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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陌刀横空梅 ...

  •   次日一早,车队便出了黑水城。
      三辆板车,十个人,原班原马。张横舟坐头一辆,顾安和墨无鸢跟在旁边。日出东方,照得黄沙如金,寒气却未散尽,风吹在脸上,刀割一般。
      一路无人说话。
      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沙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,蜿蜒向北,便如两条黄色的蛇,在沙丘间缓缓游动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黑水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又走半个时辰,那黑点也没了。四野茫茫,唯见黄沙接天。
      太阳渐渐升高,热气从沙地里蒸上来,烤得人脸皮发烫。几个后生脱了外衣,搭在车上,赤着膀子赶路。张横舟坐在车上,叼着烟斗,烟早已灭了,却还叼着,眯着眼望向前方,一动不动。
      顾安走在车旁,一步踩在车辙里,一步踩在沙上。墨无鸢走在她左边,相隔五尺,不快不慢,沙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。
      正午时分,车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歇了脚。众人就着凉水啃干粮,谁也不开口。张横舟靠在车上,闭着眼睛,烟斗仍叼在嘴里,像是睡着了。歇了半个时辰,又上路。
      太阳偏西,风起了。细沙被风卷起,打在脸上生疼。赶车的把式缩了缩脖子,将脸巾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顾安也竖起衣领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墨无鸢仍走在她左边,相隔五尺,不快不慢。
      张横舟忽然在车上咳了一声,道:“还有多远?”
      赶车的把式瓮声瓮气地答道:“回张叔,还有二十里。”
      张横舟嗯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。
      太阳落到沙丘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,如血。车队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投在沙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几个人影被人拖在地上走。
    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。赶车的把式点起火把,橘红色的光在风中一跳一跳的,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四下里除了车轮声,便是风声,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哭。
    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赶车的把式忽然道:“张叔,到了。”
      张横舟睁开眼,朝前方望去。远远的,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如豆一般。
      他嗯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。
     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,向那点灯火驶去。
      回到城中,已是夜深。
      次日一早,张横舟便叫人抬了炉子,搬到院中。那炉子是铁铸的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,四个汉子才抬得动。他又叫人搬来铁料、木炭、风箱、锤钳,摆了一地。
      墨无鸢道:“爹,你要铸什么?”
      张横舟叼着烟斗,道:“陌刀。”
      顾安微微一怔。陌刀是长兵,刃长三尺,柄长四尺,通体七尺有余,步战用的重器。这城中打铁的虽多,铸陌刀的却少——费料、费时、费工,寻常匠人不愿接。
      张横舟也不多话,指着顾安道:“你,拉风箱。”又指着墨无鸢,“你,掌钳。”
      两人各就各位。张横舟自己坐在轮椅上,拣了块铁料扔进炉中,道:“烧。”
      顾安便拉起了风箱。那风箱比她平日拉的大了一号,一推一拉,呼呼作响,炉火霎时旺了起来,火苗蹿起老高,舔着炉膛,将那铁料烧得通红。
      张横舟盯着炉火,忽然开了口。
      “你娘叫王沁容。”
      顾安手上不停,只嗯了一声。
      “她是北晏后裔。”张横舟道。
      顾安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拉起了风箱。
      “北晏。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。当年北戎南下,破了东京,掳了北晏二帝,北晏便亡了。皇族宗室四散,有的被北戎掳去,有的逃到南边,有的隐姓埋名,流落江湖。你娘这一支,便是逃到南边去的。到了她这一辈,什么皇亲国戚的根底,早已淡了,只留下一个姓氏,和几本旧书。”
      炉中的铁料烧得透了,通体发亮。
      墨无鸢用铁钳夹出铁料,放在铁砧上。张横舟提起锤子,一锤砸了下去。
      当的一声,火花四溅。
      “北戎那边有一支人,总想着复国。”张横舟一锤一锤地砸着,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们到处找北晏的后人,找到了你舅舅头上,要他出面,扯起大旗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他不肯?”
