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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余生 桂花初绽, ...

  •   永安二十一年的秋天,慕承恩和槿在法净寺的小院里,过起了他们盼望已久的日子。

      慕承恩的右臂伤得很重,太医说骨头断了,筋脉也伤了大半,就算养好了,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握重剑了。慕承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,他放下碗看了看自己的右臂,然后继续喝粥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语气和槿说“知道了”时一模一样,平淡、从容、不辨喜怒。

      太医看着他,欲言又止,开了一个方子就走了。槿送走太医,回到屋里坐在慕承恩对面,看着他的右臂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你在想什么?”慕承恩问。

      槿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在想你以后不能握剑了,会不会难过。”

      慕承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难过什么?我又不是靠剑吃饭的。我是靠脑子吃饭的,脑子又没坏。”槿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知道慕承恩在安慰他,也知道慕承恩其实很难过。那把剑他跟了他四年,从法净寺到边关,从京城到边关,从边关又回到京城,它陪他打过仗、杀过人、流过血,在死人堆里救过他的命。现在他不能握它了,就像不能握一个老友的手。他怎么可能不难过?可他不想让槿看出来。

      槿看出来了,但他没有戳穿。他站起来走到厨房,端了一碗刚熬好的药回来放在慕承恩面前。“喝了。”

      慕承恩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,皱了皱眉。“苦吗?”

      “苦。”

      “有没有蜜饯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我不喝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。“你不喝,我就告诉祖奶奶,让她念经给你听。”

      慕承恩的脸一下子垮了,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,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。槿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,嘴角弯了,弯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可以被看见的笑。慕承恩看见那个笑忽然觉得药不苦了,什么都值了。

     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。慕承恩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槿浇花、喂鱼、抄经。槿不许他干活,不许他提重物,不许他做任何可能牵动右臂伤口的事。他每天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养伤。他觉得很无聊,无聊到开始在院子里数蚂蚁。

      “槿,”他蹲在地上看着那队蚂蚁,“你说这些蚂蚁搬着叶子去哪儿?”

      槿正在浇花,头也没抬。“回家。”

      “它们的家在哪里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?”

      槿放下水壶看着他。“你知道?”

      慕承恩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可我可以跟着它们去看看。”他说着就要站起来跟着蚂蚁走。槿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了。

      “你慢点,别摔了。”

      慕承恩没有回头,摆了摆左手。他跟着那队蚂蚁走了很远,走到桂花林边上,蚂蚁们钻进了一个土洞里不见了。他蹲在土洞旁边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回院子。

      “它们的家在一个土洞里,”他对槿说,“很黑,很小,可我看着挺暖和的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的、兴奋的、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哄。几只蚂蚁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,那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做点让他高兴的事。

      “承恩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等我学会做桂花糕了,天天做给你吃。”

      慕承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
      槿的桂花糕学得很慢。他做了一次又一次,太硬了,太软了,太甜了,太淡了。每次失败他都会皱着眉盯着那盘失败的桂花糕看很久,然后把它们倒掉,重新开始。慕承恩每次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看着他皱着眉的样子、抿着嘴的样子、把失败品倒掉时不甘心的样子。他觉得那些样子都很好看,比桂花糕好看。

      “槿,”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,“你做的桂花糕其实已经很好吃了,不用非得做得和祖奶奶一样。”

      槿正在揉面,头也没抬。“不行,你上次说祖奶奶做的好吃,我要做得比她好吃。”

      慕承恩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,那次他在信里写“你告诉祖奶奶,她的手艺天下第一”,他是随口说的,没想到槿记了这么久。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,走过去用左手从背后环住了槿的腰,把下巴搁在槿的肩膀上。

      “你已经做得比她好吃了,”他说,“从我第一次吃你做的桂花糕开始,就是天下第一好吃。”

      槿的手顿了一下,低下头看着那团还没揉好的面,嘴角弯了。

      十月初,桂花林开花了。

      不是全开,只有几棵开了,稀稀疏疏的几朵,金黄色的,藏在绿叶中间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慕承恩是第一个发现的,他站在桂花林边上,仰着头看着那些小小的金色的花,忽然大喊了一声:“槿!快来!”

      槿从屋里跑出来,以为出了什么事。他跑到桂花林边上看见慕承恩站在那里仰着头,嘴角翘得老高,指着树上那些小小的金色的花。

      “开了!桂花开了!你种的桂花开了!”

      槿仰着头看着那些花,很小,很淡,藏在绿叶中间,可它们是花,是金色的,是他一棵一棵种下去的、一桶一桶浇出来的、从春天盼到秋天的花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很感慨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浇水,慕承恩在千里之外的边关,他给他写信说“桂花林长势很好,最高的那棵已经到我肩膀了”。今年,慕承恩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那些花,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,他的脸上还有伤疤,可他在笑,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。槿觉得,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烟火。

      “承恩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好看吗?”

      “好看。”

      “比边关的星星呢?”

      慕承恩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有光,很亮很亮,比边关所有的星星都亮。“边关的星星没有你的桂花好看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,嘴角弯了。弯成了一个月牙,弯成了他这辈子最完整的笑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。慕承恩的右臂慢慢好了,可以抬起来了,可以端碗了,可以握笔了,可握不了剑。他试过一次,偷偷拿起槿放在院子里的木剑,右臂用力一挥,剑从手中飞了出去,砸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槿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地上那把剑,看见慕承恩僵在原地的姿势,看见他脸上来不及收起的失落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走过去捡起那把剑,放回原处,然后走回慕承恩面前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。那只手曾经很粗糙,布满厚茧和刀疤,握刀的时候稳得像铁钳。现在它软了,没有力气了,握在他手里像一只受伤的鸟。

      “以后我当你右手。”槿说。

      慕承恩看着他,桃花眼红了。“你会用剑吗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你打得过我吗?”

