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 4 章 ...
-
苏挽歌走后,雅间里重归寂静。
叶无痕站在窗边,夜风带着脂粉和酒气吹进来,拂动她额前碎发。楼下大厅的喧嚣隔着门窗,变得沉闷模糊,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。
她看着西侧小楼那扇窗,烛火映出的剪影一直坐着,许久未动。
“不能急。”
叶无痕对自己说。123说过,融合源于共鸣,无法强求。苏挽歌不是任务列表上一个待勾选的NPC,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至少在这个世界里,她有着完整的记忆、情感和人格。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,关于醉香楼,关于苏挽歌,关于这个江湖。
叶无痕离开听竹轩,沿着二楼走廊缓步行走。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,耳朵捕捉着门内传出的只言片语。
经过凝香阁时,里面一个粗豪的男声正在吹嘘:
“......不是俺吹,上次走镖过黑风岭,那可是鬼见愁的地盘!俺们总镖头一亮镇远镖局的旗号,你猜怎么着?那帮山贼愣是没敢动!恭恭敬敬送俺们过的岭!”
另一个谄媚的声音:“那是那是!刘爷威武!来,满上满上!”
走到楼梯口,她并未下楼,反而转向通往三楼的楼梯。
三楼更加安静,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这里的房门更为厚重,装饰也更华丽,显然是招待真正贵宾或进行隐秘交易的地方。
在一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前,她停下了脚步。门内隐隐传出对话声,声音压得很低,但叶无痕这具身体似乎耳力极佳,竟能勉强分辨。
“......三娘,不是我不给面子,赵公子那边催得紧。后天就是品香会,苏挽歌的初夜,赵公子志在必得。”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。
“张管事,您也知道,挽歌那丫头性子拗,挂牌的事一直拖着。再说,她的价钱......可不是赵公子之前说的那个数。”
这是另一个女声,尖细精明,应该就是崔三娘。
“价钱好说!赵公子说了,只要人,钱不是问题!五千两!如何?”
“五千两......张管事,挽歌可是我悉心调教了七年的头牌胚子,琴棋书画样样拔尖,模样身段更是万里挑一。五千两......怕是低了点。而且,最近漕帮的孙二爷也派人来问过......”
“六千两!”
张管事打断她,语气带上了急切,“三娘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赵公子看上的东西,在这江南地界,还真没几样弄不到手的。您可别因小失大。再说了,苏挽歌那丫头,来历......嘿嘿,未必干净吧?七年前青云剑派那档子事......”
“张管事!”
崔三娘的声音陡然转厉,随即又压了下去,带上几分警告
“有些话,可不能乱说。醉香楼有醉香楼的规矩,姑娘们的来历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六千两......容我再想想。品香会前,给您准信。”
“行!三娘是爽快人!那我就等您消息了。”
接着是椅子挪动、杯盏轻碰的声音,然后是门轴转动。
叶无痕身形一闪,悄无声息地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。
门打开,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男子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,对门内拱了拱手,哼着小曲下楼去了。
叶无痕在阴影中又等了一会儿,直到确定三楼再无其他动静,才轻手轻脚地离开。她没回二楼,而是直接从后楼梯下去,回到了最初的那条后巷。
夜已深,醉香楼正门的喧嚣渐渐平息,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传来。
叶无痕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。
“品香会”
苏挽歌的初夜拍卖,就在后天。买主之一是赵公子,出价已达六千两。另一个潜在买主是漕帮孙二爷。而苏挽歌的来历,似乎与七年前“青云剑派”的某件事有关,这件事还是忌讳。
时间紧迫。
她必须在这两天内,真正取得苏挽歌的信任,并找到一个可行的计划。
强抢?
且不说醉香楼必然守卫森严,她这“叶无痕”的账号只是幽灵身份,战斗力未必足够,强行冲突很可能立刻触发系统警报和“清道夫”。
智取?
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了。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理解苏挽歌到底想要什么。仅仅是逃离青楼吗?