      “他肯,你娘不肯。”张横舟道,“她说北晏亡了就是亡了,一百年前的旧账,翻出来做什么?那些人骂她忘本,她也不听,一个人从北边跑了。”
      当当当。锤声一下接一下,那通红的铁料在砧上渐渐变形。
      “跑到南边,在江湖上游历。也就是那时候,认识了你爹。”
      顾安没接话。风箱呼呼地响,炉火映得三人脸上通红。
      “你爹叫顾远山,在扬州读书。”张横舟道,“两人相识,你爹后来考了科举,做了官,你娘便同他留了下来。”顿了顿,“我和无鸢她娘,也是那时候离了中原,寻到西夏来的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后来呢?”
      张横舟哼了一声,道:“你问后来?后来无鸢娘不知怎的,把一块墨家的玉佩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王沁容。就是这块玉佩,惹出了后来的祸事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听说另一半在一个死囚手里。”
      张横舟锤子一顿,当当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他抬起头来,看了顾安一眼,道:“那死囚叫周伯言。是老子的结义兄弟。”
      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从炉口飞出来,在空中飘了几飘,便灭了。
      “当年墨家被围,伯言赶来相救。”张横舟缓缓道,“晚了一步。该是那时,他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提起锤子,一锤砸了下去,“后来他还是被朝廷拿住了。翻来覆去,总逃不过一个死。”
      当当当。锤声又响了起来,在这大漠里传出老远,一声接一声。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从炉口飞出来,在空中飘了几飘,便灭了。那铁料在锤下渐渐拉长,陌刀的雏形已依稀可辨。
      三日之后,刀成。
      那刀立在铁砧旁,通体乌青,刃长四尺,柄长五尺,通长九尺有余,比寻常陌刀长了二尺,也重了二尺的分量。刀身厚背薄刃,脊线笔直如绳,刃口不露锋芒,只隐隐透着一层青光。刀柄裹着铁线,末端铸一铜鐏,錾刻云纹,古意盎然。
     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了点头。
      墨无鸢在一旁擦着手,也瞧着那刀,目光比平时多了些东西。
      顾安上前,双手握住刀柄。
      一握之下,便觉大不相同。这刀看着笨重,入手却稳,重心落在柄前三寸,恰恰是左手握处。左手一抬,刀身平平而起,三四十斤的铁器,竟如提竹竿一般。右手搭在柄尾,轻轻一推,刀尖随势而转,毫无滞涩。
      她挥了一刀。
      刀身横斩而出,风声呜呜,不似铁器破空,倒像松涛过岭。刀锋过处,地上细沙向两旁分开,露出底下的黄土,便如船过水面,劈波斩浪一般。
      张横舟道:“这刀脊用北戎镔铁所铸,刃口掺了三成寒铁,百炼而成。你看着重,用起来便知轻重刚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三年,我瞧着你练功、走路、拉风箱、使锉刀,你左手多高、右臂多长、腰腿使力的分寸,都在这刀上了。”
      顾安将刀竖在地上,刀尖触地,双手搭在柄上,半晌不语。
      她练了十几年功夫,兵刃好坏,一上手便知。这刀的分量、配重、刃弧、脊线,无一不合她的身手,仿佛不是铸出来的,倒是从她身子里长出来的一般。
      “多谢张叔。”她道。
      张横舟哼了一声,摆了摆手,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走了。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道:“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能使成什么样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      墨无鸢走过来,伸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。嗡的一声,余音久久不散。
      “好刀。”她道。
      顾安一个人站在院中,双手握着那柄巨刃。风从大漠里吹来,刀身微微颤动,嗡嗡作响,像是有活物住在里头。
      顾安练了十来日,渐渐顺手了。
      那陌刀起初握着还觉沉重,练到后来,竟像长在身上一般。她每日清晨在城外沙地上劈砍一百下,不求快,只求稳。刀身过处,风声呜呜,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,笔直如线,深浅如一。
      这一日她收刀而立,微微喘气,心中倒也满意。
      墨无鸢走过来,道:“借我用用。”
      顾安将刀递了过去。墨无鸢接在手里,提着刀转身进了工坊。顾安跟了过去,倚在门口看她。
      工坊里炉火未熄,墨无鸢将刀横在膝上,从墙角的暗格里摸出一只铜匣。那匣子巴掌大小,通身刻满蝌蚪般的古篆,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。她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缝隙处,匣子便轻轻一响,自行弹开。
      顾安微微一怔。
