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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长衫与旗袍 雾把她们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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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长衫与旗袍
民国二十八年秋天,欧阳春光出院了。
左肩的疤长成了形,像一株望舒草的根须攀在皮肤上。医生说他命硬,又说这条胳膊保住了,但以后天阴的时候会疼。欧阳春光把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头,换上那件灰布长衫。长衫是上官望舒从重庆带过来的,洗过,领口磨白的地方补了一块,针脚细密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你补的?”
上官望舒没抬头,把他的换洗衣物往藤箱里装。“陈嬢嬢补的。我的手艺你还不知道——绣花还行,补衣服跟狗啃的一样。”
欧阳春光把长衫的领口翻过来看。补丁的针脚沿着原来的折痕走,一圈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他把长衫穿好,扣子一颗颗扣上去。铜扣子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,上次那枚宜昌捡回来的扣子,上官望舒一直收着,和玉佩、电文、信放在一起。
出院那天没有人来接。上官望舒值白班,走不开。欧阳春光一个人拎着藤箱走出陆军医院的大门,重庆十月的太阳照在头顶上,温温的,像隔了一层薄纱。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,眯着眼看山城层层叠叠的屋顶,看江上往来的船,看朝天门码头台阶上蚂蚁一样上上下下的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灯笼巷走。
陈嬢嬢正在摊子前切腊肉。刀起刀落,腊肉切成透光的薄片,一片片倒在案板上。她切着切着,余光瞥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,灰布长衫,左手拎着藤箱,走得很慢,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轻半分。
刀停了。
“嬢嬢。”欧阳春光在长凳上坐下来。
陈嬢嬢把刀放在案板上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擦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去捅炉子。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。她抓了一把面下锅,比平时多抓了半把。面煮好了,她从碗底翻出一块腊肉,厚厚的一块,煎得两面焦黄。
她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“媳妇呢?”
“值班。”
“腿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陈嬢嬢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看着他吃面,看着他把腊肉从碗底翻出来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她忽然说:“我男人,辛亥年走的。走的时候说去武昌,十天就回。”
欧阳春光放下筷子。
“上次她一个人来吃面,”陈嬢嬢看着巷子尽头那棵黄桷树,叶子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,“我就想起我自己。一个人在摊子前坐到天黑,一碗面凉了热,热了凉。那滋味,不好受。”
“嬢嬢——”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陈嬢嬢站起来,拿抹布擦了擦案板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这世道,能回来就好。能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欧阳春光把一碗面吃完了。汤也喝干净了。他把碗筷放好,站起来,从藤箱里翻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包纸包的糖,万县码头买的,芝麻糖,包得四四方方。
“嬢嬢,给你的。”
陈嬢嬢拿起那包糖,颠了颠。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黄桷树的树皮。
“你这当兵的,倒会做人。”
欧阳春光拎着藤箱往巷子外走。走到巷口,陈嬢嬢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下次带媳妇一起来!腊肉给你们留着!”
他没回头,抬手挥了一下。
上官望舒值完班回到宿舍,推开门就闻到了药味。
欧阳春光坐在她的木板床上,面前摊着一只小炭炉,炉子上坐着个药罐子,药汤咕嘟咕嘟地滚着,热气把窗户上的玻璃蒙了一层水雾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跟门口的老陈说我是你哥。”
上官望舒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后,走到床边坐下。药罐子里煮的东西黑乎乎的,药味又苦又涩,呛得她皱了皱鼻子。
“什么药?”
“三七,红花,当归。”他用筷子在药罐里搅了搅,“陈嬢嬢给的方子。治肩膀的。”
“你肩膀又疼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不信。她把手伸过去,按在他左肩上。隔着灰布长衫,他的肩膀是温的,肌肉在她掌心里微微绷了一下。她没有用力,手指慢慢移动,摸到那条新长出来的疤。隔着衣料,疤痕的凸起像一条细细的堤坝。
“疼不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她把额头抵在他右肩上。“骗子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炭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药汤滚出来的声音闷闷的,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他用右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“今天收到一封信。”他说。
“谁的信?”
