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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山风送远人 一九七七年 ...

  •   一九七七年的秋意,落进连绵起伏的青山里,便多了几分厚重的凉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苏知予就从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下了车,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磨得边角发毛的深棕色木箱,指节因为用力,泛出淡淡的青白。木箱是家里祖辈传下来的,不算笨重,却装着他全部的家当——十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课本,一沓崭新的备课本,几支蘸水笔和铅笔,还有两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衬衫,一条深色长裤,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

      他是三天前从南城出发的。

     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,又是书香门第出身,苏知予从小便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,读的是私塾,学的是诗书,指尖从未沾过粗活,连走路都始终是温温吞吞的模样。这一次主动申请下乡支教,是他长到二十二岁,做过最叛逆,也最坚定的决定。

      城里的日子安稳顺遂,父母不舍他远赴偏远山区受苦,哥哥姐姐也轮番劝说,可他终究是拗不过心里那股劲儿。他读过太多书,知道在大山深处,有无数孩子连学堂的门都没踏进去过,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他想带着书本过去,想让那些孩子看看,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,想让他们靠着读书,走出这困住一代又一代人的大山。

      出发前,母亲红着眼眶给他收拾行李,往他包里塞了不少粮票、布票,还有一小罐腌菜,一遍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,实在受不了就写信回家,家里人总会想办法接他回去。苏知予一一应下,却在心里打定主意,无论多苦,都要坚持下去。

      一路辗转,先是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,车厢里拥挤不堪,汗味、烟味、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呛得他头晕目眩。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年,第一次体会到这般奔波的辛苦,却始终咬着牙没说一句抱怨的话。到了县城,又转乘拖拉机,拖拉机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颠簸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裤脚、衣袖沾满了尘土,原本白净的脸颊,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。

      拖拉机只能开到山脚下,再往上去,便是连车辙都没有的山间小路,全靠双脚步行。

      送他的拖拉机师傅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,看着他文弱的模样,忍不住好心提醒:“小伙子,清溪村还在大山里头呢,这山路陡得很,又滑,你一个城里来的读书人,怕是走不上去。我已经托人给村里捎了信,应该会有人来接你,你在这儿稍等片刻。”

      苏知予弯了弯眼,轻声道谢,声音清润,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温和:“麻烦师傅了,谢谢您。”

      他站在山脚下,抬头望向连绵不绝的青山。

      群山巍峨,层林尽染,深秋的风掠过山林,卷起漫天落叶,沙沙作响。山间云雾缭绕,一眼望不到头,根本看不见村庄的影子,只有蜿蜒曲折的小路,顺着山势向上延伸,消失在茂密的树林深处。

      风一吹,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,苏知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,这是他最厚实的一件衣服,可在这深山的秋风里,依旧显得单薄。

      他摘下鼻梁上的细框眼镜,用衣角轻轻擦拭掉上面的尘土和雾气,重新戴好。镜片后的眼睛,清澈又干净,带着一丝初离故土的不安,却更多的是坚定。

      脚下的土路被前几日的秋雨泡得松软泥泞,踩上去便陷进去一个浅浅的脚印,泥土沾在鞋底,沉甸甸的。苏知予提着木箱,试着往前走了几步,不过短短百米,就已经气喘吁吁。他本就身形清瘦,平日里缺乏锻炼,这一路奔波早已耗尽了大半力气,此刻走在这难行的山路上,更是步步维艰。

      白衬衫的下摆被路边的野草划得起了毛,还沾了不少泥点,裤脚也被露水打湿,紧紧贴在小腿上,又冷又沉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,一绺一绺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脸颊因为用力和赶路,泛起淡淡的红晕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
      他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,停下脚步,微微弯腰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    实在是太累了。

     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,每抬一步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,手心也因为长时间攥着木箱的提手,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。苏知予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山路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茫然。

      他知道乡下条件苦,却从没想过,会苦成这样。

      没有平坦的道路,没有干净的住所,甚至连一口热乎的水都不知道去哪里找。他从小生活在南城的小院里,四季有花草,出门有车马,衣食无忧,从未吃过这般苦头。

      可即便如此,他也从未想过回头。

     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,直起身,重新握紧木箱,打算咬着牙继续往上走。哪怕走得慢一点,哪怕再辛苦,也要赶到清溪村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山道上方,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不是一个人,脚步声错落,却都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利落,踩在泥泞的土路上,沉稳而坚定,一步步朝着山下走来。

      苏知予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

      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
      男人身形极高,肩背宽阔挺拔,站在那里,便像一座沉稳的山,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褂子,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紧实、带着浅褐色肌肤的手臂,裤脚也高高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腿,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黑布鞋,鞋底沾着泥土,一看便是常年走山路的人。

      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形成的健康麦色,轮廓硬朗深邃,眉骨分明,剑眉斜飞入鬓,一双眼睛沉得像山涧的深潭,目光锐利,却又带着几分内敛的温和。鼻梁高挺,嘴唇薄而紧致,下颌线线条清晰,整个人看起来沉默寡言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可靠与威严。