从刚才偷听到的对话看,似乎没那么简单。
融合,不是把人打晕带走那么简单。
叶无痕想起了123的话:“用你的眼睛去看,用你的心去感受。”
---
次日,午后,醉香楼的后花园里。
花园不大,但布置精巧,假山玲珑,池水清澈,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。叶无痕支付了一笔不菲的茶水钱,获得了在后园赏景的许可。
她坐在池边的一个石凳上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园内动静。
按照她买通的那个小丫鬟的说法,苏挽歌每日午后,若无客人点名,通常会来后园喂一会儿鱼,这是她难得的独处时光。
果然,约莫一刻钟后,西侧小楼通向花园的角门被轻轻推开。
苏挽歌走了出来。
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,外罩淡青比甲,头发松松挽了个坠马髻,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。手里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,里面应该是鱼食。
比起昨晚在灯光下的苍白脆弱,午后的阳光给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,眉目愈发清晰。她走到池边,离叶无痕坐的地方大约三四丈远,并未注意到阴影中的叶无痕。
她打开瓷罐,捻起一点鱼食,却没有立刻撒下去,只是望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怔怔出神。阳光照在她侧脸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那份沉静里,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和......某种正在酝酿的决绝。
叶无痕轻轻起身,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苏挽歌。她猛然回神,转身看到叶无痕,眼中瞬间闪过惊讶、戒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她下意识地将拿着鱼食的手藏到身后,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。
“叶......女侠?”她很快镇定下来,微微屈膝行礼,“您怎么在此?”
“偶然路过,觉得园子清净,便进来坐坐。”叶无痕走到她身边,也看向池水,“打扰苏姑娘了?”
“不敢。”苏挽歌垂下眼帘,“是挽歌打扰了女侠清静。”她说着,便想转身离开。
“一起喂鱼吧。”叶无痕忽然说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提议,“这池鱼,看起来饿了。”
苏挽歌脚步顿住,有些讶异地看向叶无痕。对方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,看不清完整表情,但眼神平静。昨晚那关于疤痕的诡异巧合和琴中杀意的点破,让她对这位神秘的女侠充满了疑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。此刻对方提出这样寻常甚至有些幼稚的邀请,反倒让她不知如何应对。
犹豫片刻,她还是默默走了回来,将瓷罐放在池边石栏上。
两人并肩而立,默默地向池中撒着鱼食。
锦鲤聚拢过来,争相啄食,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,打碎了倒影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鱼尾拨水的轻微声响。
“昨晚的曲子,很好听。”叶无痕率先打破沉默,“塞上秋......苏姑娘去过塞外?”
苏挽歌撒食的手微微一顿:“不曾。只是......幼时听家父提起过塞外风光,苍茫辽阔,心向往之。曲谱是偶然所得,胡乱练的。”
“令尊是江湖中人?”叶无痕试探着问。
苏挽歌沉默了更久,久到叶无痕以为她不会回答。她才轻声说:“家父......曾是。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“江湖中人,难免恩怨。”叶无痕看着池水,“苏姑娘似乎......心中有怨?”
苏挽歌倏然转头,看向叶无痕
“女侠到底想说什么?一次次试探挽歌,意欲何为?”
她的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和抗拒
“若女侠是受哪位恩客所托,来打探挽歌的底细,或是觉得挽歌这青楼女子有趣,想寻些特别的乐子,那大可不必。挽歌虽身陷泥淖,却也不是任人戏耍的玩物。”
她的反应激烈得出乎叶无痕预料。
“你误会了。”叶无痕迎着她的目光,语气诚恳,“我并非受人所托,也无意戏耍。只是觉得......苏姑娘不像寻常风尘女子。你的琴声,你的眼神,还有......”她顿了顿,“你手腕上那道疤。一个会为父亲挡热茶,心里藏着塞外秋风、金戈铁马的女子,不该困在这里。”
苏挽歌怔住了。
她设想过对方无数种可能的反应——轻佻的调笑、虚伪的同情、居高临下的怜悯......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平静的、仿佛陈述事实般的“不该”。
“不该......”她喃喃重复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,“这世间,哪有那么多该与不该。命该如此。”
“命?”叶无痕摇头,“我不信命。我只信事在人为。”
苏挽歌抬眼,深深地看着叶无痕,似乎想透过那层面具,看清底下真实的面目。“女侠说话,好生奇怪。倒不像江湖人,更像......说书先生话本里的侠客。”她语气略带嘲讽,但眼底深处,那丝探究又浓了几分。
“或许吧。”叶无痕不置可否,“我只是觉得,人若自己认了命,便真的再无出路了。”
“不认命,又能如何?”
苏挽歌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这醉香楼,铜墙铁壁。崔妈妈手下,龟奴护卫数十。江南地界,赵公子、漕帮孙二爷......哪个不是手眼通天?我一个弱女子,又能如何?”她像是在问叶无痕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有限。”叶无痕缓缓道,“但若有人愿意帮你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