      墨无鸢从匣中取出一套刻刀,摊在桌上。那刻刀非铜非铁,刃口乌黑发亮,像是用什么兽骨磨成的,大小一十二把,各有其形。她拈起最小的一把,在刀柄近护手处比了比,却不急着下刀,闭目凝神,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,方才动手。
      顾安见她手腕极稳,刻刀过处,铁屑细细地卷起来,不落地上,竟被刀尖吸住,凝成一粒粒小黑珠,骨碌碌滚到一旁。她先刻了一根横斜的枝干,又在枝头点出几朵梅花。每一刀下去,刀身上便隐隐泛起一层青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铁里头被唤醒了。
      顾安看得出了神。她自幼使笛,笛上便刻着梅花。
      墨无鸢刻完最后一笔,放下刻刀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那几朵梅花在乌青的刀身上显出来,银白铮亮,却又不像是刻上去的,倒像是从铁里长出来的。花瓣的纹路细细密密,逆光看去,竟隐隐有光泽流动。
      她将那把刻刀在掌心转了转,刀尖上吸着的铁屑便簌簌落下,堆成小小一堆。她将刻刀收回铜匣,匣子又是轻轻一响,自行合上。
      抬起头,见顾安站在门口,她也不作声。
      顾安走过去,接过刀,伸手摸了摸那刻痕。指尖触到的不像是刻痕,倒像是摸着一朵真花的瓣子,光滑中带着一丝凉意。
      “这是墨家的刻法?”顾安道。
      墨无鸢点点头。
      顾安看了半晌,道:“刻得好。”
      墨无鸢低下头收拾刻刀,嘴角微微一牵,没说什么。
      不远处,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他眯了眯眼,吐出一个烟圈,什么也没说,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转身去了。
      又过了一个多月。
      那批兵器是六十把刀、四十杆枪、二十壶箭,数目和上回一样,整整齐齐码在三辆板车上。张横舟照例坐在头一辆,叼着烟斗,眯着眼。顾安和墨无鸢跟在旁边,一个腰间别着短笛短刀,一个背后悬着那柄短剑。
      日出时分出了城。三辆车,十个人,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。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远远望见前方尘头大起,黄漫漫的,遮了半边天。
      赶车的把式勒住缰绳,道:“张叔,前方有大队人马。”
      张横舟眯着眼望了一阵,脸色微微一变。他将烟斗从嘴里取下来,低声道:“掉头。”
      赶车的把式一愣,道:“张叔,黑水城还没到——”
      “掉头!”张横舟一声断喝。
      车队慌忙调转方向,沿着来路往回赶。顾安回头望去,只见那漫天黄尘之中,隐隐约约现出无数旌旗,黑压压的,铺天盖地而来。马蹄声如闷雷,隔着老远,震得沙地都在微微发颤。
      一行人快马加鞭,赶在午后回了城。张横舟叫人把兵器卸下,堆在院里,闭门不出。
      到了傍晚,消息传来了。
      黑水城已经打起来了。
      是北边逃过来的败兵带来的消息。说蒙古大军数万之众,将黑水城围得水泄不通,野利阿吴率军守城,双方已激战数日。城中断了粮道,箭矢飞石,打得天昏地暗,死伤无数。那败兵说到后来,声音发颤:“城还在,但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      院里众人听了,面面相觑,谁也不说话。
     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半晌不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,道:“该打铁打铁,该吃饭吃饭。”
      众人便散了。但这一夜,城里的铁匠铺子熄火熄得比平时早了许多。四下里静悄悄的,连狗都不叫了。
      顾安坐在院门口,将那柄陌刀横在膝上,抬头望向北方。天边隐隐泛着一片暗红,也不知是黑水城的火光,还是落日最后的余光。
      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沙砾和一丝焦糊的气味。
      墨无鸢从屋里出来,端了一碗水递给她。顾安接过来喝了。月光照在她身后那柄虹渊剑上,剑鞘青黑,不反光,像是把夜色凝成了一根短棍。
      远处,不知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,在这大漠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      消息传来,已是三日后。
      那日正午,一个浑身血污的败兵策马闯入城中。那马一到城中便即倒地不起,口吐白沫。败兵从地上爬起,喘了半日,方道:“黑水城……破了。”
      众人围将上来,院子中鸦雀无声。
      败兵道:“蒙古人围了十日,城中井水尽绝,渴死者无数。野利将军率众死守,箭矢用尽,刀剑砍钝,便以砖石为兵。后城墙崩塌,蒙古人自缺口涌入——”
      他说到这里,声音发颤,顿了顿,又道:“将军将府库中八十余车金银珠宝尽数倒入井中,亲手杀了妻儿,于城墙上凿开一洞,率残部突围。至城东南三十里,中伏,将军落马,为乱刀所杀。”
      院中寂静无声,连风箱也停了。
      败兵又道:“蒙古人入城后,遍寻那口藏宝之井不得,怒火大作,屠城焚屋。在下……在下从死人堆中爬出,方得一条性命。”说罢伏地大哭。
      顾安立在人群之后,右手五指微微蜷起。
      墨无鸢站在她身旁,手按虹渊剑柄,一言不发。
      这日清晨,顾安正在院中练刀,忽听城外马蹄声急,密如擂鼓。
      一个赶车的把式奔将进来,面如土色,叫道:“蒙古探马!离城已不足二十里!”