      腰间别着一杆旱烟袋,烟袋锅子磨得发亮,却没有点燃,安安静静地挂在腰间。

      男人身后,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后生,都是村里的青壮年,看着憨厚朴实,手里拿着扁担和绳子,显然是来接他的。

      沈砚山一抬头,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苏知予。

     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,站在满目苍翠的山林间,显得格外突兀。一身素净的衣服,干干净净,即便沾了尘土,也依旧掩不住身上那份温润的书卷气。皮肤白得像山间的月光,眉眼清秀柔和,鼻梁小巧,嘴唇是淡淡的粉色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清澈透亮,像不谙世事的孩童,又像饱读诗书的先生。

      与山里人粗糙硬朗的模样截然不同,他精致、温和,带着几分娇弱,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读书人。

      沈砚山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快步走了下来,径直走到苏知予面前。

      他比苏知予高出一个头还多,站在他面前,瞬间便将周身的凉风都挡了去,带来一股沉稳的、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味道,是属于山里男人独有的气息。

      “是南城来的苏老师?”

      沈砚山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犷,却并不刺耳,反而格外沉稳。他的语气平淡,没有多余的情绪,眼神落在苏知予身上,扫过他泛红的脸颊、沾着泥土的裤脚,还有那只被攥得紧紧的木箱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。

      苏知予微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这应该就是村里来接他的人。

      他连忙收敛了心神,挺直脊背,朝着沈砚山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清润柔和,带着几分礼貌的拘谨:“是,我是苏知予,麻烦你们来接我了。”

      说话间,他还微微欠了欠身,行了一个浅淡的礼,是刻在骨子里的书香教养。

      沈砚山看着他这副文绉绉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,没多说什么,目光直接落在他手里的木箱上。

      木箱看着不大,却也有几分重量,苏知予一个文弱书生,提着走了这么远的山路,定然是吃不消的。

      不等苏知予反应,沈砚山直接伸出手,大手一把抓住了木箱的另一侧,语气不容拒绝:“我来提。”

      他的手掌宽大,指节粗糙,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是常年下地干活、操持村里事务磨出来的。触碰间,温热的触感透过木箱传来,带着粗糙的质感,与苏知予纤细白皙、毫无薄茧的手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      苏知予下意识地想推辞:“不用麻烦,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
      话还没说完,沈砚山已经轻轻一用力,稳稳地将木箱接了过去。木箱在他手里,仿佛没有重量一般,单手提着,轻松自如,与苏知予刚才费力的模样,判若两人。

      “山路难走,你跟不上。”沈砚山淡淡地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我叫沈砚山,是清溪村的村长。”

      原来他就是清溪村的村长。

      苏知予之前从县里的通知里,听说过清溪村的村长,是个年轻有为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就被村民推选为村长,为人正直公道,在村里极有威望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即便只是站在那里,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。

      “沈村长,麻烦您了。”苏知予轻声道谢,心里那股初到异乡的不安,在男人沉稳的举动和话语里,莫名消散了大半。

      “都是应该的。”沈砚山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提着木箱转身,朝着山上走去,脚步沉稳,速度却不快,显然是刻意放慢了脚步,等着身后的苏知予。

     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后生,也热情地朝着苏知予笑了笑,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后生挠了挠头,开口说道:“苏老师,您慢点走,这山路滑,可别摔着了,我们村长特意早早就带着我们来等您了,就怕您一个人上山不安全。”

      苏知予闻言,心里一暖,朝着两人笑了笑,眉眼弯弯,温和又好看:“谢谢你们。”

      一行人就这样朝着山上走去。

      沈砚山走在最外侧,始终将苏知予护在靠里的一侧,避开路边的杂草和泥泞的水坑。山路崎岖,时不时有凸起的石块和湿滑的泥地,苏知予走得小心翼翼,却还是好几次险些脚下打滑。

      每当他身形一晃,沈砚山总能第一时间察觉,迅速伸出手,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。

      他的手掌温热,力道恰到好处,轻轻一扶,便将他稳住,随即又很快松开,分寸感十足,既照顾了他的窘迫,又处处透着细心的照顾。

      “小心点,踩着石头走,稳当。”沈砚山低声提醒,脚步顿住,指着前方路面上凸起的、相对干燥的石块,示意他踩着走。

      苏知予点点头,按照他说的,一步步踩着石块往前走,果然平稳了许多。

      他跟在沈砚山身后,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,心里满是感激。

      这个年轻的村长,看着沉默寡言,不苟言笑,似乎不太好接近,可一举一动,都透着细心和体贴,默默替他扛下了重物,默默护着他的安全,默默放慢脚步等他,不说半句漂亮话,却用行动,给了他初到陌生之地最大的安全感。

      山间的风依旧微凉,吹过树林,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,还有泥土的芬芳。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,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,格外空灵。

      苏知予慢慢走着,看着身边连绵的青山,听着脚下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,还有身旁男人沉稳的脚步声,原本紧绷的心,渐渐放松下来。

      或许,这里的日子,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。

      “清溪村在山坳里,路还有大半,要是走不动了,就说一声,歇会儿。”沈砚山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,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疲惫,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
      “我还可以,不用歇。”苏知予连忙开口,他不想因为自己,耽误大家的时间,“我能跟上。”

