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手记得的事 ...
-
城南安全屋的第九天,柒栎开始下床走动。
清晨六点,她准时睁开眼睛。这个时间点乔时已经记录了九天——无论前一天几点入睡,无论是否服用助眠药物,柒栎总会在六点整醒来,误差不超过三十秒。
乔时在监控室看着这一幕。屏幕上的柒栎坐起身,在床上静坐三秒,然后下床,走向窗边,拉开窗帘。晨光涌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庭院里的梧桐树。站了很久。
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动——那个画线的动作。
乔时已经能识别出来了。每天醒来后,柒栎都会站在窗前画上几次。不是刻意,是无意识。就像人会在思考时转笔,会在等待时抖腿。只是柒栎的“无意识”,是画雨滴。
上午九点,医生完成例行检查后,柒栎被允许到庭院里活动。
乔时在三楼书房处理工作,偶尔抬头看向监控屏幕。柒栎在庭院里慢慢走着,步伐稳定,速度均匀。她沿着碎石小径绕圈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。
乔时注意到一件事:柒栎走路不看脚下,不看四周,只看着前方某处。但她的脚从来不会踩到碎石边缘,不会偏离路径半寸。像是身体自带导航。
七圈后,她在庭院中央的水池边停下。
低头看着水面。静止。
乔时放下笔,看着监控画面。柒栎在水池边站了很久,久到像一座雕塑。
然后她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水面。
涟漪荡开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柒栎看着那些涟漪,手指没有收回,悬在水面上方。当涟漪扩散到最大、即将消失时,她的手指开始移动——跟着涟漪的轨迹,在空中描摹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画完,她站起身,继续沿着碎石小径走。步伐依旧稳定,速度依旧均匀。
乔时看着那个画面,看了很久。
中午,乔时下楼。
她推开门时,柒栎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本诗集——乔时上次留下的那本。
“看得懂吗?”乔时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。
柒栎抬头看她,眼神平静:“看不懂。”
“那在看什么?”
柒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翻到某一页,指着其中一段:
“‘雨落在该落的地方,风穿过该穿的缝隙。我站在这里,不知该成为雨还是风。’”
她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,但没有语调起伏。
“这一段,怎么了?”乔时问。
柒栎看着那几行字,良久,说:“读到的时候,这里会动一下。”
她指了指胸口。
“可能是伤口。”乔时说。
柒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,点头:“可能。”
但她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一页,没有翻过去。
下午三点,陈明敲门进来。
“乔总,有个情况。”他递过平板,“外围监控发现一个人。距离安全屋约一公里,在车里待了四十分钟,然后离开。车牌是假的。”
乔时看着画面。很模糊,只能看出是个男人。
“能确认身份吗?”
“不能。但他离开时做了个动作。”陈明放大画面的一角,“对着这个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。”
乔时盯着那个动作。
点头。和医院后门那个身影一样的动作。
“加强警戒。”她说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傍晚,乔时再次去看柒栎。
她推门时,柒栎正站在窗边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伤口还疼吗?”乔时走到她身边。
“有一点。”柒栎没有回头,“但可以忍受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你今天在水池边做什么?”乔时问,语气随意。
柒栎沉默了两秒:“看水。”
“看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柒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,“水纹荡开的时候,会想起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雨滴落下来的时候。”柒栎说,“水纹是圆的,雨滴是斜的。但荡开的样子,有点像。”
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划过——那条弧线。
“我梦见下雨的那天晚上,”她慢慢说,“梦里有人来了。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知道很重要。醒来后手就开始画,画了很多遍。”
她转头看乔时:“您说手记得脑子忘了的事。我在想,手画的那些,是不是就是脑子忘了的东西。”
乔时看着她。夕阳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,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余晖。
“也许。”乔时说。
柒栎又转回头,看着窗外。
“那我的脑子忘了什么呢?”她轻声说,像是问自己。
乔时没有回答。
晚上九点,乔时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。陈明送来的调查报告堆了一摞——周启文的资金链,枪手的背景,狙击手的弹道分析。每一条都清晰,每一条又都通向死胡同。
她放下文件,揉了揉眉心。
手机没有动静。没有加密信息,没有神秘人。只有日常的工作汇报和问候。
这样很好。她想。不需要那些。只需要柒栎慢慢好起来,只需要这个安全屋足够安全,只需要那些画线的动作慢慢减少,最后消失。
然后柒栎可以回去工作,回到那个普通的助理身份。一切恢复正常。
她看向监控画面。柒栎房间的灯已经关了。
但红外镜头下,能看见她侧躺在床上,右手放在枕边。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动着,画着看不见的弧线。
乔时看着那个画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闭监控,继续处理文件。
深夜,乔时下楼倒水。
经过柒栎房间时,她停了一下。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月光。
她没有推门。只是站在走廊里,听里面的声音。
很安静。只有平稳的呼吸声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乔总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。
乔时转身。柒栎站在门口,披着那件白色的病号服,月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银白。
“睡不着?”乔时问。
柒栎点头。她走出来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乔时顿了一下,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
“想什么?”乔时问。
柒栎看着前方暗处:“想那个梦。”
“雨夜的梦?”
“嗯。”柒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没有画线,只是搭着,“每次快醒的时候,那个人就会走近一点。但还是看不清脸。”
她转头看乔时:“您觉得,一个人如果忘了很重要的事,会有什么感觉?”
乔时想了想:“会空。会觉得少了什么,但不知道少了什么。”
“像伤口愈合后,还会痒?”柒栎问。
“有点像。”
柒栎点点头,转回去继续看着暗处。
“我最近经常会痒。”她说。
乔时没有说话。
两人在走廊里坐着。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最后柒栎站起身:“您去休息吧。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她走回房间。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
“晚安,乔总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乔时坐在长椅上,看着那扇门。
晚安。
柒栎第一次说这个词。
她起身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躺下后,她看着天花板,想起柒栎问的那个问题:一个人如果忘了很重要的事,会有什么感觉?
像伤口愈合后还会痒。
柒栎说对了。
窗外,夜色安静。
安全屋里,两个人各自躺着,各自想着。
天亮后,一切照常。
但那句“晚安”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涟漪很轻。
但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