“轩辕知远。”
上官望舒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他写信给你?”
欧阳春光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信封。信是军政部的公函信封,拆过了,信纸折得整整齐齐。上官望舒接过来展开。轩辕知远的字很瘦,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,像他人一样。
“春光兄如晤:
宜昌一役,兄以身护众,弟闻之肃然。伤愈之后,兄之去留,卫戍司令部已有定议。参谋处拟调兄至昆明,主持滇缅公路沿线通讯站点筹建。调令不日下达。
昆明为兄故里,此调于公于私,皆为良选。
另,弟已请调长沙第九战区。不日启程。
他日江湖再见,当浮一大白。
知远 十月七日”
上官望舒把信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得很快,第二遍看得很慢。看完以后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“昆明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去吗。”
欧阳春光没有立刻回答。药罐子里的汤滚得更厉害了,他把筷子伸进去搅了搅,把炭炉的风门关小了一点。火苗矮下去,药汤安静了。
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上官望舒从他怀里坐直了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为什么没想好。”
他不说话。
“因为昆明是你的老家。因为另一枚玉佩埋在那里。因为轩辕知远说‘于公于私皆为良选’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,“因为我。”
欧阳春光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是凉的,刚从外面回来,十月的重庆夜晚已经有了凉意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脸是热的,胡茬扎着她的掌心。
“望舒。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她把手从他脸上抽回来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户对着墙壁,推开只能看见青砖上长的青苔。她看着那片青苔,青苔在暮色里是深绿色的,像一块旧绸子。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你去昆明,我留在重庆。又不是隔着天南海北。电报能通,信能寄,船能走。你伤好了,你老家在那边,你的根在那边。那边还有你娘留给你的另一枚玉佩。你应该去。”
她说到最后声音是平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说完以后她没有回头,手扶在窗框上,指节泛白。
椅子响了一声。
她听见他站起来,听见他的脚步走到她身后,听见他的呼吸在她后脑勺上。然后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把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凉的。硬的。
是那枚玉佩。
“你拿着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后,低低的,像江底的水流,“我去昆明,不是回去。是去建通讯站。建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回来哪里。”
“重庆。灯笼巷。你这里。”
上官望舒把玉佩攥在手里。玉是凉的,贴着她的掌心,慢慢变暖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你要是骗我——”
“你就把玉佩扔进嘉陵江。”他把她的话接过去,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的弧度,“你上次说过了。”
她转过身来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。他的手环上来,环住她的背,把她箍紧了。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青砖上的青苔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深色。
药罐子里的汤又滚了。咕嘟咕嘟的,像在催。
“药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让它滚着。”
十月十五,轩辕知远离开重庆。
上官望舒去码头送他。不是她主动去的,是他托人带了一张纸条到电讯处,纸条上只有五个字:“朝天门。下午三时。”
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。码头上人很多,挑担的、扛货的、送行的、接船的,挤挤挨挨。他站在台阶的最高处,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衫,手里拎着那只皮箱。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起来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裤。
上官望舒走上台阶,在他旁边站定。
“怎么不穿军装?”
“便装方便。”他说。
她看了看他手里的皮箱。不大,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。一个人的全部家当,装在一只皮箱里还绰绰有余。
“什么时候的船?”