      院中顿时大乱。张横舟一拍轮椅扶手,喝道:“住口!”
      众人静了下来。
      张横舟道:“探马既至,大军不远。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,蒙古人寻将过来,至多三日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收拾东西,向南走。祁连山中有一谷地,四面环山,只一条窄路可入。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,虽荒废数十年,屋舍尚在。”
      众人当即动手,收拾细软,打点粮草,拆风箱,卸锤头,将铁料工具尽数装车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一一分派,口中骂声不绝。
      顾安回到屋中,将陌刀用布裹了,负在背上。短笛插在腰间,短刀纳入靴筒。她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      墨无鸢正在院中等她,背负包袱,腰悬虹渊,手中提着一只铜匣。
      顾安道:“那机关鸢呢?”
      墨无鸢道:“拆了。翅骨翎甲俱已包好,装在车上。”
      日头偏西,车队出城。
      二十余辆大车,男女老幼百余人,浩浩荡荡向南而行。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,口中叼着烟斗,眯眼望着前方。顾安与墨无鸢步行相随,一个负着陌刀,一个悬着虹渊。
      走出七八里,顾安回头望去。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,黑沉沉。铁匠铺的炉火已灭,打铁之声已绝。
      风吹沙起,迷了人眼。
      车队继续向南。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,一声接一声,在这苍茫天地间,如泣如诉。
      行了三日,祁连山的影子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。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,又走两日,那青灰变成了黛色,再走一日,山形渐渐分明,峰峦叠嶂,连绵不绝。到第五日上,车队进了山口。那山口极窄,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,只容一辆大车通过。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,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峭壁,点了点头,道:“便是此处了。”
      车队鱼贯而入,行了一个时辰光景,眼前豁然开朗。四面青山环抱,中间一片谷地,宽约数里。一条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,水声清越。谷地中央有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,屋顶塌了大半,墙垣倒是完好。
      众人下了车,却都不动。男人们立在车旁,女人们抱着孩子,四下张望,脸上尽是茫然之色。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,便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一个妇人蹲在地上,肩头一耸一耸的,哭不出声,只是流泪。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,望着那几间塌了顶的石屋,半晌无语。连平日里最顽闹的几个孩子,也依在娘亲身边,不敢作声。
      这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旧据点,冷清清地立在山谷里,石缝间长满了枯草。
     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四下里打量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想骂几句,却什么也没骂出来。烟斗里的火,早已灭了。
      顾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些人的背影。她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短笛。
      她抽出短笛,凑到唇边。
      第一个音出来,清亮亮的,在山谷里打了个转,悠悠地飘出去老远。
      众人安静下来,齐齐转过头来。
      笛声在山谷里回荡,绕着四面的青山,一圈一圈地转。哭着的妇人止了泪,抬起头来。孩子们从娘亲身后探出脑袋,睁大了眼睛听。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,闭着眼,随着笛声轻轻晃头。
      一曲吹毕,山谷里静悄悄的。
      过了片刻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好!”
