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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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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旗开始加班了。
不是那种被逼着加的班,是自己留下来,把白天没看完的材料翻出来,一页一页地啃。
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城北老城区的更新规划。
那片区域在市中心偏北,是宁市的老工业区,八十年代的厂房、九十年代的宿舍楼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
随着城市扩张,工厂外迁,年轻人搬走,留下的多是老人和租户。
路面坑洼,管网老化,消防通道被违建占满——典型的城市病。
局里做过几版规划,都因为拆迁成本太高、产权关系复杂,搁置了。
云旗把那些规划方案翻出来,一份一份看过去。
第一版,大拆大建,全拆全盖,预算超标三倍,毙了。
第二版,微改造,修修补补,居民不满意,说“修了跟没修一样”,也毙了。
第三版,搞文创园区,学北京798,结果招商失败,荒废到现在。
云旗看着那些图纸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是方案不好,是思路不对。
城北的问题不是单一的,是叠加的——基础设施、居住环境、产业空心、人口结构,一环扣一环。
单打一,解决不了问题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笔记本上,画了几张草图。
有一天晚上,郝熠然加班到九点多,出来倒水,看见云旗的工位还亮着灯。
他走过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
云旗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张城北的地形图,手里拿着铅笔,在图上画着什么。旁边摞着几本规划方案,都是之前被毙掉的那些。
郝熠然站了两秒,没出声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云旗的工位上多了一本新书——《城市更新:存量时代的规划逻辑》。
书就那么放在桌上,没人提起。
又过了几天,局里开项目讨论会,议题之一是城北片区的下一步方向。
会上各说各话。
项目科说拆迁太难,建议先放一放。
规划科说放不得,再不改造就要出安全问题。
财务科说没钱,等明年预算。
局长听着,不表态。
云旗坐在靠墙的位置,一直没说话。
局长忽然看向他:“小云,你有什么想法?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
云旗抬起头,顿了顿,说:“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投影仪旁边,把一张草图放上去。
那是他自己画的。
图上,城北被分成三个板块:核心居住区、过渡带、沿河商业区。
“我的想法是,不做整体改造,做片区联动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核心居住区以修缮为主,加固危房、疏通管网、增加公共空间。过渡带拆一部分违建,打通两条断头路,连接沿河商业区。沿河那边,现有的厂房不拆,改造成低成本的创业空间,吸引年轻人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厂房是八十年代的砖混结构,质量不错,改造比重建成本低。沿河景观也有基础,稍微整治一下,能形成一条步行带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有人在看图纸,有人在看他。
局长沉吟了一下:“拆迁量呢?”
“过渡带的违建大概涉及三十多户,大部分是自建的简易房,补偿成本可控。”云旗说,“核心区不动产权,只做外立面和公共空间,不需要拆迁。”
“资金?”
“分步走。先申请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,把核心区的基础设施做了。沿河部分引入社会资本,用经营权换投资。”
局长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向规划科科长:“你觉得呢?”
科长推了推眼镜:“这个思路……倒是挺新的。之前我们没想过把三个板块分开做。”
“能不能细化?”
“能。”科长点头,“需要时间去调研。”
局长点点头,又看向云旗。
云旗已经回到座位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小云,”局长说,“这个想法你继续跟,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汇报。”
云旗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。”
散会的时候,人群陆续往外走。
云旗收拾东西,一抬头,看见郝熠然站在门口。
两个人的目光对上。
郝熠然没说话,只是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一下点头,很轻,像是什么都没说,又像是什么都说了。
云旗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
小周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郝主任刚才一直看着你呢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反正就是看。”小周说,“我看他表情,好像……挺意外的?”
云旗没接话。
他把图纸收好,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点头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本书,还在他桌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书脊,然后坐下,继续翻材料。
从那之后,两人的关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。
变化很小,小到别人看不出来,但他们自己知道。
比如开会的时候,郝熠然会主动问他的意见。问得很随意,像是在问一个普通同事,但以前从来不问。
比如有材料要报上去,郝熠然会先让他看一眼,问“有没有问题”。以前是直接告诉他哪里错了,现在是让他自己发现。
比如加班的时候,郝熠然倒水经过他工位,会站一下,看一眼他在干什么。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站两秒,然后走开。
云旗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亲近,不是示好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可。
像是在说:行,你不是来混的。
云旗也觉得郝熠然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
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,他以前没概念,觉得就是打杂的。但这几个月下来,他慢慢看出来,郝熠然不是打杂,是掌舵的。
局长出差,他安排行程、对接接待、准备材料,从头到尾滴水不漏。哪个领导几点到、住哪个酒店、见什么人,他记得比秘书还清楚。
科室之间有矛盾,他不站队,不表态,但最后总能找到让双方都下得来的台阶。
□□户堵门,他第一个出去,站在门口跟人谈,谈一个小时,谈完了人走了,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衬衫都不乱。
有一次云旗问他: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郝熠然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?”
“跟那些人谈。”云旗说,“我看他们都快动手了,你还站那儿不动。”
郝熠然想了想,说:“他们不是冲我来的。他们冲的是‘住建局’。我只是恰好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云旗愣了一下。
“如果哪天换个人坐这儿,”郝熠然说,“他们冲的就是那个人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云旗没再说话。
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这个人,不是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