平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人莫名觉得，他是真的把这个名字，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“快上课了。”陆清华收回目光，不再与他对视，语气依旧冷淡直白，没有半分客气，“学校不是用来堵人威胁人的地方，真不知道保安怎么会放你这样的人进来。”
话说完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脚步不快，却格外坚定，径直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，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，落在他的鞋尖，随着步伐轻轻移动。
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响起，急促而响亮，在整个校园里回荡。
陆清华踩着上课铃的尾声，快步走进教学楼，一头冲进了高一（1）班的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，闹哄哄的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。前桌一个眼熟的男生看见他进来，立刻回头，刚想开口喊一声“陆哥你可算来了”，就被讲台上一道温和的目光轻轻制止。
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，穿着简洁的浅色连衣裙，气质温柔亲和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，正慢条斯理地做着自我介绍。她是高一（1）班的班主任，兼语文老师，名叫沈锦书，年纪不大，看上去很好相处。
沈锦书的话音刚落，教室门口又传来一声散漫的“报告”。
声音不慌不忙，甚至带着一点迟到的理所当然，没有丝毫局促不安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。
陆清华下意识抬头。
只一眼，他指尖还在习惯性轻轻旋转的黑色水笔，“啪嗒”一声，径直掉落在地面。
心脏猛地一停。
门口站着的，赫然就是刚才在灌木丛树荫下，那个戾气散漫、眼神冷冽的少年。
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单手随意插在裤兜里，脊背挺直，站在门口，像一道亮眼的风景，瞬间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。
“开学第一天就迟到。”沈锦书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语气却不算严厉，带着一点纵容，“进来吧，进来做个自我介绍。”
少年抬了抬眼，目光轻飘飘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散漫随意，仿佛周遭的注视都与他无关。
可那道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，在掠过全班同学之后，最后精准无误地，落在了陆清华身上。
陆清华坐在座位上，清晰地看见，他对着自己，挑衅般地轻轻挑了挑眉。
眼底带着一点戏谑，一点玩味，还有一点毫不掩饰的笑意。
“北未名。”
少年收回目光，声音懒懒散散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。
“言简意赅，北大的北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，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
有人惊叹名字好听，有人好奇他的成绩，有人议论他迟到还如此淡定的底气。
而陆清华的目光，却死死黏在北未名身上，脑子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片混乱。
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——
偌大的教室里，课桌排列整齐，座位几乎坐满，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。
那个空位，不在别处，就在陆清华的身旁。
咫尺之遥。
北未名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空位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径直朝着这边走来。
步伐不紧不慢，身姿挺拔，每一步都踩得从容淡定。
俯身拉开椅子的时候，他身上那股清浅的皂角香随风飘来，干净、清冽，又带着一点少年身上独有的、清爽的气息，轻轻萦绕在陆清华鼻尖。
他微微俯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尾音轻轻裹着一点笑意，带着十足的钓感。
“真巧啊，陆清华。”
陆清华身体下意识一僵，后背瞬间绷得笔直，连坐姿都变得格外僵硬。他下意识将椅子往旁边微微挪了半寸，态度直白又明显，写满了抗拒和疏离。
“别坐这里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北未名却像是没听见，拉开椅子，稳稳当当坐下，姿态坦然得气人，仿佛方才在树荫下的冲突从未发生过。
他往后靠了靠椅背，坐姿随意放松，甚至轻轻晃了晃腿，看似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陆清华，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。
“我倒是很好奇，我刚才到底哪一点，不配进一中？”
陆清华被他问得一噎，脸色微微发烫，又羞又恼。
他刚才不过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，此刻被当面追问，反倒有些说不出口。
“刻板印象。”他硬邦邦地丢出四个字，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，“你满意了？”
北未名看着他耳尖泛红、嘴硬心软的模样，眼底笑意更深，却没有再继续追问，只是轻轻勾了勾唇，转过头，看向讲台。