      众人便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也不响,但确确然是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传出去老远。
      张横舟重新点上了烟斗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。他看了顾安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往那几间石屋去了,嘴里嘟囔道:“都愣着做甚?收拾屋子,生火做饭。”
      众人便动了起来。男人们搬石头垒墙,女人们生火烧水,孩子们在谷地里跑来跑去,捡柴火,摘野果。
      顾安将短笛插回腰间。
      墨无鸢立在她身旁,并不言语。
      顾安道:“生疏了。”
      墨无鸢道:“你倒是变了许多。”
      顾安想了想,未答。
      墨无鸢点了点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,往那几间石屋走去。
      远处,有人喊了一声:“水开了,做饭啦!”
      炊烟升起来,在山谷里袅袅地散开。
      在山谷里住了几日,日子便渐渐安顿下来了。
      男人们修好了石屋,又在溪边搭了几间草棚,算是临时的工坊。张横舟叫人把风箱和铁砧安好,虽暂时没有煤铁可打,但东西摆在那里,看着也踏实。女人们开了一片菜地,撒了些菜籽,又去山里捡柴火、采野菜。孩子们最高兴,每天在山谷里疯跑,爬树捉虫,弄得一身泥。
      顾安每日清晨仍去练刀。谷地比城里宽敞,她将那柄陌刀舞开来,刀风呼呼,方圆数丈内沙飞石走。练了一个时辰,收刀而立,微微喘气。
      墨无鸢站在一旁看了一阵,道:“我跟你对练。”
      顾安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用剑?”
      墨无鸢点了点头,抽出虹渊。那柄短剑青蒙蒙的,在晨光中如一泓秋水。
      两人对面而立。顾安双手握刀,左手在前,右手在后,刀尖斜指地面。墨无鸢单手持剑,剑尖微颤,指向顾安左肩。
      顾安先动。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带起一股劲风。墨无鸢侧身一闪,虹渊沿着刀背滑了过去,直取顾安手腕。顾安刀身一转,当的一声,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     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,不分胜负。
     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在一旁看着。看了一阵,忽然开口道:“无鸢,你这一剑快了三分,慢了。”
      墨无鸢收剑,点了点头。
      又拆了三十招。顾安的陌刀大开大阖,每一刀都带着沉沉的力道,逼得墨无鸢连连后退。但墨无鸢的剑法轻灵迅捷,总能在间隙中刺出冷剑,逼得顾安回刀自守。
      五十招一过,两人各自退开三步,都是微微气喘。
      张横舟哼了一声,道:“行了。无鸢,你过来。”
      墨无鸢收剑走过去。张横舟伸手搭住她的手腕,把了一会儿脉,道:“内力倒是长了,但运劲的法门不对。你使剑的时候,气走丹田,力发腰胯,不要全靠手腕。”
      墨无鸢道:“是。”
      张横舟又转向顾安,道:“手伸出来。”
      顾安伸过右手。张横舟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,闭目凝神。那脉象跳得时强时弱,忽快忽慢,断断续续的,像是一条溪流被石头堵住了去路,左冲右突,怎么也冲不过去。
      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,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你体内有一股淤滞的内力,化解不了。”他道,“幸好修养了几年。”
      顾安道: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张横舟道:“你如今用这陌刀,倒是走对了路子。重兵使的是招数和力道,不靠内力。你将来的功夫,多在招数上用心,少跟人拼命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忽然哼了一声:“你娘这个混蛋,处处留情。楚潇潇那档子事,说到底也是她惹出来的。如今这股子淤气留在你身上,倒成了她的报应。”
      顾安干笑一声,不答。
      张横舟道:“你不许这样。若是——”他说到一半,忽然住了口,望了一眼墨无鸢,摆了摆手,“算了,陈年旧事,提它做什么。”
      顾安也没再问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五指慢慢屈伸。那股淤滞的内力,像一根刺扎在经脉里。
      张横舟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走了,嘴里嘟囔道:“练吧练吧,能练到什么地步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      顾安提起陌刀,又练了起来。墨无鸢也提起虹渊,走到一旁,自己练剑。
      两人各练各的,谁也不说话。山谷里只听得见刀风呼呼,剑声嗤嗤,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,倒也不觉冷清。
      太阳渐渐升高,照得谷地里一片金黄。炊烟从石屋那边升起来,有人喊了一声:“吃饭啦!”
      顾安收刀,墨无鸢收剑。两人对视一眼,一起往石屋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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