      “以前打不过,现在打得过了。”

      慕承恩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掉了下来。“那你教我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槿松开他的手,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木剑,在晨光中站定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旧僧袍,乌发用桃木簪束着,簪头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。他侧过身右手握剑左手捏剑诀,起手式,剑锋指向前方。

      慕承恩站在回廊下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清晨。他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偷看槿练剑,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,剑锋过处带起满地松针。那时候他很小,不懂什么叫喜欢,只知道那个人很好看,想多看几眼。现在他懂了,喜欢就是——看了这么多年,还是觉得很好看。

      槿练完一套剑法收剑回身,看着站在回廊下、眼眶红红的慕承恩,皱了皱眉。“你怎么哭了?”

      慕承恩吸了吸鼻子。“没有,风沙迷了眼。”

      槿看了看天上——万里无云,没有风。“骗人。”

      慕承恩笑了,走过去用左手握住了槿的手。“你教我,从第一式开始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,嘴角弯了。“好。”

      十一月初,法净寺下了一场雪。不大,稀稀疏疏的,落在桂花林上、桃树上、屋顶上,薄薄的一层,像撒了一层糖霜。慕承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睫毛上、嘴唇上,凉凉的。他伸出左手接住了一片,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化成一小滴水。

      “槿,”他喊了一声,“下雪了。”

      槿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。他看见慕承恩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雪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多大了,还玩雪。”

      慕承恩转过头看着他,嘴角翘得老高。“你管我多大,我想玩就玩。”

      槿走过去把姜汤递给他。“喝了,别着凉。”

      慕承恩接过姜汤喝了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。“你能不能少放点姜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怕冷。”

      慕承恩看着槿的脸,那张脸被姜汤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,像三月里的桃花瓣。他忽然很想亲他一下,不是亲额头,是亲嘴唇。他没有,因为他还不敢。他低下头把那碗姜汤喝完了。

      十二月初,槿做了一件让慕承恩意想不到的事。他从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慕承恩面前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桂花糕,金黄色的,撒着新鲜的桂花,每一块都整整齐齐,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最上面那块上用芝麻摆了一个笑脸,歪歪扭扭的,可一看就知道是张笑脸。

      慕承恩看着那个笑脸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今天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做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慕承恩拿起那块带笑脸的桂花糕咬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,软硬适中,不甜不淡,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。他嚼着嚼着忽然哭了,不是无声的、克制的、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,而是坐在书案前、手里拿着那块桂花糕、哭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。槿看着他哭,嘴角弯了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慕承恩使劲点头。“好吃。”

      “比太妃奶奶做的好吃?”

      慕承恩又使劲点头。“好吃一百倍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脸,嘴角弯得更厉害了。“那以后天天做给你吃。”

      慕承恩放下桂花糕,伸出左手握住了槿的手。“你说的,不许反悔。”

      “不反悔。”

      窗外雪还在下,屋里炭盆烧得正旺,暖融融的。慕承恩坐在槿对面吃着那些桂花糕,一块接一块地吃着,吃到噎住了也不停。槿给他倒了一杯茶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继续吃。

      他吃了一整包,吃得一干二净。吃完他抬起头看着槿,桃花眼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嘴角沾着桂花碎屑。

      “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今天很高兴。”

      槿看着他,嘴角弯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慕承恩忽然站起来,绕过书案走到槿面前,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。

      槿闭上眼睛,睫毛颤了颤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推开他。慕承恩直起身看着他的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清冷的、却忽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红晕的脸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      “槿,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可以吗?”

      槿睁开眼睛看着他,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没有清冷没有疏离没有那些刻意的、自保的距离感。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毫无防备的、像婴儿一样的依赖和信任。

      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      慕承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他弯下腰吻上了槿的嘴唇,很轻,很慢,像在品尝一块刚刚出炉的桂花糕。槿的嘴唇凉凉的,软软的,带着姜汤的味道——辣的,因为他刚喝了姜汤。慕承恩尝着那股辣味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,滴在槿的脸上,温热的。

      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听着他的心跳,很快,很用力,像一个人在奔跑。跑了很久很久跑了很远很远,终于跑到了终点。

      “承恩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
      “因为你在。”

      槿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。弯成了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可以被看见的笑。慕承恩低下头看着那个笑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什么都值了——那些血,那些泪,那些刀枪剑戟,那些不眠的夜晚,那些千里之外的信和思念,都值了。

     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,把整座院子照得像白昼。桂花林上的积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,像一片小小的银河。

      慕承恩拥着槿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银色的光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槿给他写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今夜的星星很亮,应该是牛郎织女在相会。”他看着那片银色的光,觉得那不是雪,是星星落在地上,为他们铺了一条路。一条通往余生的路,很长,很远,可他愿意走,走一辈子都不够。

      “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以后每年下雪,我们都这样过。”

      槿抬起头看着他,桃花眼里映着月光和雪光,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好,”他说,“每年。”

      慕承恩笑了,弯下腰在槿的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。第三个吻了,他还想要第四个、第五个、无数个。因为他有整整一辈子,可以慢慢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余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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