班里开始轮流进行自我介绍。
轮到陆清华时，他脑子还有些乱，身旁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，浑身紧绷，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他定了定神，努力忽略身边的存在感，站起身，声音干脆利落，清晰沉稳。
“陆清华。”
顿了顿，他直白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名字的意思，是考上清华。”
话音一落，班里隐隐响起几声轻笑。
有人觉得他志向远大，有人觉得他直白可爱，也有人觉得他未免太过自信。
陆清华坐直身体，假装镇定，无视那些细碎的笑声，心里却悄悄有点不自在。
好不容易熬到班主任交代完开学事宜，拿着教案离开教室，陆清华刚松了口气，肩膀还没彻底放松下来，身旁就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笑声低沉清晰，带着一点戏谑，直直钻进他耳中。
陆清华立刻侧头瞪向他，眼睛微微睁大，气鼓鼓的，像一只炸毛的小猫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北未名支着腮，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，语气带着明目张胆的逗弄，“就是看某人的脸，好像有点黑。”
陆清华瞬间噎住。
气势莫名弱了半截，放软了语气，带着一点无奈和妥协。
“早上的事，你就当没听见，行不行？实在不行，你就当自己间歇性失忆，忘了这件事。”
北未名再也忍不住，直接低笑出声。
“放心。”他收了笑，神色淡淡，“我不记仇。”
“不信。”陆清华答得飞快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北未名看他一脸笃定的模样，眼底笑意又涌了上来，没再多说，只是神色微微沉了些许，语气轻淡却认真。
“早上的事，你别管，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威胁人就是威胁人，这就是你说的不记仇？”陆清华立刻抓住话柄，不甘示弱地回怼。
北未名挑了挑眉，没有接话，只是忽然抬脚，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凳脚，语气随意。
“让让，我出去。”
陆清华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背影，脸色黑得彻底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满心不爽，却又发作不得，只能憋屈地往旁边挪了挪。
身旁的叶乐昕立刻凑了过来，一脸吃瓜吃到正主的兴奋，压低声音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陆哥，你跟你新同桌到底怎么回事啊？一来就这么有戏，火花都快溅到我身上了。”
“一点小误会。”陆清华敷衍道，不想多谈。
“一点？”叶乐昕明显不信，语气拖得长长的，满脸写着“我才不信”。
陆清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目光在教室里胡乱飘着，忽然落在不远处安静站着的男生身上，随口转移话题。
“你看人家裴时屿，多安静，多省心，不像你，就爱凑热闹。”
裴时屿站在教室角落，身形清瘦，气质安静，不爱说话，存在感不算高，却生得好看，眉眼温和，安安静静的样子格外让人省心。
话音刚落，一直安安静静的裴时屿忽然淡淡抬眼，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陆清华，语气清淡。
“我比你大。”
叶乐昕当场憋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差点笑出声。
陆清华瞬间尴尬得脚趾抠地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他刚想强行挽尊，叶乐昕忽然又压低声音，一脸八卦地凑近。
“对了，初二那年你身上那片淤青，你妹陆思懿说是你跟裴时屿打架打的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？我好奇好久了。”
陆清华的表情瞬间僵住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他沉默两秒，最终视死如归般，破罐子破摔。
“……那是我妹打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。
笑声又低又轻，却格外刺耳，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明显。
北未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，听了多久，肩膀微微耸着，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，明晃晃写着“我听得一清二楚”。
“原来有人，会被自己妹妹打。”
他语气里的戏谑和调侃毫不掩饰，笑意张扬，明目张胆。
盛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卷起一片香樟叶的影子，轻轻落在两人之间。
谁也没有想到，这个吵吵闹闹、又窘又乱的开学日，会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头。
陆清华：“……”
社死，来得猝不及防。
他猛地回头瞪向北未名，又羞又恼，耳根彻底红透，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，只能憋屈地瞪着人。
只是他没有看见，北未名在笑完之后低下头时，眼底那点张扬的笑意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层很浅、很软、藏得极深的温柔。
像风轻轻掠过水面，只微微一漾，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开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