      沈砚山没再说话,只是脚步又放慢了几分,几乎是配合着苏知予最慢的速度前行。

      一路上,两个年轻后生时不时找苏知予说话,问他城里的样子,问他教书的事,苏知予都耐心地一一回答,语气温和,没有丝毫不耐烦。而沈砚山则一直沉默着,很少开口,只是默默提着木箱,默默护着他,偶尔在他遇到难走的路段时,伸手扶他一把。

     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前方的山路渐渐开阔起来,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,视野瞬间豁然开朗。

      只见群山环抱的山坳里,坐落着一个古朴的村庄。

      黄土砌成的房屋错落有致,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,在微凉的秋风中缓缓升腾。村子周围是一片片金黄的稻田,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,随风起伏。田间地头,有村民在忙着秋收,时不时传来几声吆喝,还有鸡犬的叫声,烟火气十足。

      那就是清溪村。

      看着眼前这个质朴、宁静,却又透着贫瘠的村庄,苏知予的心里,百感交集。

     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、要教书的地方。

      没有城里的高楼大厦,没有宽敞明亮的学堂,没有便利的生活,可这里有淳朴的村民,有渴望读书的孩子,有青山绿水,有最纯粹的人间烟火。

      “苏老师,到村里了。”沈砚山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他,沉声道,“村里条件不好,校舍有些破旧,还没来得及修整,委屈你先将就一阵,等过几日秋收结束,我带着村里的青壮年,把校舍好好修缮一番。”

      他语气认真,带着一丝歉意,似乎觉得村里的条件,怠慢了这位城里来的老师。

      苏知予连忙摇头,眼神坚定:“沈村长不用这么说,我是来教书的,不是来享福的,条件苦点没关系,我能适应。”

      他从来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人,既然选择了来到这里,就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艰苦的准备。

      沈砚山看着他清澈坚定的眼神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提着木箱,带着他朝着村里走去。

      一进村口,便吸引了不少村民的目光。

      大家都听说,村里要来一位城里来的支教老师,早早地就等在村口,想看看这位城里来的读书人是什么模样。

      看到苏知予的时候,村民们都忍不住眼前一亮。

      这城里来的先生,长得也太好看了,白白净净,斯斯文文,说话温温柔柔,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,跟村里粗糙的汉子姑娘,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“这就是苏老师吧?看着真是个文化人。”
      “长得可真秀气,就是太瘦了,看着弱不禁风的,能吃得了咱们乡下的苦吗?”
      “不管怎么说,都是来给咱们娃教书的,可得好好招待。”

      村民们议论纷纷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,纷纷朝着苏知予打招呼。

      苏知予也不怯生,朝着村民们轻轻点头,礼貌地问好,举止得体,温和有礼,瞬间就博得了村民们的好感。

      沈砚山护在苏知予身侧,隔开了围过来的村民,沉声说道:“大家先散了吧,苏老师一路赶路,累了,先安顿下来,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。”

      村长开口,村民们也都纷纷散去,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苏知予。

      沈砚山带着苏知予,穿过村子里的黄土路,朝着村子西侧走去。

      村里的校舍在西边,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,墙壁斑驳,掉了不少土块,窗户是用纸糊的,破了好几个洞,看着摇摇欲坠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板桌,一看就知道条件极差。

      “校舍就在这儿,等收拾出来,就能给孩子们上课。”沈砚山指着校舍,沉声道,“我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,就在校舍旁边,是之前村里闲置的杂物间,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了,虽然不大,但能住人,也暖和。”

      说着,他带着苏知予走到校舍旁边的一间小土屋前,推开了木门。

      屋子不大,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地面被平整过,墙壁也简单修整过,没有多余的杂物。屋里摆着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旧的木桌,还有一把椅子,床上铺着干净的稻草,上面放着一床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被褥,虽然简陋,却透着暖意。

      这已经是沈砚山能拿出的,最好的条件了。

      “委屈你住这儿了。”沈砚山将木箱放在桌边,开口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。

      苏知予环顾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小屋,心里满是感动,连忙说道:“一点都不委屈,已经很好了,谢谢沈村长,谢谢您为我做的这些。”

      他知道,在这样贫瘠的小山村里,能给他收拾出这样一间干净的屋子,已经是格外用心了。

      “你先歇着,我去给你拿点热水和吃的。”沈砚山看着他疲惫的模样,叮嘱道,“一路赶路,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,有什么需要,随时去村头找我,或者去村里找我都行。”

      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了,脚步沉稳,背影挺拔。

      苏知予站在小屋里,看着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屋,看着窗外青山环绕的村庄,听着村里传来的烟火声响,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
      他的乡村支教生活,从这一刻,正式开始了。

      而那个沉默可靠、默默护着他的年轻村长沈砚山,也在这个秋风微凉的日子里,走进了他的岁月,成为了他在这深山村落里,最安稳的依靠。

      山风阵阵,送远来之人,也注定,要牵起两段宿命的相逢,在这粗粝又质朴的岁月里,慢慢滋生出最温柔的情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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