“三点半。”
码头的钟已经指到三点一刻了。江面上泊着一艘民生公司的客轮,烟囱里冒着黑烟,汽笛响了一声,闷闷的。
“长沙那边——”
“去了再说。”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江面。太阳照在江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轮船的汽笛又响了一声,这一次更长,像什么人在叹气。
轩辕知远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以前跟你说过,我也等过一个人。”
上官望舒没有说话。
“她叫沈素问。长沙人。湘雅医学院的学生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民国二十六年,我们在武汉认识的。她在战地医院实习,我受了伤,她是我的管床护士。后来武汉会战打起来,她跟着医院往后方撤。走之前我跟她说,等仗打完了,我去长沙找她。她说到时候她请我吃长沙米粉。”
江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散了。
“民国二十七年,长沙大火。她在城外救护伤员的路上,没有出来。”
上官望舒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。
“所以那天你在码头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等不到是什么滋味。”
轩辕知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江面,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被阳光照着,看不清里面的东西。
轮船的汽笛第三次响了。
他弯腰拎起皮箱。
“上官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他比我命好。”轩辕知远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上官望舒第一次看见他笑。很淡的笑,像茶水在杯底晃过的最后一道影。“他等到了。”
他拎着皮箱走下台阶。藏青色的长衫在人群里时隐时现,一步一步往码头边走。走到一半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那枚扣子。”
上官望舒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。宜昌捡的那枚军工扣子,她一直随身带着。
“那是军工署的扣子。”轩辕知远说,“宜昌办事处坍塌的时候,军工署有一个叫方大川的工程师也在里面。他把防空洞的设计图从火里抢出来,自己没出来。扣子应该是他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
上官望舒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走到码头边,把船票递给检票员,然后消失在船舱的入口。藏青色的长衫被船舱的阴影吞进去,再也看不见了。
船开了。
烟囱里的黑烟拉成一条长长的线,拖在江面上,慢慢散开,散成一片淡淡的灰。轮船往下游走,越走越小,最后缩成江天之间的一个黑点。
她把口袋里的铜扣子掏出来,摊在掌心里。烧焦的半边是黑的,没烧到的半边刻着两个字——军工。
方大川。
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然后她把铜扣子攥紧,转身往回走。
十月二十,调令正式下来了。
欧阳春光被调往昆明,主持滇缅公路沿线通讯站点的筹建。启程日期定在十一月初。上官望舒帮他收拾行李,藤箱打开摊在床上,她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。灰布长衫、军装两套、衬衣三件、袜子四双。还有那罐陈嬢嬢给的药,三七、红花、当归,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,塞在箱子角落里。
欧阳春光坐在床边看她收拾。她把一件衬衣叠好又展开,展平了又叠,来来回回叠了三次。
“望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叠了。”
她把衬衣放下,手按在箱子上。窗外的光照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十一月,”她说,“昆明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棉衣就不带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药吃完了自己去抓。陈嬢嬢的方子我抄了一份,压在药包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了昆明给我发电报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手从箱子上收回来,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嘎吱响了一声。欧阳春光把她的手拿过来,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。十指交握,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望舒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低着头,“你说什么我都想哭。我今天不想哭了。”
他没有说。他把她的手握紧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蹭着。她的手背上有发电报磨出来的茧,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,硬硬的。他的拇指在那两处茧上来回地蹭,像要把它们蹭软似的。
过了很久,上官望舒开口了。
“你记不记得南京。后花园的梅树底下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除夕,你给了我玉佩。你说你娘留给你一对,另一只在云南老家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另一只还在不在。”
欧阳春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老家的房子民国二十六年就被烧了。我娘那间屋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上官望舒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也不知道另一只玉佩还在不在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纹很深,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中间断过,又接上了。她用指尖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,从虎口到手腕,然后抬起头。
“那你回昆明,把另一只找回来。”
欧阳春光看着她。
“找不找得到都要找。”她说,“找回来,一对玉佩就齐了。找不回来——”她把他的手合上,“找不回来也没关系。我这一只,分你一半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头转过去了。窗外的暮色漫进来,把她的侧脸染成柔和的灰蓝色。欧阳春光从后面抱住她。他的左肩还不怎么能用力,所以用的是右手。右手环过她的肩膀,手掌覆在她的锁骨上。她的锁骨硌着他的掌心,像一只鸟的翅膀。
她把头往后仰,靠在他的右肩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墨色。
灯笼巷里亮起了灯。
陈嬢嬢的面摊子该出摊了。
十一月初七,欧阳春光启程。
上官望舒请了半天假去码头送他。码头上和半个月前送轩辕知远时一样挤,一样乱。挑担的、扛货的、送行的、接船的,吆喝声、喊声、哭声、骂声,搅在一起,被江风吹散了又聚拢。她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往船上看。
欧阳春光站在船舷边。灰布长衫,左肩还有点僵,左手搭在船舷上。他在人群里找到了她。她没有挥手,没有喊,只是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头。
他忽然把手伸进领口,拽出一样东西。
玉佩。
那枚望舒草的玉佩,挂在脖子上,贴在心口。他隔着江风和人群,把玉佩举起来,让她看。
上官望舒看见了。
她把领口里自己那枚也拽出来,举起来。
两枚玉佩隔着码头和船舷,隔着江风和人群,在重庆十一月的太阳底下,亮晶晶的。
汽笛响了。
船离开码头,往江心走。上官望舒没有追,她站在原地看着船一点一点变小,看着船舷边那个人影一点一点模糊。那件灰布长衫和江天的颜色融在一起,最后分不清了。
她还站着。
江风吹过来,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摸到一样东西。
凉凉的,小小的。
她把那东西摘下来看。是一枚耳环。银的,很细,坠子是一朵小小的望舒草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她戴上的。昨天晚上她枕着他的右肩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也许就是那时候。他的右手绕过她的脖颈,轻轻地把耳环穿进她的耳洞里。她的耳朵上有耳洞,但她从来不戴耳环。他怎么知道的。他什么时候买的。万县的码头,还是重庆的旧货摊。
她把耳环重新戴上,手指按着那朵小小的望舒草,按了很久。
船走远了。
江面上只剩下一道渐渐散开的水痕。
上官望舒转身往回走。穿过人群,走上台阶,走到朝天门码头最高的那一级。她回过头,江天交接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太阳照在江面上,亮得晃眼。
她把领口里的玉佩塞回去,贴着心口。
玉是温的。
她走下台阶,走回灯笼巷。陈嬢嬢正在摆摊,看见她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陈嬢嬢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捅开炉子,抓了一把面下锅。面煮好了,碗底压着一块腊肉。上官望舒坐在长凳上吃面。辣椒放多了,辣得她舌头发麻,眼泪都辣出来了。她说是辣的。
吃完面她站起来付钱。陈嬢嬢把钱推回来。
“他预付过了。”
上官望舒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。”陈嬢嬢拿围裙擦着手,“他一个人来的,说以后你每周来吃面,钱他先付了。付了一年份的。”
上官望舒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币。灯笼巷的灯亮起来,黄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走出巷子的时候,巷口的老头又在拉二胡。今天拉的是《折柳》,调子长长的,弯弯的,像嘉陵江的水,从西往东,绕山过岭,怎么也不肯直着走。
她没有哭。
她把耳环上的望舒草摸了一下,往驻地的方向走。重庆的夜雾升起来了,把山城裹住,把江裹住,把她也裹住。雾很浓,三步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她一个人走在雾里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地响。
走出去很远,她忽然停下来。
雾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不是欧阳春光的声音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远远的,从码头的方向传过来,被雾裹着,模模糊糊的。
“上官——”
她转过身。
雾里走出一个人影。宝蓝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抹着脂粉。手里拎着一只皮箱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笃笃笃地响。
东方飘雪。
她在上官望舒面前站定,把皮箱放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军装不错。”东方飘雪说,“比当年在南京城门口看见你的时候,像样多了。”
上官望舒看着她。东方飘雪的旗袍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,是一朵梅花。梅花的花瓣掉了一片,用金色的丝线缠着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来重庆了。”
东方飘雪没有回答。她弯腰拎起皮箱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回过头来。
“走吧。找个地方坐下来说。这雾太大了,我看不清路。”
上官望舒跟上去。两个女人并排走进雾里。一个穿军装,一个穿旗袍。一个从南京来,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。
雾把她们吞进去了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